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七雄之中,若論實力強弱,一般是燕國和韓國排在最末。而具體要說,燕國和韓國兩隻弱雞,究竟哪個更弱一些,通常來說,現代人認為是韓國屈居末座。但事實上,韓國一開始並沒有那麼不堪,而燕國的這個“倒數第二”則水分很足。若不是戰國後期的燕國,曾經在那位修築黃金臺招賢的燕昭王統治末年,對北方有過一輪規模驚人的大擴張,否則在戰國時代的大部分歷史時間,都應該是韓國的版圖、實力和存在感,更比燕國稍勝一籌。擁有八百年曆史的燕國,在五國伐齊之前,則是丟臉地長期擔任小透明,位居戰國七雄的倒數第一。——現代人心目中的燕國,應該是雄踞北面半個河北省和京津兩個直轄市,外加幾乎整個遼寧省,邊疆一直劃到鴨綠江畔的泱泱大國,雖然當時人口稀少了些,但至少在地圖上看起來塊頭夠大,夠醒目。但事實上,在燕昭王登基之前,燕國的北方邊界不是在遼東,而是剛剛貼著燕山的南側邊緣,具體來說,就是燕國的北界跟明長城差不多同一條線,東北到山海關,西邊到居庸關,最南邊的保定是中山國,後來被燕趙瓜分,東邊的唐山分佈著孤竹國和令支國,也要到戰國初期才被燕國吞併。從現代地圖上看,這個“濃縮版”的燕國,僅僅囊括了京津兩個直轄市而已,到戰國才再加個唐山。而且,考慮到渤海沿岸兩千年來的泥沙淤積,現代唐山和天津的很大一部分土地,當時還在海底下。——原本的面積就已經夠小了,再這麼沿著海岸劃一刀,這燕國看起來就更小了……擺在地圖上對比一下就會發現,似乎還是強盛時期的韓國比這個迷你版燕國更大一圈兒,論人口多少就更是甭提了。加上燕國僻處中原之北,氣候寒冷,莊稼畝產偏低,同樣的土地面積之下,能夠養活的人口更少,而且各方面技術都比較落後,制度也不如中原先進,在士人眼中自然是窮困弱小至極,為中原列國所輕。好不容易等到燕昭王,這位燕國曆史上的頭號明君即位,勵精圖治數十年,向南牽頭髮動“五國伐齊”之戰,巧妙地借力打力,一戰打得“東帝”齊國從此一蹶不振,解除了南線最強假想敵的威脅。隨著齊國威脅的消失,燕國才有餘力騰出手來,向北擴張——燕昭王二十九年(公元前283年),燕將秦開北伐東胡,從密雲出塞,屢戰屢勝,遠征千里,一路打到了遼東,順便還把箕子朝鮮暴揍了一頓。嗯,順便說一句,跟著荊軻刺秦的燕國劍客秦舞陽,就是這位猛將秦開的孫子。然後,燕昭王下令修建了一條西起造陽(今河北張家口)東到襄平(今遼寧遼陽)的長達兩千多公里的燕國北長城,並且在這片廣袤的新領土上地圖開疆,陸續設立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從此之後,燕國才在幅員上一躍超過趙、齊、韓三國,僅次於秦、楚兩國,在列國中位居第三。——這個龐大的燕國版圖,從頭到尾僅僅維持了五十多年而已,僅佔燕國曆史的不到十分之一。但問題是,土地雖然有了,卻都是最北方的酷寒之地,還要被遊牧民族襲擾,人口自然一時跟不上。再加上接下來的幾十年裡,燕國一直都不怎麼太平,不僅連年跟趙國鏖戰,還多次大敗。燕國南方的疆土一再萎縮不說,人口損失同樣巨大,國家的財政資金也被軍費和賠款耗空,根本無力大規模移民實邊。所以直到燕國滅亡,這五個郡依舊人煙稀少,而距離國都薊城最遠的遼東郡,更是人口最少的一郡,總人口不到五萬,燕人只佔三成,其餘為東胡、東夷、朝鮮之民,像樣的城市只有治所襄平(遼陽)一座。——偏偏當秦軍攻破薊都之後,倉皇逃亡的燕王喜,就只剩下了這一個遼東郡,比末代周天子都落魄。儘管如此,在當時的“國際觀察家”們看來,燕王喜依舊有著憑一郡敵強秦的資本。因為,退居遼東襄平,苟延殘喘的殘燕,雖然沒有兵精糧足,卻有著一系列難以逾越的天險可供據守。——首先,後世山海關外的那條濱海道,在戰國時代有很多路段還被淹沒在水下,小股旅人或許可走,但大軍出征去遼東,就只能走後世的喜峰口、盧龍塞,透過承德和柳城等地……但這些地方當時並無城邑,幾乎是無人區,不能給經過的軍隊提供補給。秦軍若是大舉東出,就得做好千里運糧的準備。其次,水量豐沛的遼河從北往南注入渤海,在遼河西側的廣袤平原上,在當時是一片方圓足有兩百里的巨大沼澤地,被稱作遼澤,這地形對於行軍運輸來說極為不便:大致可以類比一下紅軍長征過草地接著,就算過了遼西走廊和遼澤,也還不算完,接下來還有一條寬闊的遼河需要造船或搭橋渡過去。而襄平城裡的燕軍,早已準備了一支內河船隊,隨時準備截擊膽敢渡河的敵軍。然後,哪怕中原來的敵人能夠安然渡過遼河,燕軍也能據守襄平:入侵者遠道而來,利在速戰。而燕軍只要堅守襄平,同時派兵不斷騷擾對方的糧道,就能讓敵人頓兵城下進退兩難,甚至被活活拖垮。——三國時代,魏國派遣司馬懿出兵四萬討伐割據遼東的公孫淵,是靠從青州(山東)組織海船,渡海運糧維持補給線,才讓司馬懿沒有斷頓。而在戰國末期,齊國尚在,秦軍不可能從海路獲得後勤補給。最後,就算燕軍太弱雞,襄平城實在守不住,只要燕王和燕國朝臣的鬥志夠堅定,還可以逃入東方的廣袤山林打游擊,或者僅僅就是躲在白山黑水的林子裡避風頭,甚至坐船順流而下,出海流亡避難。待到敵人班師凱旋之後,再想辦法捲土重來……他們既然已經從薊城逃到了襄平,再逃一次還會很難嗎?——正因為考慮到遠征遼東會遇到這許多的困難,秦軍在打下薊都之後,才沒有一鼓作氣打到襄平。同理,一路倉皇逃到了襄平城的燕王喜,在喘息稍定之後,也是憑著這層層天險,自以為社稷尚在,非但沒有洩氣等死,反而積極地派人聯絡諸侯,遊說外邦,謀劃合縱,企圖繼續與秦國對抗。而因為在音樂方面響徹中原的卓著名聲,在國難之後被破格提拔為“燕國行人”(外交官)的高漸離,也有閒心思到處奔走,聯絡抗秦力量:因為他認為遼東之地非常偏遠,覆亡的危險還不會很快降臨。——遇到國家危難之時,派遣文化明星出使求援,打文化牌感情牌,似乎是自古以來的慣例。即使是以足智多謀而著稱的張良,之前也覺得,就算秦軍大舉伐燕,襄平那邊也能堅持上一兩年才對。再加上南線的伐越戰場,吞噬了秦國太多的兵力,原本預定征伐燕代的主將王賁,也被倉促調遣南下,只剩下昔日的伐楚敗將李信,在河北帶著幾萬人勉強彈壓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是有能力發起遠征的樣子。——不是說李信手裡的兵力不夠,如果李信能把手中的幾萬人給帶到襄平城下,那麼燕國自然是一鼓即破,但問題是,這事兒看起來根本做不到,這幾萬人撒在漫長的後勤線上,根本遠遠不夠用。按照常規的戰爭策略,李信從河北派出一個人到襄平,背後就得有二十個人和好多牲口負責後勤,接力轉輸,消耗的糧秣更是難以計算……這些年連番征戰的秦國,短時間內應該湊不出那麼寬裕的家底來!與之相比,反倒是貌似實力更強的齊國,因為直面中原,無險可守,在張良眼中反倒是更加危險。——結果,等到兩邊實際開打,疏於戒備的襄平城,燕人居然連一天都沒守住……沒辦法,誰都沒想到的是,李信這傢伙在上次伐楚慘敗之後,雖然一度遭到秦王的厭棄和貶斥,沉淪蟄伏數年,但卻並未自暴自棄,反倒是用兵之術大有長進,居然想出了【雪中進兵】的徵遼之策!不是說,遼澤百里泥淖,遼河浩瀚難渡嗎?在寒冬臘月,天寒地凍之下,浩瀚遼澤凍得比鐵板還硬,結實得能跑猛獁象;而滔滔遼河也被凍成了溜冰場,不用造船就能踏冰渡河,騎兵可以如履平地。更妙的是,在零下二三十攝氏度的冬日酷寒之中,燕人都只能縮在城邑里烤火貓冬,沒辦法逃亡到深山老林裡避難,否則就是被凍僵為冰棒的下場——只要拿下了襄平城,殘燕朝廷就無處可躲了!除此之外,因為寒冬之際,遼河冰封,燕國的船隻也都被凍在了碼頭上,在戰時既不能靠舟師攔截秦軍渡過遼河,戰敗後也不能用船載著燕國君臣出海逃亡,只能坐困愁城,被一網打盡!唯一麻煩的是,一路上必定是風雪交加,燕山上結冰路滑,出塞的秦軍估計會凍死摔死許多人。但是沒關係,大秦如今甚麼都缺,就是不缺人!秦軍將領從來不怕死人!泱泱大秦也絕對死得起人!只要在行軍途中別太倒黴,不要遇上大雪崩搞得全軍覆沒,路上就算死掉再多的人,都是合理損耗!就這樣,李信在最寒冷的一月初,留下兩萬人在漁陽一帶屯田,只帶著五千輔兵、四千騎兵,北出令支,翻越燕山,然後頂著呼嘯的寒風,拉著雪橇車,載著糧秣軍械,駛向未知的茫茫雪原。——差不多就像另一個時空之中,俄國哥薩克坐著雪橇東征西伯利亞的情形一樣。一路上,秦軍壘雪屋,喝冰水,患雪盲,儘管在戰前想辦法籌措了一些塗抹的油膏和禦寒的烈酒,還是成百上千地被凍死凍傷,耳鼻面孔被凍傷,手指腳趾凍得發紫變黑。但終究很幸運地沒有遇到暴風雪,故而在翻越燕山之後,就以日行百里的神速,透過了封凍的遼澤和遼河,抵達了遼河東邊的襄平城下。雖然秦軍在一路上足足凍死和掉隊失蹤了五千多人,但終究還剩下四千人左右,足夠李信打這一仗了!直至此時,縮襄平城中貓冬的燕國君臣,對於秦軍的到來還渾然不覺。甚至由於這麼多年沒見秦軍的蹤影,警惕心也大大降低。因為天寒地凍、雪災埋屋的緣故,燕王姬喜還把外圍崗哨給撤了,讓大家都躲進屋裡烤火——秦國人多,成百上千地死都不當回事;燕國如今人少得可憐,實在是凍死不起甚麼人了。雖然為了防備蠻夷圍攻,襄平城被修建成了稜堡要塞的模樣,但如今正值冬雪季節,壕溝直接被大雪填平,堡壘護牆也被積雪掩埋,各處露天炮位更是被凍得結結實實,完全失去了防禦力。於是,李信就勒令全軍在雪地裡原地休整,不許舉火,以防洩露蹤跡,隨即在夜裡派遣一千敢死隊,披著遮掩身形的白布,踩著厚厚的積雪,在深夜時分神兵天降,輕而易舉地踩著“雪坡”殺入襄平城內。同時,李信親自帶領騎兵,在襄平城四周遊蕩監視,隨時準備截殺逃出城邑的燕人。結果,慘遭“斬首戰術”的燕王姬喜,面對突然出現在自己跟前的秦軍,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還沒從暖炕上爬起來,就被刀劍架在脖子上,成了秦軍的階下囚。至於住在襄平城內的燕國貴族朝臣,也紛紛在睡夢中就成了俘虜,或者更慘,直接丟了腦袋。少數反應敏銳的燕人,乍然驚醒之後,看到事不可為,只得紛紛出城逃走。但偏偏如今的遼東河流封凍,沒法上船走水路。陸路又有秦軍騎兵截殺,空曠的雪原毫無遮攔,逃亡者無處藏身,最終無一脫身。到了第二日的天明時分,襄平易主已成定局——這襄平城本來就是一座兩三千常住人口的邊境小邑,一旦城防體系失效,讓敵人殺了進來,面對來勢洶洶的四千秦兵,根本沒有頑抗的能力。接著,李信勒令被俘的燕王喜,寫信勸降遼東的其餘聚落,同時心安理得地住進燕王的行宮,吃著燕人囤積的過冬糧食,並且不斷派遣使者招降納叛——短短一個月之內,遼東全境便傳檄而定。直到此時,身在琅琊到處託關係求借戰爭貸款的高漸離,才愕然得知了燕國的覆滅,不由得哀傷至極。“……大悲傷身的事,在下自然也懂。越是國破家亡,就越是要保全有用之身,這道理我也明白。”聽了張良的勸解,高漸離嘆了口氣,如此答道,“……可是,子房啊,你難道以為,我只是在哀悼燕國的滅亡嗎?我是在哀悼這裡的所有人啊!暴秦已得天下,海東一隅豈能獨存?”他伸手指著那些飲酒作樂的達官貴人,平靜地說,那一雙眼睛如同古井中的水,黝黑而深沉。“……去年秦軍伐越大敗,四十萬大軍喪於江東,訊息傳到齊地,上到齊王相邦,下到豪族士人、商賈富戶,各個彈冠相慶,以為暴秦受此重挫,必將收斂爪牙,齊國與琅琊可以暫且無憂矣!誰知轉過年來,秦國便出征遼東,一擊滅燕,可見秦王吞併天下之心未改,暴秦之兵鋒仍利。哎,燕國已經讓出中原、遠避遼東,如此偏僻險遠,依舊不免於被暴秦所滅。齊國無山海之險,與秦之東郡相接,齊人又軍備廢弛,多年不習戰事,只怕是更難抵達秦國傾力一擊。待到齊國覆滅、臨淄開城之後,這琅琊一城,又該如何自處於暴秦之側?而今能在這館中置酒賞花之人,待到明年,只怕就要淪為秦虜,被押到關中為奴了吧?這豈不是清歌於漏舟之內,痛飲於焚屋之中麼?”說到這裡,高漸離忍不住黯然搖頭,再次取出他的築,重新演奏了起來,曲調最初平淡柔和,似乎在述說著往日的美好,但隨即就摻入了樂師的情緒,變得迸裂和尖銳,同時夾雜著憤怒、絕望和質問:“……隰有萇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作為一名學過《詩》並且略通音律的中原貴公子,張良自然能聽出,高漸離此時彈奏的,是《檜風.隰有萇楚》,暗喻國家垂亡,而君主不悟,亡國不知自謀……但問題是,悟了又如何?一旦國勢到了危亡之際,國內國外往往已是積重難返,百弊叢生。君王就算洞若觀火、明察秋毫,難道就一定能逆轉乾坤、挽回社稷嗎?所以……“盡人事、知天命吧!”他不再阻止對方擊築,而是屈膝跪坐,耐心地傾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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