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會稽，已是一派春光明媚的景象。風和日麗，雜花生樹、鶯飛草長。和煦的暖風迎面吹來，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竟然已經有了幾分炎熱的感覺。草木蔥蘢的田野裡，前魏武卒，如今的越盟輔兵百夫長周市，腰間插著一把短火銃，手裡抓著一把軍刀，正跟著另外十幾個全副武裝的勇士，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小路上，汗流浹背地尋找著秦兵的蹤跡。自從王賁撤離鳩茲（蕪湖），率軍西逃之後，江東的戰事就基本告一段落，工作重心轉向了基建——也就是監督著抓獲的數十萬戰俘，沒日沒夜地疏浚運河、修復碼頭，架設橋樑、建造城邑等等。而周市雖然沒立下多少斬首殺敵的功勞，未能獲得進一步的升職，但好歹燒埋、拷問之類的苦活做了不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還是從之前的“臨時工”轉為了正規編制，保住了百夫長的頭銜。——從此，他就是越盟的正規軍官啦！接下來，周市又撈到一份不錯的美差，得以暫時離開江東郡境內的各處大工地，奉命護送那些戰死士兵的骨灰罐南下返鄉，能找到家人的就送回家裡，沒有家人的就在塗山神宮轄下的烈士陵園合葬。在辦完差事之後，周市也可以在繁華的大城市裡消遣幾天，放鬆一下被連年征戰繃緊的精神狀態。而不用像他的同僚一樣，只能整天看著一幫戰俘揮汗如雨，還要被拿著圖紙的工程師好像孫子一樣訓斥。只是，身為一介武人，周市在越人這邊剃髮從軍，參加了多次戰事，憑著資歷慢慢高升，卻始終沒有任何斬殺敵人的功績，腰間利刃除了處決逃兵和鎮壓戰俘，從來都沒有正正經經地染上過一次敵人的血。作為一名生活在動盪亂世之中軍人，這顯然是一個很容易被人戳脊梁骨的弱點。每逢同僚聚會的時候，周市更是常常因此被同僚取笑，說他的戰刀是“仁慈之刃”。甚麼？當初周市還是魏武卒的時候，曾經在中原的故鄉殺過幾個秦兵？拜託，那時候你還在給魏國效命，越盟這邊的武人，怎麼可能承認你那會兒的功勞？所以，剛剛到塗山神宮交卸完差事，還沒來得及去酒館樂呵一下的周市，一聽說居然有小股秦兵慌不擇路，逃到了會稽附近的鄉下，領頭的還是秦國大將軍王賁……天底下真是沒有比這更好的獵物啦！周市頓時就來了精神，積極主動地拉著跟來的五個部下，報名參加了搜尋隊，然後跟著一幫本地的“志願者”，在一名塗山劍姬的帶領之下，參加對秦兵的拉網搜捕，或者說“落武者狩”。然而，在全神貫注地搜尋了兩天，周市所在的臨時隊伍依然一無所獲。偏偏隨著時間的推移，提著人頭或押著俘虜來塗山神宮獻俘討賞的“幸運兒”越來越多，讓周市感到愈發心急。萬一運氣太差，沒等他遇上，潛入會稽的秦人就被抓光了，那可怎麼辦？正在這時，他突然聽見了遠處有槍聲傳來，不由得豎起了耳朵。※※※※※※※※※※※※※※※※※※※※※※※“……蓬、蓬……蓬、蓬……蓬、蓬……”伴隨著連綿不斷、凌亂不堪的槍響，又一名武士的胸口噴出血花，然後哼也沒哼一聲就仰頭倒下。根本不用回頭去看，王賁也知道，這傢伙是沒救了。胸口打出那麼大一個洞，神仙都難活！哎，越人這地方真是邪門，火器不僅威力大，還那麼惡毒！——跟中原列國裝備的傳統火槍不同，越人的火槍手們，除了普通的鉛質圓彈之外，還帶著一種頂端有中空凹槽的奇型鉛彈，也就是後世俗稱“惡魔之吻”的中空彈。雖然這玩意兒的破甲能力會比較差，但在對付無防護的敵人時，因為彈頭中央內凹，鉛質柔軟，在命中人體後會像花朵一樣綻開，形成足有橘子那麼大的內部創傷，看起來絕對是慘無人道。在這幾天的逃亡和搏殺之中，王賁他們也陸續殺死過幾個敵人，不僅獲得了一些食物，並且搶到了幾支民用版火槍，試著用這種原本看不上的武器進行反擊，雖然手法生疏，但效果還是頗為不錯。但是，面對來著這片土地幾乎每一個角落的惡意，他們這些異鄉人的反抗，還是顯得異常無力。尤其當塗山神宮公然掛出賞格，號召全民展開“落武者狩”，圍殲這一小股殘兵敗將的時候……——所謂的“落武者狩”，就是生活在戰場附近的農民、山民和牧民，自發襲擊那些戰敗逃亡的軍官貴族，透過搶劫他們的裝備來發財，或者用他們的首級去向勝利者邀功。雖然這些暴民就算服過兵役，武藝跟那些從小打熬的世家武將相比，也是遠遠不如，但在本鄉本土作戰，卻擅長“人海戰術”，一旦要搞“落武者狩”，那真是村村動員，鄉鄉聯防，搜山檢海不在話下。百人以下規模的潰兵敗將一旦陷進去，當真是猶如掉進了浩瀚大海，輕易掙脫不出來。至於落跑嘛……這些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對於家鄉的地形瞭如指掌，而昏頭昏腦跑進來的落敗武將，卻是大多人生地不熟。假如還穿著沉重的鎧甲，扛著盾牌和兵器，那跑起來就更是跑不過鄉民了。總之，不管怎麼拼死掙扎，王賁身邊的追隨者，依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減少。逃出烏傷（義烏）戰場時，他身邊還有六七十人。穿過諸暨地界，進入會稽範圍內的時候，身邊就只剩了三十多人。等到因為搶劫糧食而暴露了行蹤，被【武德充沛】的本地越人一路圍追堵截之後，王賁身邊的部下更是急速減少，前天還有二十幾人，昨天便只剩了十幾人，現在已經不足十人了。其中有的是走散了，有的是被俘了，有的是被打死了，然後割了腦袋去塗山神宮換賞錢。——由於秦人都留髮髻，所以也不用擔心賞金獵人們殺良冒功：畢竟剃頭容易，種發難。同理，秦人在這片遙遠異鄉的陌生土地上，也根本無處躲藏，別人一看他們的頭髮相貌和衣裳打扮，就知道來歷。哪怕王賁他們忍痛割了頭髮，換了衣服，只要一張嘴說話，改不了的關西口音也會立馬暴露，——反正怎麼也藏不住，所以王賁索性就不剃髮了。於是，在這幾天裡，王賁幾乎沒有好好吃上一頓飽飯，睡上一個好覺，被蚊蠅叮得滿身紅腫膿包。只要他們一不小心暴露行跡，就會有那些聞到血腥味的僱傭兵和想要賺外快的本地壯漢，拿著各種武器，藉助更熟悉地形的優勢，對他們圍追堵截。哪怕是婦孺老弱，只要拿著火槍弓弩，依然能讓秦兵不斷減員。可若是躲在荒郊野外，又沒辦法繼續向塗山神宮靠近。一路邊打邊走之下，雖然憑著豐富的戰爭經驗，他們多次甩掉了追兵，但人數卻不免越打越少。不過，在這沒完沒了的追蹤與逃亡之中，塗山神宮距離他們一行人也越來越近了。這一天，在翻過一座長滿了竹子的小山丘之後，王賁他們終於看到了遠方山頭上氣勢恢宏的大禹陵……但這也是他們的旅途終點……一個利用休假來外面抓竹鼠玩的塗山小巫女，發現了王賁他們這些秦人的蹤跡，當即就一邊尖叫著逃跑，一邊摸出兩把隨身短銃，朝著王賁等人亂放。雖然這位崇拜火藥的小巫女槍法欠佳，一槍都沒打中就被秦人追上去砍死，但叫喊聲和槍聲卻引來了更多的賞金獵人，亂糟糟地朝王賁他們湧來，那一張張越來越近的臉上，全都湧動著“豐收”的喜悅和興奮。就這樣，雙方在竹林裡對射混戰一番。憑著竹林之中地形狹窄，視野不佳，不方便使用火器的優勢，武藝更強的王賁他們一度打退了敵人的圍攻，前後斬殺砍傷數人，奪得火槍三把，暫時突圍而出。可問題是，因為這裡距離塗山神宮很近，參加“落武者狩”的人也更多，並且都聽到槍聲趕了過來。於是，王賁一行人沒衝出多遠，就再次被敵人攔住去路，讓一頓排槍打翻兩人，隨即雙方展開肉搏。“……砰！”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在王賁的身旁轟鳴，震得他雙眼一黑，耳朵嗡嗡亂響……好不容易等他視覺恢復，就看見一個自家門客躺在地上，眼睛和嘴都張的大大地，嘴裡還不斷的冒著血泡，顯然是已經死了。“……轟隆——”又一枚炸彈從頭頂的懸崖上丟了過來，眼明手快的王賁當即屈身一個滾翻，鑽進一個土坑，堪堪避開了爆炸的氣浪。但旁邊一名家族親衛正在用繳獲的火槍，半跪著朝敵人對射，沒注意頭頂的高空落物，頓時被炸得人事不知、暈厥過去。某個越人壯漢見狀，便壯起膽子拿著斧頭上去，然後欣喜地砍了人頭回來。“……叮——當——”茂密的竹林之間，一位秦軍裨將揮舞寶劍，與四名手持長戟的越軍士兵展開激鬥，雖然他的劍術堪稱精妙，硬是用短兵撐了許久，但終究雙拳難敵四手，很快體力不支，被擊飛寶劍，打翻捆綁起來。還有一名親衛對付的只是幾個手持竹矛的農夫，本以為應當是手到擒來，誰知這段時間的亡命跋涉已經大大削弱了他的體力，更別提遠處還有一大群小孩在朝他不停丟石頭……最終，他還是被戳成了篩子。看著最後的幾個部下也相繼戰死或被俘，絕望的王賁四肢並用，爬到了敵人的視線之外，然後才渾渾噩噩地抓起寶劍，繼續往前奔跑。即使被鋒利的草葉劃破了小腿，被堅硬的荊棘刺傷了胳膊，也渾然不覺。終於，他的體力幾乎透支了，回頭看看似乎已經不見敵人的蹤影，這才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然而，還沒等王賁調勻呼吸，前方的樹叢背後就是一陣沙沙亂響，然後走出一名身穿皮甲，手握戰刀的精悍武士。雖然這武士跟越人一樣，剃了個板寸頭的短髮，但一開口卻是中原口音。“……秦人？看樣子還是個大官麼？”周市盯著眼前這個雖然蓬頭垢面，但衣甲依然華貴、氣度不凡的秦人，沉聲說道，“……我乃魏人周市是也，刀下不斬無名之輩，還不速速報上名來！”“……魏人？能在這南蠻異域遇到老對手，也還真是奇了！”王賁挑了挑眉毛，壓榨出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仗劍而起。“……頻陽王賁在此！能不能拿到這顆腦袋，就看汝的本事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舉劍擺出了標準的起手式，準備跟這個魏人展開決一死戰。誰知周市聞言，卻雙眼驀然一亮：自己居然走了好運，當真抓到大魚了？還是最大的一條！太好了，千萬不能讓他溜了！最好得要抓活的！所以，他沒有揮刀上前，而是猛地拔出腰間早已預先裝填完畢的短火銃，對著王賁的右腿扣動扳機！霎時間，彈簧驅動燧石，敲打出火星，引燃顆粒處理過的發射藥，火藥氣體將槍膛內的子彈猛然推出！兩者極近距離之下，只聽得“砰！”的一聲，王賁躲避不及，右腿中彈，當即跌倒在地，但還是努力用寶劍撐住身體，雙眼怒視著周市，嘴裡叫罵道：“……小豎子！竟然不講武德！何其卑鄙！”“……將軍，時代變了！放心，今天不殺你，越人想要一個活的秦國大將軍！”周市嘆息了一聲，隨手解下了刀鞘，先是撥開了王賁手中的劍，隨即對著他的後腦勺一陣猛敲。捱了這幾下狠打以後，王賁終於再也頂不住，來不及再罵幾句，就撲面倒下，臉扎進土裡，暈了過去。一顆黃金印璽和半塊青銅虎符從他的身上滾落，然後被周市彎腰抓到了手裡。摸著手中的印璽和虎符，再看看被自己打昏的王賁，前魏武卒周市一時間忍不住有點恍惚。就是此人，當年決黃河之堤，水攻大梁，讓數十萬魏人葬身魚鱉，整個中原為之震怖的嗎？如今這個覆滅了魏國的宿敵，落到了自己的手裡，看起來似乎也談不上如何的兇悍啊？當然，舊日的恩仇，那都已經是舊日之事。周市現在更關心的是……“……活捉到這麼一個大人物，這下應該能升職了吧……”用腳踢了踢趴在地上的王賁，周市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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