“……六王雖畢，四海未一？這是在說……即便齊國已降，琅琊依舊不肯臣服？”聽了尉繚明顯意有所指的話語，王綰眨了眨眼，“……那些奸商素來圓滑，如今居然敢以一隅敵天下？”“……大王一心要他們人財兩空，這些商賈又是見過大世面，威風慣了的，豈肯束手待斃啊？”尉繚嘆息著說，“……自從那一年，大王在邯鄲給債主們【付鐵錢】以來，大秦與此輩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之後我國伐魏、伐燕、伐楚、伐越、伐齊期間，皆有這些奸商插手搗亂，令大王深惡痛絕。自從水攻大梁，墮此名城之後，魏國的豪商士人，也逃往琅琊，與之合流，使大王對此地憎惡更甚。如今齊國已滅，琅琊再無屏障，大王已決議乘勝伐之，力求除惡務盡，不留後患……”“……除惡務盡？不留後患？這如何可能啊？大王該不會以為，我大秦王師移山填海、無所不能吧？琅琊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大海港，千帆雲集、萬舸爭流。我大秦又無多少水師，更不習海戰。縱然我軍於陸上以雷霆之勢，犁庭搗穴，破此賊窟，彼輩屆時泛海逃亡，我軍又如何阻攔得住？”左丞相王綰連連搖頭，“……從陸上攻城拔寨，進佔琅琊，我大秦王師若是時運庇佑，或許尚可做到，但要將當地那些商賈豪族，連同其億金家產一網打盡，就怕是萬萬不能了——王師出不了海啊！”“……就算大海遼闊，不能殺盡琅琊奸商，若是能夠攻下琅琊，奪其地而驅其人，那也不錯了。”身為秦王寵臣的廷尉李斯，舉著青銅酒爵，也湊了過來搭話道，“……而今六國盡滅，華夏一統，昔年周室所封諸侯，除卻一個箕子朝鮮僻處海東之外，皆已為我大秦所並（越國很特殊，不在周朝版圖內）。從今往後，我大秦境外之大敵，不再是華夏冠帶之國，而是更加遙遠的南蠻北胡。”“……北方草原雖然廣袤，卻有匈奴、月氏、東胡三家爭雄，彼此牽制，兼且粗鄙無文，國無綱常。縱使胡人弓馬嫻熟，然其骨鏃石矛，亦不敵我中原銅炮火銃之利，堡壘長城之堅——故而一時尚不足為慮。尉繚介面說，“……相反，南方越人自命夏禹後裔，一統南疆，又曾於勾踐大王之時稱霸中原，築城琅琊，威震天下，船堅炮利更勝於華夏列國，可謂中原之大敵。雖然如今越王嫡脈已絕，王統不再，但又有塗山巫女應時而起，再聚人心，創立越盟——名曰為盟，實則與國無異。號稱疆遍四海，不知幾千裡也。前番我大秦四十萬雄兵南征會稽，依舊折戟沉沙，可見越人之強，實乃我大秦眼下之頭等大敵……”“……前幾日，有魯地儒者入朝咸陽，恭賀大王掃平六國、一統天下，建三皇五帝未有之功。又勸大王於泰山封禪，以彰顯偉業於上天。大王卻不置可否，反倒宣稱更欲銘功會稽嶺、騁望琅琊臺。”李斯晃了晃手中的酒爵，“……琅琊乃越人之北都，會稽乃越人之南都，大王之心，可見一斑。”“……如今我軍方敗於江東，會稽一時只怕難下，但琅琊孤懸中原，總得拿下來給大王一個交代。”尉繚補充說，“……銘功會稽嶺暫且不論，若是連騁望琅琊臺都做不到，我等可就實在愧對大王了。”“……哎，越人確是我國之大敵沒錯，但征伐琅琊，也不必急於一時，完全可以緩緩圖之啊！”王綰還是不太贊同，“……如今齊王方降，天下初平，齊地人心未定，尚需鞏固，豈可如此草率，連續用兵？況且，雖然如今琅琊孤懸中原，可背後有浩瀚大海為路，補給援軍不絕，未必易拔！之前餘杭大戰，我軍三十萬強攻一座孤城，不但毫無寸進，反倒全軍覆沒。而琅琊之地形防禦，只怕比餘杭更加險要，否則當年越王勾踐也不會定都於此，只怕是很難一鼓而下啊！以老夫之見，我軍遠征會稽失敗，數十萬兵馬盡喪江東，也是因為楚國方定，後方未穩，便心急如焚、貿然長驅南下的緣故！此等前車之鑑，豈可視而不見？前方的蒙恬和李信難道不怕重蹈覆轍嗎？更何況，如今六國皆滅，華夏一統，縱然還有些邊角旮旯，尚且不服王化，但大秦為華夏之主，已是毋庸置疑之事。既然大秦已得天下，此時朝廷當思索長治久安之策，而非繼續窮兵黷武，只知征伐兵戈！大秦固然是以征戰而得天下，卻不能以以征戰而治天下啊！”“……那麼……以丞相之見，我大秦如今當何以治天下？”李斯問道。“……自然是黃老之術，無為之治！鑄劍為犁、平息干戈，以安定人心為上！方今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四境人心未固，三五年內，大秦當休養生息，不可再興大業。”王綰一臉坦然地答道，“……中原亂世喧囂數百載，血流漂杵，殺人盈野，貴人黔首無不為戰所苦。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糠（寒冷的人不嫌棄短衣粗陋，飢餓的人不嫌棄糟糠難吃，形容苦難中的人會調低心理預期）。士民厭戰，黎庶苦難，此乃大秦收取天下人心之資也。而今華夏一統，吾王獨尊，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若我大秦能使天下靜謐，百姓安居樂業，無征戰轉輸之苦，可以安心耕耘田地，則四方之民必忘其舊邦，樂為秦人。待黔首已集，人心已固，國家必定矣！”然而，對於王綰提出的這一過於理想化的未來前景藍圖，李斯和尉繚卻是連連搖頭。“……丞相，若是在中原三晉這等戰禍流離之地，百姓黔首隻求苟安續命，自然不敢非難於朝廷。可齊國早已太平多年，自古又有魚鹽之利，地狹而人稠，雖僅兩郡之地，卻有人口四百六十萬。相比之下，我大秦於滅韓之前，雖已廣有河東、巴蜀、江漢，人口亦不過九百萬而已。今年的伐齊之戰，齊人雖稍有死傷，但前後殺戮不過數萬，略傷皮毛而已。故而如今齊地之人煙繁茂，依舊不亞於關中，且工商發達，文化昌盛，富庶相比關中還有過之。”尉繚對齊國的富庶安樂，如此滿嘴誇讚，但卻讓聽者體會不出一絲半點兒的善意，反倒充滿了說不出的森冷肅殺，“……齊人之富足安樂，好逸惡勞，於我大秦之長治久安，著實不利啊！”“……國尉！如今齊王既已歸降，我大秦已盡取齊地為郡縣，當地便只有秦人，再無齊人了！”似乎是聽出了尉繚的不懷好意，王綰當即皺起眉頭，反駁了尉繚的“政治不正確”用語。“……丞相不妨去臨淄和即墨問一問，舊齊之民是否願意做秦人？”尉繚反唇相譏。“……既然如此，我國更應廣施仁政，以收齊人之心，而非視之為敵啊！”王綰堅持說。“……丞相說得倒是輕巧，收齊人之心？談何容易？”尉繚攤了攤手，“……齊王田建雖然平庸軟弱，但卻並不如何貪婪暴虐，而是崇信黃老之術，四十年無為而治齊民。在其治下，齊國黔首承擔的賦稅，只有我大秦的三分之一，徭役只有我大秦的四分之一。若我國於齊地行秦法，齊人立時便要繳三倍之稅，服四倍之役！齊人豈能樂意？怨聲載道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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