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齊王建四十四年(公元前221年)四月,齊國,臨淄作為當今東方世界的第一大都會(大梁毀滅後),齊國的都城臨淄,似乎永遠都是那麼的富麗繁華。早在西周初年,姜太公呂尚受封【營丘】以來,齊國就一直是東方大國。遍觀整個春秋戰國時代,臨淄也一直都是華夏文明世界前三位的大都市,號稱是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早在春秋之時,齊國名相管仲就立下了“關市幾而不徵”的自由商業規則,廢止了境內的稅卡,建立了統一的國內市場,使得臨淄的商業異常發達。臨淄最繁華的莊、嶽兩條街道,每逢開市,都要敲滿三百下鼓,散集時,敲三百聲鍾,十分壯觀。就算不是市集日,平常也是朝滿夕盈。當齊國強盛之時,秦蜀之丹漆旄羽,江漢之皮革骨象,吳越之楠梓竹箭,燕趙之魚鹽旃裘,魏韓之漆絲絺紵,都在臨淄匯聚交易。而齊王也能每月從臨淄獲得市租數千金,遠勝於咸陽、邯鄲,與大梁彷彿。而臨淄的稷下學宮,更是整個華夏文明世界最頂尖的學術聖地,以及中原周邊學術氛圍最為自由的國立大學,諸子百家皆來此地講學和爭辯,透過一場又一場精彩的辯論,在碰撞中迸發出智慧的火花。接下來,儘管因為五國伐齊和樂毅破齊,導致齊國一度覆滅。但在田單復國之後的五十年裡,死灰復燃的齊國,雖然霸權不再,臨淄卻不曾像邯鄲和大梁那樣屢遭兵火,使得臨淄的齊人能夠繁衍生息,再一次人丁興旺,乃至於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市民們人人優哉遊哉,生活得富足而又安樂。即使到了戰國將終的此時,臨淄依然有足足七萬戶,四十多萬人口,堪稱是世界級的第一流巨城。——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巴黎,總人口也就剛到六十萬而已。(現代的臨淄,也就是山東的淄博,老老王小時候去過一趟,感覺真是窮得夠嗆。)相比之下,如今秦國咸陽的人口,雖也有差不多四十萬,但城市風貌就比臨淄壓抑無趣得多了。這一天正是集市日,天色似乎比前幾日都要亮得更早。急如密雨、重似驚雷的街鼓,剛剛敲過數輪,餘韻震得早起的販夫走卒們雙耳轟鳴,再無睏意。緊接著,天空就飛快地亮了起來,絳紅的朝霞迅速擴散到大半個東方,於一片蒼茫的灰白中,顯出難以言說的明豔和宏麗,而西側天空的半輪殘月,卻猶未全落,籠著淡淡曉煙,縹緲而又清淺。這就是臨淄的早晨。東方第一大都會的早晨,自然有千萬種景象,萬千種聲音:淄河的溶溶碧水,經冬不凍,青藻絲絲縷縷,隨水晃動,早起的黃鶯紫燕,在河邊的柳枝上停駐,與水中浮沉的錦鯉隔水相對,黃鳥歌喉婉轉,如珠擊玉,錦鯉唼喋輕輕,幾不可聞。碧瓦飛甍的環臺之上,錦衣高鬢的秀麗宮娥往來穿梭;雕樑畫棟的金鑾殿外,絹甲佩劍的宮衛武士威風堂堂。敞開的朱漆宮門外,朝廷官員們紛至沓來,他們多半在日出之前,就已經早早起來,用過朝食,只待街鼓敲過,便或駕車、或步行,前往宮城內的各處官署辦公。當然,跟這些相比,更有生氣的,還要數臨淄的市集——數千家商鋪在莊、嶽兩條街道四周彙集,各種絹行、櫃坊、酒壚、飯鋪、肉店……早在街鼓未響之時,已有各種聲音交相響起:柴禾燃燒的輕微爆裂聲,鋪排布料的窸窣聲,剪刀開合的咔嚓聲……更有各種音樂叫囂、犬吠雞鳴,千人千口,不一而足。——除了基本的吃喝,作為華夏頭號摩登大都市的居民,臨淄人的日常娛樂也很豐富,即使在早晨時分,行走在臨淄的街道上,也隨處可見有人鼓瑟吹笙、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蹴鞠……其中有無償表演、自娛自樂的,也有專門的賣藝者,擺了個攤位,吸引路人停下來觀看,然後討一點賞錢養家餬口。眼下的蹴鞠還是一種個人遊戲,類似顛球或者踢毽子,而不是對抗比賽,不過齊國人倒是很喜歡。此時距離宮城不遠的一條街上,就有一位名叫東門豹的蹴鞠高手正在表演——足踢、膝頂、雙腿齊飛、單足停鞠、躍起後勾……其動作如一條泥鰍般流暢靈活,贏得圍觀閒人的陣陣鼓掌喝彩,丟下一枚枚刀幣。然而,恐怕就連東門豹本人都不會想到,欣賞他這番個人秀表演的,還有一位至尊之人……齊王宮東北角的一處高臺上,白髮蒼蒼的齊王田建,正在前呼後擁之下,扶著一臺三腳架上宮廷巧匠精心打造的高倍單筒望遠鏡,饒有興味地欣賞著臨淄城內的街景,尤其是那位技藝高超的蹴鞠高手。“……東門豹的球技,還是一如既往的精彩吶!他今年都五十多了吧?頭髮都白了呢!”齊王笑眯眯地舉著望遠鏡,讚賞地說道,“……時間過得真快啊!寡人還記得他小時候的模樣……”旁邊就有受寵的宦官討好地建議,要不要把這個蹴鞠高手召到宮裡來表演。但齊王建擺手拒絕了:很多東西都得要原汁原味,才會有看頭,真讓人到宮裡來,那就不對味兒了。看了一會兒街頭的蹴鞠表演,他又把望遠鏡轉了個方向,欣賞起了集市間的車水馬龍。——自從齊王建逐漸變得年老體衰以來,他對於女色、歌舞、酒餚、狩獵之類的興趣,便漸漸淡了下來。雖然因為長年無子的緣故(直到幾年前才得了一個幼子),齊王建依舊還在後宮女子身上不斷努力耕耘,但與其說是為了享樂,倒不如說是為了履行君王的義務,為國家制造一個能服眾的繼承人。除此之外,齊王建在年邁之後最大的樂趣,就是利用閒暇時光,待在宮中的高臺上,貪看這臨淄城七萬戶人家的市井百態,想象著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感受著這座東方第一大都市的繁華與活力。猶如一位農夫欣賞自己辛苦耕種的莊稼,或是一位花匠看待自己精心修建的花園。因為,若是不趁著現在多看幾眼,以後可能就看不到啦!——或許是因為自己大限將至,或許是因為這座城市不再屬於自己……“……說起來,燕國和代國都亡了,蒙恬的秦兵,已經到高唐了吧?臨淄市面上還算安穩嗎?”齊王建一邊透過望遠鏡欣賞著臨淄街景,一邊對身邊伺候的某位寵臣問道。“……大王,國人皆知,秦軍北伐燕代雖有小勝,南征蠻越卻是一敗塗地,可見其勢已窮矣!越人以餘杭小邑,尚能力敵四十萬秦兵,斃王翦、王賁父子於南荒。我國有濟水、泰山之險,歷下(濟南)要塞亦是固若金湯,坐鎮歷下的田角將軍,也是老成穩重的宗室大將,斷然不會孟浪行事。”那寵臣一臉諂媚地如此說道,“……待到秦軍頓兵歷下,兵勞師疲,我國就能逢凶化吉,轉危而安了。”“……何止如此啊!大王!秦寇伐我之事剛一傳開,四境之內就有抗秦義士風起雲動,紛紛募集義兵參戰。那些三晉遊士更是不惜破家募兵,可見我大齊得天下之民心,必能拒敵於國門之外!”“……何止是拒敵於國門之外啊!如今中原人心浮動,若是我軍破秦之後乘機反撲,三晉必能復國!”“……屆時大王就能成為天下霸主,憑著懲強扶弱的功績,被三晉和燕楚朝貢了……”其它的臣子們,也紛紛你一言我一語地奉承起來,都說如今形勢一片大好,秦人不足為慮云云。“……呵呵,你們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好聽啊!爭霸中原?寡人可沒有那麼大的野心,面對虎狼之暴秦,能守住臨淄就已經很足夠了。若是再要貪得無厭,寡人這把老骨頭,可承受不住吶!”齊王建微笑著說道,“……總之,歷下的戰事已經交付給田角,國事也已經交付給相邦,寡人就在這裡安心等待訊息——寡人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剩下的事情,就只能看蒼天是否保佑我齊國了……”望著臨淄城一如既往熙熙攘攘的街景,齊王建如此嘆息道,其中既有幾分灑脫,也有幾分無奈和悲涼。※※※※※※※※※※※※※※※※※※※※※※※當戰爭陰霾已經籠罩在齊國上空時,年老體衰、精力不濟的齊王田建,固然可以選擇撒手放權,把國事交給大臣。但同樣老邁的齊相後勝,卻不得不為了齊國的社稷延續,而殫精竭慮。幸好,雖然暴秦眼下氣焰囂張、如虎似狼,但齊國這邊,也還沒落到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程度。——自從燕代覆滅的訊息,在不久前傳來之後,天下人就都知道,暴秦的下一個目標必定是齊國。所以,儘管一直被公認為受秦賄賂的貪婪之臣,但在關鍵時刻,後勝還是硬著頭皮籌備起了抗秦之策。首先自然是清洗國內朝堂上的鐵桿親秦勢力,防止他們裡應外合,從內部攻破齊國。這事兒雖然很難。但是靠著之前跟琅琊方面配合打假仗,再加上一點點的運氣,總算是已經初步完成,不僅沒有傷到齊軍的元氣,還靠著查抄親秦派的家產,讓朝廷府庫和他後勝的私庫,都充實了許多。其次是出兵鎮守邊境,與秦軍對峙——雖然如今的齊國疆土大大萎縮,昔日全盛時期的“齊之五都”,只剩下臨淄和即墨兩座大城。但即便如此,如今的齊國,依舊在西南方有泰山天險,西北方是濟水與黃河,還有河口地區綿延數百里的沼澤地,大隊兵馬絕難通行。剩下兩面都是海,秦軍只能從西邊打進來。為了確保西邊國境線的安全,齊國早在許多年之前,就在濟水南岸的【歷下】修築了巨大而堅固的稜堡要塞群,扼守濟水的渡口,以及從中原通往臨淄的大道。這個歷下要塞群,乃是十座六面十二角的稜堡構成,每個稜堡都是以巨石和混凝土為基座,用夯土堆成牆體,半月堡、交通壕、防炮洞、地道和地下彈藥庫一應俱全,配屬輕重火炮和備用炮合計八十門,十座稜堡就是八百門炮,再加上三萬精兵和足夠維持兩年的糧秣,可謂是固若金湯。——不是齊國動員不出更多的兵力,而是歷下要塞群的地皮空間有限,集結了太多的人也塞不進去,等到歷下這邊打起仗來之後,這些過剩的兵力更是施展不開,只能擠在一起浪費糧食和鬧瘟疫。歷下要塞由宗室大將田角鎮守,作為阻滯秦軍的第一線。而齊國的野戰機動兵力,則集結在臨淄以東的濱海平原上,隨時準備堵漏——因為秦軍不僅可以從西線突破歷下,也有可能從南方翻越泰山打過來,孔夫子的那會兒,當年的齊魯兩國就是在泰山四周打來打去的,連笨重的戰車都能過呢。總之,雖然談不上完美,但憑著齊國現有的軍事實力,這已經是相邦後勝能夠做出的最高水平部署了。邊境的兵力部署完畢,下一步就是穩定後方,萬萬不能在前線激戰的時候,突然後院失火,搞得不攻自破。而作為一個高度城市化的工商之國,齊國想要後方穩定,糧食供應的保障工作,自然是重中之重。由於齊國在衰落後丟失了南方和西方的大片產糧區,而剩下的土地上工商業發達、城市化過高,所以自從齊王建即位以來,齊國的糧食一直不能自給自足,粟麥的缺口依靠從趙國和魏國輸入。根據臨淄朝廷的統計,目前齊國境內還有丁口四百六十萬,平均每人每月需食粟一石半,一年即十八石,全國每年糧食消耗為八千萬石以上,而齊國本土的糧食年產量,平均下來最多隻有六千多萬石。為此,齊國每年需要向趙國和魏國購入兩千萬石粟麥,這樣一來,糧食的供給和消耗才能堪堪持平。但在戰爭時代,糧食進口頗為困難。而沒有積粟是不能打仗的,所以戰國後期的齊國常年對外軟弱,君臣士人不夠勇武或許是一個原因,但另一個決定性的因素,則是齊國府庫的積粟一直不多。尤其是當趙國和魏國相繼滅亡之後,秦國勒令禁止糧食出口,南邊的楚國良田眾多,倒是無所謂。可是,齊國的粟麥本來就不能自給自足,從趙魏進口糧食的商路一斷,附近無處購糧,齊國境內的各大城市就迅速爆發饑荒,就算齊人倉促間砍掉田裡的桑樹,改種粟麥,一時間也已經來不及了。結果在短短几個月內,齊國臨淄的粟米價格暴漲十倍,市井百姓民不聊生,只差一點就要鬧出暴動來。幸好,琅琊的越人商船,很快從南方和海外運來大量稻米,幫助齊國改從海路填補上了這個糧食缺口。儘管期間因為秦越大戰的干擾,齊國的糧食進口一度有所停擺,但憑著最近剛恢復的緊急進口,還有前些年的屯糧,即使在大規模戰事的消耗之下,齊國的糧食供應,也應該還能維持到明年——而這就夠了。如果目前這種狀態下的秦軍,伐齊一年依舊毫無進展,那麼肯定也沒法打下去了。現在齊秦兩軍還沒正式開打,真正讓相邦後勝感到頭疼的,並不是府庫裡的糧秣消耗,而是……“……哎,未擊秦便先擾民!這些【志士】究竟是來幫忙抗秦的?還是來亂我齊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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