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水上游，姑蔑隨著入侵秦軍的徹底覆滅，這片在戰國亂世中沉寂已久的山間盆地，終於再次恢復了平靜。但是，歐皇秋這位越盟少帥，在戰後巡視姑蔑全境，卻發現這裡已是滿目瘡痍、處處殘垣斷壁。雖然王賁率領的數萬秦軍，從踏入姑蔑境內到全軍覆沒，前後僅僅堅持了不到兩個月，但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王賁和他的部下，就已經在這片遠離戰亂半個多世紀的桃花源裡，製造了一片巨大的毀滅帶。除了姑蔑的最北部跟會稽相鄰的地區，和會稽西南部山間的一些邊角旮旯之外，整個姑蔑人口最稠密的精華平原區，有80%以上的土地曾經被秦軍蹂躪，沿途村莊市鎮皆被焚燒，逃避不及的居民則遭到屠殺。根據塗山巫女們進行的粗略統計，在這場前後不過持續了短短一個多月的戰事之中，昔日姑蔑全境的五十萬人口，超過一半無家可歸，有十萬人逃亡到了下游的會稽，還有五六萬人死於戰亂——若非戰事快速平息，會稽的塗山神宮又運來了救濟糧，使得幸存民眾暫時未遭凍餓之憂，否則人口損失還會更加嚴重。此外，姑蔑城也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同時被燒燬的，還有生活在姑蔑的幹越人的信仰寄託：神木。——金字招牌的旅遊資源被毀，這給姑蔑造成的損失，甚至比首府被燒光還要嚴重。“……哎，不過是一兩個月的戰事，就把姑蔑給禍害成了這樣，十年也未必恢復得了元氣。”看著正在姑蔑城廢墟里尋找殘存建材，試圖搭建窩棚暫且存身，好歹熬過這個雨季的戰爭難民，塗山惠忍不住嘆道，“……真不知每隔兩三年都要被暴打一回的韓國人，這些年來究竟是怎麼過的日子？”“……還能怎麼過？躺平了認命唄！能活一天算一天，別指望著能長命百歲就好。”歐皇秋聳了聳肩膀答道，“……事實上，如今姑蔑城裡還能看到那麼多活人，就已經稱得上幸運了——不管再怎麼艱苦，再怎麼悲傷，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而若是都死了，那就甚麼都沒了……”——確實，數以千計的姑蔑市民，此刻在烈火焚燒過的廢墟間，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四處遊蕩，表情麻木地扒拉著燒燬房屋的殘骸，企圖扒拉出一些能用的東西，或者單純地站在燒燬的家門口發呆。乍一看之下，這場面似乎堪稱悲慘，令人落淚。但是反過來想，能夠在戰後廢墟上看到這麼多的活人，本身就已經是某種預示著生機和希望的表象。——歐皇秋剛剛在江東郡，就見過更加殘酷的景象：城門大開的空城裡，所有的房屋空空蕩蕩，街上和屋裡只有腐屍和枯骨，寂靜得讓人心頭髮毛。哪怕是一片樹葉落下，都能讓人脖頸生涼。偶爾看到一隻野狗路過，狗嘴裡還叼著人的腿骨，吃屍體吃得狗眼都紅了……所謂“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大約就是這樣的景象了吧？看到一群人在廢墟里嚎哭還不是最慘的，更慘的是連個活人都看不到！相比之下，由於在秦軍逼近之前及時疏散，姑蔑城至少95%的居民，都活過了這場從天而降的戰禍。雖然他們如今一無所有，心如槁木，看著好似行屍走肉，但他們至少還有著寶貴的生命。再說，南方窮人家那些竹木結構的單薄茅屋，雖然既怕火又不耐用，但好處是建造的極快，尤其是按照一定規格批次建造的時候，簡直就和現代工地上建造簡易工棚一樣，樑柱一豎就約等於建好了一半。如今的姑蔑城雖然看著悽悽慘慘，但只要人手和財力充足，要不了半年就能修復得七七八八。而且，很快，一場熱鬧喧囂的慶典，就這些姑蔑城的倖存者不再麻木，重新變得鮮活激動起來……※※※※※※※※※※※※※※※※※※※※※※※轟——轟——轟——三十六尊青銅鑄造的火炮依次發射禮炮的轟鳴，從城市中心的廣場響起，震動了整座姑蔑城。緊接著，一群身穿華服的祭司和巫女，紛紛吹響了海螺號角，或是揮汗如雨地敲打著銅鼓和皮鼓，搖晃著銅鈴鐺……各式各樣嘈雜的樂聲、歌聲、誦經聲，時而大，時而，時而粗，時而細，讓人聽得犯暈。另有一隊頭戴羽冠、身材婀娜的舞姬，只穿了單薄的裹胸布和短筒裙，腰間和臉上抹著五顏六色的油彩，伴隨著音樂的節拍，神情狂熱,翩翩起舞，做出各種奇異誇張的熱烈動作，以此來取悅神明。雖然這種過於喧囂的歌舞，頗類似現代的重金屬搖滾，顯得很吵鬧，但幹越先民卻偏偏喜好這一口。事實上，在過去的歲月裡，這些舞姬可能還要服食一些具有迷幻效果的毒蘑菇粉或草藥來助興呢！就在這熱情如火的載歌載舞之中，一棵小樹被四名少女抬在精緻的轎子上，緩緩運入廣場，迎來了觀眾的一片歡呼——又一次格外盛大的【神木祭】，在姑蔑這片崇拜樹神的土地上隆重開啟。不僅是姑蔑城裡的市民，就連附近鄉野的幹越人（樹人部落民），也紛紛前來觀禮。一時間，廣場的四周人頭攢動，滿眼盡是看熱鬧的人群。因為，這一次祭典的意義格外重大，是為了冊封一棵新的“神木”，供全體幹越人供奉。——之前，姑蔑這邊每年祭拜的神木，是城內廣場上的一棵大樟樹，可惜在秦軍入侵期間，這大樟樹儘管吃了那麼多年的香火，終究是沒有成精，連同整座城邑被一把大火燒了個乾淨。待到戰後收拾殘局，除了姑蔑土地的劃分之外，到哪兒再找棵“神木”也是一個大問題。由於戰爭導致的森林大火，在姑蔑城附近實在找不到甚麼非常醒目的參天大樹。但若是要在深山老林裡選一棵“神木”，那麼就還得額外修建參拜的道路和神宮，開銷過於高昂。於是，最後眾人決定，就在姑蔑城裡，原來那棵神木（大樟樹）的位置上再種上一棵樹，充當新神木。這樣既省錢又省力，還能喻示幹越部落的神木，即使經受火焰的考驗，也依舊生生不息。再接下來，具體應該種一棵甚麼樹充當神木，又引起了新的爭議。有人提議沿襲舊例種樟樹，但幹越各個大小部落本身，對於拜甚麼樹就各有傳承，於是有人反對說，拜樟樹乃是徐氏家族的規矩，如今姑蔑徐氏的基業已經被一火俱空，理應破舊立新，換成其它樹種才對。故而有人提議種梧桐，有人提議種杜仲，有人提議種柏樹，有人提議種松樹，有人提議種柳樹，還有人提議索性種竹子，但隨即又陷入了“竹子是不是樹”的歪樓爭論……搞得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南洋來的人建議種椰子樹，倒是得到了一致讚賞。可惜姑蔑距離海洋太遠，椰子樹實在種不活。最後還是塗山大巫女塗山嘉，在聽取了歐皇秋的意見之後，拍板一錘定音：種櫻花樹！——既是綠樹，又能賞花，花期還能預示春天的到來，有著指導農耕的意義……為啥不選櫻花呢？就這樣，伴隨著禮炮和音樂，一棵櫻花樹被運到了重新清理過的城市廣場中央，隆重其事地種下。到這裡為止，整個祭典的流程似乎還算尋常……但再接下來的節目，就不怎麼平常了。或者說，簡直是在開歷史倒車。——又一陣格外激烈的鼓點聲中，一百多名五花大綁的秦軍戰俘，被押了上來，一群滿臉油彩、紅著眼睛的幹越武士對他們拳打腳踢，強迫他們面朝著“神樹”，雙膝下跪成一圈，恰似一個同心圓。而在他們每個人的面前，都已經預先挖好了土坑，就等著埋屍了。簡而言之，就是要殺這一百多人來血祭神樹，把他們埋在樹下做花肥。雖然某些歐皇家的君長們對此頗有微詞，覺得【殺人祭樹】這種搞法，似乎有點開歷史倒車的感覺。但是，支援這一做法的人，卻也不少，並且振振有詞地提出了自己的理由：“……信仰之樹要用敵人的鮮血來澆灌，純潔之花要拿敵人的屍體做花肥……再說，這些秦國的軍官本來就是要處決的，在哪兒殺不是殺？在哪兒埋不是埋？”——前後持續了一個多月的姑蔑之戰，入侵姑蔑的三萬秦軍基本上全軍覆沒，扣除死傷和失蹤的人數之外，還有大約七千人投降或被俘。但是跟在江東戰場上被俘的前輩相比，他們的戰俘待遇就差多了。沒辦法，對於越人來說，上一次的餘杭大戰儘管動兵數十萬，卻只是競技般的邊境博弈。這一次姑蔑戰火卻是本土保衛戰，而且還是在腹地爆發的焦土抗戰，拉來的仇恨程度，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的。由於這幫秦人在姑蔑造的罪孽太沉重，讓太平日子過慣了的幹越人當真是氣憤填膺，怒火萬丈……哪怕僅僅是為了讓幹越人消氣，維護越盟內部的團結和凝聚力，越盟中樞也不得不嚴懲這些秦軍戰俘才行。所以，少帥歐皇秋最終做出的決策是，對全體秦軍戰士進行甄別，凡是第五級爵位【大夫】以上的軍官，一律處決，以懲治其蹂躪姑蔑之罪——具體行刑方式就是充當活人祭品，給新的【神木】獻祭。本來根據古代的規矩，越是厲害的神物，就越是得拿高貴之人獻祭，用賤民祭神是會被“退貨”的！而且，越是爵位高、有文化的俘虜，在苦役之下便越是不安分，越容易組織起逃亡或叛亂。——揭竿而起的陳勝吳廣，可不是甚麼無爵之人，這兩個能當上屯長的貨，按爵位得是【大夫】！（近現代西方戰俘營，軍官和士兵之所以要分開關押，一方面是優待軍官，一方面也是防備串聯。）所以，歐皇秋就按照陳勝吳廣的標準，凡是【大夫】以上爵位的軍吏，一律砍了沒商量。至於【大夫】爵位以下的秦軍戰俘，再按照地域籍貫甄別一遍。出身於關中的秦人砍掉大腳趾，發往礦山終身勞動到死，中原和巴蜀、江漢之人貶為奴隸，負責修繕被他們破壞的城邑、房屋、橋樑等等。這種處置方式，固然是十分殘酷的，但是跟秦軍在長平坑殺四十萬人的做法相比，已經稱得上仁慈。畢竟，任何政策都不能太過於超越時代。就這樣，一百多名【大夫】以上爵位的秦軍俘虜，成為了獻給神木的祭品，曾經拼死賣命賺來的爵位，此刻卻成了他們的催命符——為了防止這些軍官大叫大喊破壞祭典，越人的獄卒還預先割了他們的舌頭。然後，作為在場地位最高的神官，塗山大巫女塗山嘉當之無愧地成為了這場血祭的主持人。一名姑蔑徐氏的老人，取來一隻昂貴的白瓷圓盤，恭恭敬敬地端到塗山嘉的面前。盤子裡放著遠古石器時代的權力象徵，一片用綠玉髓打磨成的匕首，姑蔑的越人工匠以片狀剝落法把它加工成充滿古樸藝術感的柳葉狀，扁平的側面有著魚鱗般的不規則紋理。塗山嘉則熟練地拿起匕首，走到一個被俘秦吏的背後，抓起他的頭髮，一刀割斷了他的喉嚨。然後，塗山嘉又抬起右腳，把抽搐噴血的俘虜一腳踢進他面前的土坑，再用手指蘸了蘸匕首上的鮮血，抹在自己的額頭上，頓時就是一片刺目的血紅。廣場四周的人們發出一陣興奮的歡呼，而塗山大巫女則開始揮刀給下一名俘虜割喉放血……如此重複再三，感覺有點疲累的塗山大巫女，才把已經被血汙染紅的綠玉髓匕首，放回了瓷盤之中，同時打了個手勢，表示到此為止。於是，一名年輕的巫女再次用力敲動大鼓，而押送戰俘的武士則再次出現，揮刀將剩餘的俘虜割喉。等到塗山大巫女清洗過臉上和身上的血跡，又補妝塗抹了一遍脂粉，重新出現眾人眼前之時，地面上除了零星的血跡，早已沒有活人祭品留著。就連那一百多個土坑，也已經被眾人一起動手填平了。有了這麼多活生生的花肥埋在樹下做養料，想必日後的櫻花一定開得異常嬌豔吧！但是，今天的重頭戲還沒有結束。——在姑蔑徐氏上下和一眾本地豪酋的緊張注視下，塗山嘉宣佈了姑蔑這個藩國的戰後處置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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