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西部邊境,歷下(濟南)看著歷下要塞哨塔上緩緩掛起的降旗,聽著使者的報告,蒙恬隱約有種不真實的虛幻感。過去的兩個多月裡,蒙恬奉命統領三十萬大軍伐齊,打響了秦國掃滅關東六國的最後一戰。但直到臨淄陷落、齊王投降,蒙恬的龐大兵馬都依然滯留於邊境,推進入齊國境內不足百里。相比於李信驅兵兩千渡海入臨淄,十日滅齊的傳奇壯舉,蒙恬的戰績實在是有點兒寒磣。所以,當臨淄易幟,齊王降伏的訊息傳來,臨淄前線的秦軍一片譁然,人人都抱怨主將蒙恬行事過於遲緩,坐擁大軍還被人搶了頭功——甚至說他是“像老太太一樣顫顫巍巍地走,像烏龜一樣慢騰騰地爬”!可問題是,蒙恬對此也是一肚子的委屈,他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犯下甚麼錯誤。真要說有甚麼差池,那也是咸陽朝廷的糟糕決策所致。首先是開戰時間就選擇的不對,蒙恬才剛剛抵達歷下前線沒幾天,就進入了這一年的雨季。連綿暴雨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月,雨量之大乃是數十年來未見。如此傾盆大雨的狂瀉之下,秦軍剛挖出來的壕塹,很快就全都灌滿了水,炮位也被淹沒在泥坑裡,士兵們都只顧著跑到高處躲雨避水,後勤運輸更是因為暴雨泥濘的道路而陷入癱瘓,需要消耗大量物資的攻城戰,根本無法展開進行。同樣是由於暴雨和泥濘的緣故,蒙恬企圖引誘齊軍出來野戰的計劃也全部落空,雙方只能停戰對峙。到了六月之後,滔天暴雨終於漸漸止息,泥濘的地面重新恢復乾燥,後方的輜重車隊也陸續上來了。秦軍再次開始破土動工,排走積水,挖掘壕塹和地道,對齊國在歷下修築的稜堡展開平行攻城法。可是,攻打稜堡的壕塹開鑿了沒多久,蒙恬又遇到了新的問題,或者說老問題的新形式:辛苦開鑿的攻城壕塹再次灌水了,只不過這次並非是從天上降水,而是從地下冒水……——歷下,或者說日後的濟南,乃是著名的泉城,以地下水充沛而著稱。如今這年代的氣候更加溫暖溼潤,又剛剛下完一個月的暴雨,這地下水甚至已經不能說是充沛,而是都快要溢位了!只要秦軍士兵揮舞鋤頭稍微挖得深一些,冒出的地下水就很可能把壕塹灌滿成河溝。儘管蒙恬立刻派遣工匠勘察地形,調整壕塹的開挖方案,並且進行防水和加固處理,但施工程序還是被大大拖慢了,而挖地道到敵方稜堡下面進行爆破的戰術,也因此而變得不可行。頂著這麼多層出不窮的負面光環,蒙恬硬著頭皮繼續驅兵猛攻,好不容易才在一個月裡摧毀了三座稜堡,大幅度壓縮了齊軍的防禦範圍,同時攻佔劫掠了附近幾座小邑,多少就地蒐集了一些給養。可是,還沒等他做出下一步決斷,臨淄城裡的齊王建,就已經向渡海偷襲的李信升起了降幡……而歷下要塞雖然也跟著投降了,但圍攻歷下的三十萬秦軍,在未來的戰功評定上,可想而知只能撈到個寂寞……這種風評被害的結局,自然讓全軍士卒怨聲載道,也讓蒙恬這個主將不堪其擾,頭疼欲裂。“……嗯,齊王田建降伏之後,已然被押解上船,即將西面而事秦?臨淄附近也已傳檄而定了麼?”蒙恬揉著陣陣抽搐的太陽穴,如此對尉繚派來的使者發問,“……對了,大王該不會真打算封給齊王田建五百里之地吧?齊地不過千里,人口卻多達四百六十萬,即使給齊王留下一半,也實在太多了!不過,若是朝廷真的決定履約,那麼本將這邊也得做出相應的安排……”“……給齊王留下五百里封地?將軍,所謂兵不厭詐,那不過是勸降的話術,怎麼可能當真?”那使者笑道,“……能給齊王留下一條性命,就已經是可憐他年老體衰的份上了!”“……全取齊地麼?正該如此啊!那麼,即墨那邊……沒出變故吧?”蒙恬點點頭,又問道。——國都臨淄易主之後,齊國接下來差不多就只剩了最東邊的即墨一座孤城。但畢竟田單死守即墨,以火牛陣破燕復國的故事,迄今還不算遙遠,誰知道會不會再來個歷史重演?所以蒙恬對此很關注。幸好,如今這會兒的即墨,早已不是六十年前田單那時候的即墨了。——再沒有當年“東帝”齊國霸氣未消之時的眾志成城,只剩下了庸碌多年之後的蠅營苟且。“……稟報將軍,臨淄降伏之後,即墨大夫田烈確實一度集結兵馬、招募士人,企圖繼續負隅頑抗。然而,齊人見臨淄已破、君王已降,愈加貪生怕死,更不願戰,於是悄悄遣人趕往臨淄,將此事通報李信將軍。李信將軍聞訊,立刻攜輕騎八百,與齊地‘新附之軍’兩千,火速出城東征,趕赴即墨平亂。待到我軍至即墨,城外便有豪族舉兵響應,附驥於李信將軍之後,城內亦有守將棄暗投明,開門相迎。即墨大夫田烈見王師已入城中,遂率親族門客千餘人,據屋巷戰,又號召即墨之民對抗我軍,但即墨城中人人關門閉戶,無有應者,唯有即墨大夫田烈及其親族黨人與三晉遊士若干,與王師死戰不休。激戰一日之後,我軍攻破即墨大夫之府邸,焚燒其屋,殘餘頑敵或星散,或乞降,唯有敵酋田烈不肯被俘,以頭觸柱而死。戰後,李信將軍憫其忠義,特准收斂田烈之屍,以大夫之禮安葬,即墨遂平也。”使者笑著說道,“……而今,歷下守將田角也已棄軍逃亡,餘部俯首歸順,滅齊之戰已然功成了。”呃……既然只憑李信的一旅之師,便已平定齊地,為何大王還不讓我遣散士卒,節省國帑,凱旋迴咸陽,讓百姓休養生息?反倒是要我在受降歷下齊兵之後,繼續率全師三十萬浩蕩入齊,駐軍於臨淄?聽了使者對齊國近況的介紹,又回想起剛剛收到的最新一份軍令,蒙恬不由得愈發困惑了。難道是大王厭棄李信的搶功之舉,想要我過去分功打壓一番?還是認為勝利來得太容易,擔心齊人不服,想要展示盛大軍容來震懾齊人,以防其日後生亂?又或是……即使大秦已經掃清六合,席捲域內,某些僻處海隅的奸詐刁民,也依舊不肯服輸麼?蒙恬低頭俯瞰著攤在桌案上的齊國地圖,伸手點了點位於齊國東南側的某地,忍不住喃喃自語:“……地方千里之齊國,尚且望風而降,區區琅琊孤城,莫非還敢以一隅而敵天下不成?”※※※※※※※※※※※※※※※※※※※※※※※九月,關中,咸陽儘管正值秋收的農忙時分,但依然有數千人聚集在街頭,觀看齊王建入朝於秦的盛況。從齊國到秦國,相當於從東往西橫穿整個中原,但如果是走水路的話,旅程倒也沒那麼費時。在七月裡把齊王與群臣貴女押解上船,走濟水入黃河再進渭河,九月份的時候,也就到咸陽了。很顯然,對於這些齊人來說,這是一場充滿了痛苦和屈辱的漫長旅程,在一眾秦人興高采烈的指指點點之中,只見那些穿著齊絹魯縞的齊國貴人們,各個垂頭喪氣,三步一聲嘆。其中一些相對高大健壯,貌似武將模樣的齊國大臣,手上還戴著鐐銬。至於身材高挑婀娜的齊國貴女和宮人們,也是邊走邊哭哭啼啼,讓潺潺的淚水弄花了臉上的妝容。然而,這並不能讓圍觀的秦人對此感到憐憫,反倒是讓他們愈加興奮,甚至有幾個光棍漢,瞪眼望著某些胸大屁股大一看就很好生養的齊國女婢,忍不住雙目迷離,嘴角流下了渴望的口水……可惜,這些齊女的命運,註定只能是被塞入宮廷,成為秦王的私藏之物,絕無可能被圍觀者染指。相比於其他那些必須步行入城,等待命運審判的齊國俘虜來說,齊王建的待遇要稍微好一點。或許是憐憫他年老體衰的緣故,秦人好歹還是給齊王建安排了車馬乘坐,只是那車上別說甚麼符合君王身份的華蓋了,甚至連最起碼的帷幕和圍欄都沒有,就是一個平板車,四面敞開,毫無遮攔。——或許就是故意要讓他作為遊街的戰利品,一路展示著接受眾人鄙夷的目光吧?抱著自己的幼子,盤腿坐在顛簸的馬車上,高冠博帶,一身紫衣的齊王田建,努力想要保持自己身為王者的威嚴,但這麼長時間的旅途勞頓,還是讓他憔悴不堪,而心中的痛苦和悔恨,更是如毒蛇噬咬一般。如果說,在剛剛投降的時候,齊王建的心中還存著萬分之一的希望,盼著秦王嬴政能夠難得信守承諾一回,如約賜予他五百里封地,並且對他待以諸侯之禮的話。那麼時至今日,他已經差不多完全絕望了。他最信賴的相邦後勝,還沒到咸陽,就在路上因為水土不服而死。偏偏死後還不得全屍下葬,被秦人砍了後勝的腦袋,用石灰和鹽進行硝制防腐,裝進匣子裡,繼續送往咸陽供秦王欣賞。他最小的幾個女兒和外甥女們(齊王建沒有成年的兒子,所以沒有孫女),還有一大批齊國田氏的宗室少女,都將充入咸陽秦宮,供秦王任意賞玩,而且都只是豬狗般的奴婢臣妾,連個最起碼的名分都沒有。齊國宮廷之中的所有財貨重寶,版籍圖冊,都被裝上車船,絡繹不絕地搬運到咸陽。至於之前許諾的五百里封地,在他投降之後,秦人乾脆連提都沒提起過一次……哎,果然不應該對當今這位秦王的諾言,抱有半點兒希望啊!當初的嫪毐之亂,他連自己的親媽(太后趙姬)都能滿嘴謊言往死裡坑,更何況是旁人呢?(嫪毐之亂,其實是嬴政的一次釣魚執法,先授意嫪毐起兵幹掉一些他討厭的人,再翻臉命令昌文君和昌平君幹掉嫪毐等人,順便清除呂不韋的黨羽,還把太后給關押起來,最終一網打盡。)但以臨淄城破之時的狀況,即使他選擇死戰到底,難道就能挽回社稷嗎?肯定是不能的啊!如今選擇了投降,好歹他和他兒子還算是多活了兩個月……至於接下來會怎麼樣,齊王已經不敢想了。就算是一見了秦王的面,便被拉去秦國宗廟砍頭獻祭,頭骨做成酒器,他也認命了。——雖然按理來說,即使列國兼併,也應當禮遇亡國之君。但昔年篳路藍縷,“夏君夷民”之時,中原諸侯破蠻夷之城,俘貴酋祭祀,男子盡屠,唯留子女充奴,同樣是常有的傳統習俗。時至今日,周禮顯然早已無法約束秦人,自己的生死命運,就看秦王嬴政如何選擇了。幸好,這最壞的設想終究沒有成真。秦王嬴政雖然沒有履約封給他五百里土地的意思,但好歹也是饒了他的性命,讓他帶著幼子到【共地】去居住……對此,齊王建除了叩首謝恩之外,也沒甚麼可說的了。是夜,咸陽宮中,秦王嬴政舉辦了一場盛宴,以慶祝齊國的歸降,秦廷的文武百官皆受招待。富麗堂皇的宏偉殿堂之內,裝點著華麗的綵綢與鮮花,被數以千計的油燈和蠟燭,照耀得亮如白晝,空氣裡瀰漫著花椒、茱萸、扶留藤、桂枝等香料的馨香氣息。來自於天南地北的各種珍饈美味、佳餚名酒,被絡繹不絕地呈上,讓賓客們大開眼界。原屬於中原列國宮廷的樂師舞姬,在今夜匯聚一堂,為秦國君臣獻藝取樂。坐在席上,望著對面強顏賠笑的齊王田建,左丞相王綰感覺自己見證了一個偉大的歷史時刻。隨著齊國的滅亡,戰國七雄二百多年的搏殺,平王東遷以來五百多年的中原戰亂,總算告一段落。一個前所未有的龐大國度,矗立在了諸侯們的廢墟上,象徵著天命的又一次鼎革……恍惚中,他神差鬼使地想起了某個關東士人最近獻上的一首頌歌,不由自主地喃喃低吟出聲:“……六王畢,四海一……”只是,王綰才只念叨了一句,就聽到旁邊已然微醺的尉繚“噗嗤”一笑,開口反駁說:“……六王畢,四海一?丞相這話可是說得早了,如今六王雖畢,但四海卻還未一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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