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征到凱旋,前後不過四個多月,卻連續伐滅兩國,為大秦掃清北疆,可見李信用兵之犀利。雖然此時的燕代兩國,都不過是昔日被秦軍征伐破國之後的殘骸餘燼,人少力弱,兵微將寡,但憑著偏遠險要的地利,想要將它們一戰而滅,並且還是一箭雙鵰,也絕非易事。由此可見,李信取得的這兩個勝利,含金量實在是一點兒都不低。當然,在燕代滅亡之後,更北方的草原上還有匈奴、月氏和東胡。不過,這三家草原遊牧勢力,目前都還在彼此征戰,互相牽制,內部也不穩定,對於長城(秦長城+趙長城+燕長城)以南的中原腹地威脅有限,搶劫偷襲或許可行,攻城略地則是絕無可能。哪怕是對中原威脅最大的匈奴,一旦沒有了燕國和代國作為跳板和引路人,也是無力大舉突破長城的。——至少在匈奴打敗東胡和月氏,掃清後方威脅之前,確實是這樣沒錯。即使匈奴真的橫掃草原,統一了塞外,面對中原軍隊的火槍火炮和稜堡工事,估計同樣也是一籌莫展。所以,對於遙遠塞外這些徒有“弓馬騎射”之能的草原遊牧民,如今的中原列國都是用鼻孔看待的。更重要的是,之前的秦國朝野上下,剛剛被伐越大敗的噩耗,給狠狠澆了一瓢涼水,正值士氣低迷的時候,如今能夠得到這樣一則提神振奮的好訊息,自然是要大吹大擂,以鼓舞人心。所以,秦王嬴政聞得東北方的捷報,也是連聲喝彩,喜不勝收,覺得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當初不聽王翦的諫言,用李信統兵二十萬伐楚受挫,絕不是他急功近利,用人失誤——若不是昌平君熊啟,不,是某個“不可名狀之人”的悍然叛亂背刺,李信也不會那麼倒黴地打出一場“不存在的敗仗”……總之,在這一派喜氣洋洋的氛圍之中,秦王於宮中置酒大宴三日,為還在凱旋途中的李信慶賀。又讓少府修繕了幾座莊園宅邸,準備用來賞賜。針對有功之臣的升爵幅度,甚至不亞於之前伐滅趙魏。只可惜,快樂的日子總是那麼短暫,還沒等裝著代王趙嘉和燕王姬喜的囚車,一路顛簸行駛到咸陽城外,給秦國官民上演一出【肉袒牽羊】的降伏大戲……李由從豫章發來的請罪書,就已經送入了咸陽宮。於是,咸陽宮的氛圍再次“晴轉多雲”,沉悶壓抑了下來,殿宇間處處迴盪著秦王嬴政的雷霆之怒。“……又是喪師十萬?!王賁多半回不來了?該死的,頻陽王氏是要把大秦的勇士葬送一空嗎?”秦王政憤怒地在大殿裡打著轉,連冠冕歪了也沒注意,還不時以劍鞘敲打著柱子,發出沉悶的響聲,“……可惡的越人!為甚麼就是不肯乖乖臣服?真是氣煞寡人也!”——雖然姑蔑之戰的全軍覆沒,主要是因為他的看地圖遙控指揮,但如今南方的敗報傳來,秦王陛下自然是不可能承認錯誤的:不管怎麼說,至少他還只是下了個模糊的指令,沒有更具體地隔空微操……所謂“功歸於上,過推於下”的規矩,自古以來便是如此了。對此,殿內的秦廷群臣皆是閉口不言,聽憑自家大王咆哮發洩了一番,往地板和柱子上摔了不少東西。直到嬴政漸漸冷靜下來了,幾位重臣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才由主管情報的尉繚站出來,對大王啟奏道,“……大王,此番姑蔑之戰,我軍損失雖重,卻也不是沒有收穫,若非此次出兵,將越人的後方攪得殘破不堪,以至於無力北上援助燕人,李信將軍遠征滅燕,也不會如此輕鬆。可見大王決策之英明……”——其實這根本是胡說八道&拍馬屁,以李信踏雪奇襲襄平的速度,再加上東亞大陸周邊海域的冬季風向,即使沒有姑蔑之戰的拖累,越盟方面也根本不可能搶在燕國覆滅之前,派遣一支援軍渡海過去參戰。最關鍵的是,燕國跟越人的關係遠沒有那麼好,越盟未必肯派援軍去救……以歐皇家那種在禮法時代堪稱瘋狂的作風,能跟最保守古板的西周嫡系,召公後裔、姬姓燕國的統治階層處好關係,那才叫怪了呢!雙方僅有的聯絡,不過是偶爾進行木材交易,而且還不是直接透過燕王,只是下面的大夫自行其是。當然,尉繚之所以如此說,也是為了給嬴政一個臺階下,好歹掩飾一下他之前表露出的失態。而已經消了氣的秦王,自然也是坦然地接受了這番阿諛奉承,順便讚賞了一番尉繚的眼光準確。接下來,廷尉李斯也跟著出列,表示姑蔑之戰原本就不是為了爭地奪城,而是為了襲擾敵後和報復,如今損失的兵力雖然多了些,但戰術目標終究是達到了,比喻成做買賣的話,那就是物有所值。更何況,因為姑蔑之戰而死去的十萬人雖然很多,但裡面有相當一部分都是從趙魏韓楚之地的城市中,強行徵發的“不耕不稼之人”,屬於秦國拆毀城邑,禁絕工商,落實“去城市化”國策的衍生廢品。這些關東的市井之人,對大秦毫無忠心,又因為城市被摧毀而失業,無力繳納賦稅,連對財政做貢獻的本事都沒有了,已經成了多餘的累贅,本來就應該儘快屠殺以防生亂,驅使他們南征不過是廢物利用。王賁讓他們累死餓死在從豫章到姑蔑的荒野山路上,正是充分領會了國家方針、盡職盡責不怕揹負罵名的優異表現,理應嘉獎而非責罰才對。否則真要讓這些累贅之人活下來,朝廷還不知道該怎麼安排呢!當然,數萬根正苗紅的關中秦人士卒,也在姑蔑此役之中不幸陷沒異域,確實令人惋惜。可是,主將王賁也已經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所謂人死債消,戰敗的罪責也不應當過分追究……——雖然李由倉皇逃回豫章的時候,沒有打聽到王賁的最終下落。但是根據他彙報的情況來看,王賁帶著一萬多人,不僅被浙水阻斷歸路,還被四面八方趕來的越人團團包圍,能夠突圍而出的希望極其渺茫。憑著秦廷眾臣對王賁的人品認知,這個富有榮譽感的傢伙在陷入絕境之後,應該也不會投敵乞活的。對此,秦王也是從善如流,表示就算王賁的榮譽感和責任心沒有那麼強,未曾選擇在兵敗時自盡,而是沒羞沒臊地被俘苟活下來,他也很樂意出錢將這位功臣贖回,讓王賁回到老家頻陽安度餘年的。再接下來,右丞相隗狀,左丞相王綰這兩位重量級人物,也相繼發言,為王賁和他的亡父王翦說好話。秦王對此繼續虛心納諫,表示自己不會削減頻陽王氏的爵位和封地,並且會善待王賁的親族子嗣。——畢竟,若是僅僅打了一兩場敗仗,就要禍及全族,那麼秦國的軍功貴族估計要全跳反了。其實,嬴政的心情真的很平靜,之前的狂怒,固然有真心流露的情緒發洩,但更多的還是在表演。對於他這個秦國大王來說,這場姑蔑之戰的結局,其實是再完美不過了。過去,王翦、王賁父子,在短短几年內,連續伐滅趙魏燕楚四國(李信滅的是遼東殘燕,薊都是王翦打下來的。),讓秦國疆域擴張了一倍,堪稱是功高蓋世,威震九州,秦王嘴上不說,心中實是頗為猜忌。誰知在滅楚之後,頻陽王氏的武運卻似乎到了盡頭。連續幾次伐越慘敗之後,這個軍事勳貴家族已經自個兒翻進了坑裡,剛剛刷上的金光再次黯淡,影響力雖然仍在,卻已不能對嬴政的御座構成任何威脅。如今,王翦已經病死在了戰場上,王賁就算沒有跟著軍隊一起葬送在南方,而是沒羞沒臊地逃了回來,或者更可恥地被贖回來,他在中原鏖戰中積攢下的崇高聲望,也已經基本歸零,政治生命宣告結束。如果王賁識趣的話,回來之後就該乖乖辭官離京、歸隱鄉野,同時用剩餘的影響力提攜一把他的兒子王離,讓王離這個繼承人的從軍之路走得順暢些——假如是這樣,嬴政也不介意展示一下慷慨和寬容,來個“君臣相得”、“善始善終”……反過來,就算王賁不識趣,他也已經沒有甚麼可供搞事的資本了。(真實歷史上,由於王翦、王賁父子在攻滅六國之中的功勞太大,六國之中竟有五國是他們所滅。為了防止功高震主,從統一戰爭的後期開始,秦王嬴政就已經開始有意打壓他們父子了,可惜根本壓不住。首先是用李信和蒙恬伐楚,結果搞不定楚人差點崩盤,只好讓王翦救場。接著又讓蒙恬滅齊,結果蒙恬跟齊軍隔著濟水對峙三個月也打不動,只好還是讓王賁出場,從北方一個迂迴穿插就拿下了臨淄。說起來,功勞大到王翦、王賁父子這等程度,居然還能混個富貴善終,在歷朝歷代也都是個異數了。)——遠方的外患雖然未除,身邊的隱憂卻已化解,嬴政對於姑蔑這一仗的收穫,其實還算滿意。但是,在君臣之間相互配合,做出了“不追究王賁戰敗責任”的決策之後,嬴政多少還是覺得有點兒不爽,所以又忍不住嘟噥了幾句,“……眾人皆雲,我大秦銳士所向無敵。可是此番征討蠻越,我軍動輒出兵數十萬,攻敵數萬之眾,卻屢屢不能勝!以我大秦之威名,不是應該以少勝多、勢如破竹才對嗎?”聽了大王自我感覺過於良好的這番話,殿內群臣頓時都不知道該怎麼答了。陛下,秦軍士卒甚麼時候在單兵戰鬥力上完全碾壓過對手了?從來就沒有的事兒!天下征伐那麼多年,除了少數幾次以外,秦軍的勝利,基本上都是在以多打少啊!商鞅變法以來,秦軍之所以屢戰屢勝,橫掃列國,主要靠的不是兵法精妙——這是齊人的特長,也不是軍械犀利——魏國的軍工生產其實要比秦國更強。秦國取勝的秘訣就是一個詞:“動員”!簡單來說,就是堆人頭,靠瘋狂暴兵來壓倒對手——看似簡單粗暴缺乏技術含量,其實也並不容易。至少,秦國為了建立和長期使用這套動員體制,付出的代價遠遠超過外行人的想象。在商鞅變法之前,中原列國總人口大約已有四千萬,但各國的軍隊統統加起來,也不過一百萬而已。這一階段,列國征戰雖然頻繁,但戰爭總體上還是一種專業化的事情,實際參戰的人數相對有限。比如著名的齊魏馬陵之戰,孫臏與龐涓的最後一次鬥法,齊魏兩國都已出傾國之兵,但齊軍不過十萬,魏軍也不過八萬而已。而在更早的春秋時代,掀開晉楚百年爭霸的城濮之戰期間,楚國出兵四萬二千,晉國出兵三萬二千——就這七萬多人的搏殺競技,決出了東方世界的命運歸屬。在這一時期,既然各國直接被徵發上陣的人不算很多,那麼給社會經濟造成的破壞程度,自然也較小。以至於春秋戰國幾百年,華夏的人口非但沒有越打越少,反而越打越多,三百年裡翻了八倍之多。——具體來說,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和七年戰爭的差別:同樣是歐洲大戰,造成的破壞卻是天壤之別。待到商鞅變法之後,秦國進入瘋狂暴兵模式,逼得其它各國也跟著暴兵,使得戰國七雄的總兵力迅速膨脹到二百萬以上,人民承擔的兵役直接翻倍都不止——因為每一次戰役持續的時間,也跟著大大延長。可儘管如此,各國的動員能力,還是趕不上徹底窮兵黷武的秦國,故而才有“暴秦”的說法。因此,在秦趙長平大決戰的前期,為何廉頗這等宿將,也被秦軍打得一敗再敗?原因是秦國一開始就投入了絕對優勢的空前重兵,用四十多萬人強攻廉頗的十幾萬趙軍(其實是韓趙聯軍,相當一部分都是投降趙國的上黨韓軍),憑著三比一甚至五比一的交換比,用人命換空間,硬是把趙軍打得節節後退。後來,邯鄲的援軍翻越太行山而來,使得前線趙軍數量也達到四十萬,但此時上黨已經快丟光了。接下來,秦國又動員了一波,在長平戰役中投入了六十萬人,而趙國卻已經油枯燈盡,沒法繼續加碼。再接下來,就是趙括的糟糕指揮和白起的生平最後一場大屠殺,四十萬趙人青壯進了萬人坑。可即便如此,秦軍在長平大戰中的累計傷亡,依舊高達二三十萬,而趙軍在被坑殺之前的死傷數字,不過是五萬到十萬——以此類推,可見秦軍在戰場上的交換比,實在是不容樂觀。所謂的鐵血強秦,嚴格來說並不是秦兵真的有多麼能打,而是人傻不怕死,人多死得起罷了。這樣一來,隨著全民動員的總體戰愈演愈烈,被戰火消耗掉的財富和人命也越來越多,所謂“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戰爭造成的破壞越來越劇烈,華夏人口終於開始不增反降了……但很明顯,佔上風的秦國根本沒有認識到這個問題,依然繼續像燒柴那樣拼命燒人口來換取勝利。所以,在抱怨了一番秦軍的實際戰鬥力,似乎不如朝廷宣傳或者說吹噓中那麼犀利之後,秦王政又跳過了這個問題,繼續跟群臣討論起了一統天下的下一步戰事安排:具體來說,就是作為收尾的滅齊之戰。——雖然伐越戰事打得一敗塗地,還被反推出了江東,但不管怎麼樣,楚國總算是被全滅了。東邊的項梁固然還在淮南蹦躂,但只有廣陵一座孤城,實際上已經淪為越人的傀儡,暫時威脅不大。在西線,從巴蜀徵發的秦軍,儘管戰鬥力極度丟人,但在折騰了這麼久之後,好歹是把楚人熬得油枯燈盡。屈氏家族堅守到最後的蒼梧郡,如今也被打了下來,安置了秦吏,只剩下一些“盜賊”散落山野。對此,秦王下令讓疲憊不堪的巴蜀秦軍繼續超期服役,務必剿滅蒼梧郡的“盜賊”,才準凱旋歸鄉。——此時的嬴政當然不會想到,到了年底的時候,這些“盜賊”會給他帶來怎樣的一份“驚喜”……然後,北線的燕代餘孽也已經平靖,而更北方的匈奴、東胡、月氏還在互相牽制,至少暫時不足為慮。既然如此,秦國這場統一戰爭的吞併目標,就只剩下了一個:孤懸東方的傳統盟友,齊國。至於南方的剽悍越人,就只能等到滅齊之後,再專心應付了——先得打掃乾淨屋子,才顧得上庭院啊!“……自從去歲以來,寡人便遣蒙恬練兵屯糧於東郡(河南濮陽一帶),前後聚兵二十萬,透過盡搜中原富戶,糧秣軍械亦已籌足。如今李信已經伐滅燕代,凱旋而歸,那麼伐齊之戰也將啟動。”秦王政信心十足地宣佈說,“……寡人已有決斷,今年就要徹底掃平六國,一統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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