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那些喜歡用道德和宗教來包裝自己的政客相比，但凡是P社玩家，就沒有一個不是大奸大惡的。而在古代中國的歷史上，最不在乎禮法和道德，也不關心神祗和信仰，行事風格跟P社玩家最相似的冷酷政權，總體來說莫過於秦國了——別的統治者因為講究形象，玩“真人版P社遊戲”還要遮遮掩掩，只做不說，或者說一套做一套，滿嘴假話讓下屬玩猜謎遊戲，甚至預先給下屬挖坑，以便事後甩鍋。老秦人則從來是光明磊落，甚麼大奸大惡的事情都能攤開了說，大喇喇地坐，不怕頭上頂一堆的黑鍋。這就是所謂的陽謀！就算是開歷史倒車，也要開得光明正大！試問：怎樣才能以最小的代價開歷史倒車，把一個商業興旺，社會分工發達、文化繁盛的初級市場經濟文明社會，在短時間內倒退回黑暗愚昧、男耕女織的中世紀封建莊園？最高效的物理破壞辦法，就是搗毀交通物流，剷除作為物流中心的貿易城市。——商業貿易的核心在於物流集散，你把物流給掐了，交通中心給毀了，工商業還如何生存？而最高效的軟刀子，就是否認一切借貸賒欠的合法性，由官方頒佈“大德政令”，宣佈“賴賬有理”！這樣的“至上德政”，既能讓飽受壓迫的民眾歡欣鼓舞，望風而景從，又能給資本家以致命一擊！——在一個工商業發達的初級資本主義社會里，資金通常都處於高速流動之中，那些富豪商賈並不會在手頭囤積大量金銀貴金屬錢幣，而是更喜歡將其置換成土地、珠寶，更多的是用於投資。錢幣只有不斷的週轉流動之中，才能體現它的等價交換物屬性，以錢生錢，膨脹出更多的財富和泡沫。而屯在地窖裡的錢幣則是“死錢”，除非作為抵押品被“虛擬流轉”，否則對於社會而言毫無意義。——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藏寶洞窟裡的金幣和深埋地下的金礦有區別嗎？好像沒有吧。然後，隨著投資的興旺和各種物質財富被貨幣化，市場上流通的實體金銀鑄幣漸漸變得不夠用了，為了避免通貨緊縮導致的蕭條，於是商人們就會鼓搗出不同型別的“虛擬信用貨幣”，或者說記賬交易。簡單來說，人們更多的是把貨幣當作價值衡量單位，而不是實際地拿錢幣來轉手。很可能出乎於大多數人的想象，虛擬信用貨幣的誕生，甚至比真正的金銀銅貴金屬鑄幣更早！遠在人類歷史上的第一枚金幣，在公元前六世紀被呂底亞王國（位於小亞細亞內陸）鑄造出來之前，中東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公元前三千紀的蘇美爾文明，就已經在用泥版開支票做虛擬交易了！——當然，蘇美爾人用楔形文字開在泥版上的支票，其實應該說是借條。某個信譽卓著的蘇美爾富豪，在巴掌大的迷你泥版上寫一份承諾書，許諾向任何持有這份泥版的人支付若干金銀、鹽、穀物或其他財物，然後在借條泥版外面套一層殼密封起來，打上自己的戳記和“借款額”。但是，拿到這份借條泥版的人，並不會耐心等待借條兌現，而是直接拿著借條泥版去跟第三方交易，然後第三方又將借條週轉到了第四方、第五方——甚至不排除借條轉了一圈又回到原主人手裡的可能性。乍一看之下，這似乎跟現代社會的信用貨幣已經相差不大了，除了“人人都是發鈔行”之外。反正有信譽的人，借條可以十足兌現，直接把信譽具現化為財富。信譽差一點的人，借條用起來就得打折。信譽上了黑名單的人，寫了借條也花不出去——幣值直接跟人品掛鉤，果然是真正的信用貨幣啊！但除了蘇美爾文明的支票寫在泥版上而不是紙上之外，另一個更關鍵的區別在於，由於當時沒有法定的錢幣，對於財富也沒有一個通用的衡量單位，因此這些泥版借條上有寫金銀的，有寫布匹的，有寫鹹魚啤酒的，有寫大麥小麥的，有寫牛馬雞鴨的，有寫鹽巴香料的，甚至有寫男奴女奴的……交換的時候倒也罷了，事後結算的時候可就麻煩了：一堆東西變成另一堆不同的東西，是賺是賠？如此混亂而又燒腦的賬目，實在是讓數學知識還很原始的古人們痛苦不堪——大腦在顫抖啊！為了讓大腦顫抖得不那麼厲害，讓交易和賬目能夠規範化，東方的商朝人一度用貝殼做貨幣，但很快就被貝殼的大小品種型別花色給搞得暈頭轉向，根本設計不出一套能夠自圓其說的貨幣制度和兌換率。——請問幾個河蚌殼可以換一個扇貝殼？一個玳瑁等於多少個扇貝？海螺與田螺如何兌換？瑪雅人用可可豆做貨幣，都比貝殼來得靠譜呢！至少每顆可可豆的大小差不多，而貝殼的話就……自然演化生成的貝殼，可沒有自帶一套貨幣進位制！哎，大腦又開始顫抖了啊！況且，用貝幣的商朝人待在中原，等於是把發鈔權拱手讓給了海邊的東夷部落：這不是太阿倒持麼？哪個國家會自覺自願把發鈔權交給敵人啊？（商紂王滅國前還在忙著討伐東夷）古埃及人規定了一個名叫“薩提”的單位，指代一定數額的穀物，然後把市場上的商品價格都用“薩提”來換算。比如說，根據一張儲存下來的古埃及賬單，當時的一張床大約價值4個“薩提”。但問題是，糧食價格的波動幅度是很大的，荒年和豐年的糧食價格甚至可以相差幾十倍，同一年的糧價也能相差很多。陳糧和新糧的價格差異一樣很大，沒有任何一個古代政府，能夠把糧價徹底固定住。如果以“糧票”為基準，那麼就意味著財富價值的每年大幅度季節性波動……太不穩定了！最後，大家還是隻能用貴金屬來作為價值單位。缺乏金銀、只有銅還算寬裕的商朝人，選擇仿效海貝鑄造銅貝，後來又出現了刀幣和布幣等等。古埃及新王國時代開始發行一種規定了重量和成色的白銀圓環，作為法定的一般等價物。而小亞細亞的呂底亞人則率先發明出了圓片狀的金銀錢幣。透過環地中海市場的競爭，呂底亞的圓片錢戰勝了古埃及的圓環錢，這才有了現代人熟悉的金屬鑄幣。（中國古代的孔方兄銅錢，算片還是算環？這個問題太燒腦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所以，作為一個嚴重違反常人印象的冷知識，人類社會居然是先出現支票，後出現錢幣的！※※※※※※※※※※※※※※※※※※※※※※※而且，即使在錢幣誕生之後，由於金銀數量的增長趕不上市場交易的擴張，同時遠距離運輸大量金銀貨幣實在風險太高（容易被打劫和出現內鬼捲款潛逃），在大宗交易之中，信用貨幣依舊大行其道。畢竟古代的治安沒法跟現代比，只有在軍隊的護送下，才有人敢拉著成車的錢幣出門遠行。為了提高安全係數，商人們都是帶著印章、賬本和不易脫手的貨物出門，交易時僅僅互相記賬，儘可能地少用錢幣——至於商人們身上攜帶的少量現金，一般是用來進行賄賂收買，打賞炫富的時候用的。大名鼎鼎的秦國相邦呂不韋，當年還在邯鄲做生意時，就是這種無現金記賬交易的高手。隨著記賬交易的越來越多和“虛擬貨幣”使用得越來越頻繁，無論是中世紀的歐洲各國，還是戰國時代的華夏中原，甚至是佛陀時代的古印度，都被一個龐大的去中心化區塊鏈金融網路所覆蓋——為了防賊和逃稅，缺乏武力保護的列國商人，都喜歡透過互相賒賬和打白條的方式，來儘量避免大額的現金交易。結果就是，每一個稍微有點身家的商人都欠著別人的錢，同時別人也欠著他們的錢，商人的主要財富並不是堆滿地窖的金銀，而是體現在各式各樣的賬本、地契、憑條和債券上。這樣一來，就算有敵人打進他們的家園，查封他們的商行，能夠抄掠到的浮財都只有極少數，剩下的都是一張張一文不值的契約——只有在本人手中，契約才能生效，搶來的契約合同無法兌現一文不值。無形之中，這也大大提高了商賈們的生命財產安全係數，促進了貿易的進一步繁榮的發展。在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合作方式下，雖然壞賬和破產的出現還是不可避免，但絕大多數參與其中的商人，都不敢貿然惡意賴賬——因為這意味著信用清零，你以為自己只是賴了一個人的賬，其實對方借給你的錢，也是從別人那邊不知過了幾道手拆借來的，轉了一圈之後回到你自己身上也很常見。任何人只要在交易中違約一次，就等於損害了一大堆人的利益，你以為你只是賴了一小筆錢，其實卻是讓數倍甚至數百倍的社會財富都憑空蒸發了。為了殺雞儆猴，最少也要把你從這個交易網裡踢出去！——就像近現代的國際貿易，儘管每個國家都可以賴賬，但若非萬不得已，大家都會盡量避免這麼玩。但問題是，這種去中心化區塊鏈金融網路中的虛擬貨幣交易，就像現代國際貿易一樣，固然確實是生命力強韌，或許扛得住單點打擊或多點打擊，但卻絕對扛不住全網斷電和EMP（電子脈衝）攻擊啊！——若是連全球網際網路都沒了，比特幣還能存在嗎？而“耕戰立國、敵視商賈”秦國，就是這個走到哪裡就把EMP攻擊放到哪兒的掀桌毀滅者。在秦國的統治下，沒有特批的民間商人不準出縣，跨縣的民間貿易，直接就被判了死刑！就算在一縣之內，秦國本土還好，對於剛剛佔領的齊地，咸陽朝廷再來一道“大德政令”，就把那些妄想苟延殘喘的商賈富豪們，給直接剝奪了資本主義屬性，徹底退化成封建莊園主了：前提是他們有地。——在記賬交易的模式下，那些大商人的財富都是體現在賬本、債券、憑條和地契上。可是現在官府發文，規定一切債券無效，所有欠債不用還，只剩地契暫時還沒廢止，但也沒被承認合法性……很顯然，面對官府釋出的“德政令”或者說“賴賬令”，那些飽受高利貸盤剝的底層百姓必然熱烈擁護。就像現代美國政府若是釋出一道命令，宣佈學貸房貸車貸一律全免，底層草根百姓絕對會嗨翻天一樣。哪個欠債的苦逼，會不喜歡合法賴賬啊？至於因此會爆發的金融海嘯之類，底層小民連自家生計都苦哈哈了，誰會去關心呢？但對於建立在信用基礎上的整個金融體系而言，這種全民違約、信用清零的結果，自然就是瞬間崩盤——財富縮水甚麼的都已經是小意思了，更關鍵的是市場信心雪崩，而且根本沒有重建信心的可能性。接下來自然就是擠兌、倒閉，交易停擺，民間失業大爆發，政府財政破產，治安也跟著崩壞。尤其是身在自由市琅琊這個最後避風港的關東富商和金融家們，更是惶惶不可終日。臨淄的末日，就在不遠的地方處於進行時。而秦軍既然已經毀滅了臨淄，又為何不會來個琅琊屠城呢？哪怕守住了琅琊，但四周皆是敵境，合法貿易停擺，僅靠一丁點走私，怎麼撐得起偌大的金融市場？信心一崩潰，金融家自然紛紛捲款逃亡，從而進一步打擊了琅琊的市場經濟，讓一切愈加亂套。而跳樓、跳崖、上吊、服毒、跳海、自刃等千奇百怪的自殺事件，更是在琅琊遍地開花。於是，儘管如今秦軍還在臨淄忙著折磨齊人，但引發的金融海嘯傳導過來，卻已經把琅琊給沖垮了。——開歷史倒車！隔空取人性命！威力恐怖如斯！真是令人不寒而慄啊！“……哎，本來以為琅琊這地方乃是中原最大的海港，素稱金山銀海，籌措些軍費應當不難。誰知金融泡沫一旦崩潰，擠兌潮和倒閉風一起，你們手裡就只剩了一堆根本沒法兌現的債券、地契和憑條……”看著【琅琊五人眾】遞交過來的最新賬簿，少帥歐皇秋不由得眉頭緊鎖，“……不但沒辦法保障我軍的糧秣供給，還要我們這些援軍倒過來給琅琊幾十萬人供應糧食和生活物資！簡直是亂彈琴！”“……還有那些齊國來的難民，也真是讓人撓頭，逃到了琅琊也不安分，整天殺人越貨、勒索商鋪。”跟著歐皇秋來到此地的未來少帥夫人，他的未婚妻塗山惠，也是看著一份簡報，連連搖頭，“……要不然就是在街頭造謠生事，煽動暴亂，全城一半以上的商鋪現已倒閉破產，糧價每天都在飆升……”“……不過，我也算是稍微理解了，秦國為甚麼要拆毀臨淄，盡徙其民了——商業停擺之後，秦國治下的齊地，可養不活這座巨城的四十萬非農人口啊！與其等著他們餓死或作亂，還不如榨乾最後的價值。”翻完了【琅琊五人眾】提供的賬簿和簡報，歐皇秋沉思片刻，不由得唏噓地說道，“……同樣的道理，如今越盟的人口還不如齊國呢！要白白掏錢養活已經失去通商口岸價值的琅琊，恐怕也是很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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