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了！那個女人的大纛終於動了！”一片混亂的秦營之中，頭髮散亂、渾身骯髒的王賁大將軍，卸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華貴裝飾品，只用一塊麻布包著髮髻，躲在營壘的一角，雙眼死死地盯著遠方山坡上的九尾白狐大纛。雖然此時的秦營，已經被歐皇秋率軍攻破，但不遠處的烏傷邑，吸引了越人的絕大部分注意力。即使是親自指揮戰鬥的歐皇秋，也萬萬沒想到，王賁居然沒有退入城邑，而是滯留在了城外的營地裡。當王賁看到打著青蛙、大樹、鮫人、巨蛇、海豹、鳳凰、狐狸、水牛、熊貓等各色動植物旗幟的越人戰士，猶如洪水般湧出他們的營壘，氣勢洶洶地殺奔而來；而那面高約三丈、杆身鎏金的九尾白狐錦繡大纛，也終於離開了原本矗立飄揚的位置，開始向著秦營的時候……他終於稍稍鬆了口氣。在最初的那兩次強攻敵陣盡數受挫，秦軍的攻勢越來越疲軟之際，王賁憑著他多年戎馬倥傯的經驗，就已經明白，想要靠猛攻硬衝來撼動敵人的陣腳，闖出一線生機，恐怕是沒有可能的事兒了。總之，大棒是敲不動了，假如還是想要把敵人從烏龜殼裡弄出來，就只能採用相反的手法……——所以，他依然不斷地驅使秦軍發動猛攻，一刻不停，直到全軍崩潰為止。不是甚麼計謀和詐術，而是真正的全軍崩潰，現在的王賁大將軍，已經對他的部下基本失去了指揮。否則的話，也不可能瞞得過對面陣營裡的敵方將領。——透過前幾次的交手，王賁深知對方雖是蠻夷，卻非傻瓜，在戰爭上甚至可以說是嫻熟和聰明。果然不出他的預料，看到秦軍敗局已定，而自家的別動隊還在猛打強攻，對面的越軍主力終於按捺不住，不再縮在堅固的營壘裡磨蹭，而是咋咋呼呼地也同樣朝著烏傷邑營衝過來，企圖搶人頭分享戰果。然而，不僅是敗退往往意味著牢固陣線的鬆動，就算換成是進攻，某種意義上也一樣如此。隨著塗山大巫女的九尾白狐大纛，從原來的營壘裡緩緩前出，曾經如同銅牆鐵壁一般，擋住了秦軍北上之路的敵人，也離開了他們原本據守的位置，有些亂糟糟地讓出了背後的道路。對於陷入四面包圍的戰術大師王賁來說，這就意味著機會的降臨。這是他獻祭了最後的一萬多軍隊，才換來的一線生機！雖然感到非常之心痛，但在以銖稱鎰的絕對弱勢之下，王賁也只能做出這種斷尾求生的抉擇。他轉身凝視著聚集在四周的最後二百多名部下，雖然看著同樣有些潦倒，但依然體格精壯，目光有神，各種兵刃裝備也都是上等貨——這是他頻陽王氏豢養的賓客親衛，不少都是重金招募來的好手，這些年跟著他父子二人掃平關東各國，分享了煊赫的榮耀和龐大的財富，也對頻陽王氏賣命效忠。哪怕此刻兵臨絕境，但只要王賁還沒有放棄鬥志，他們就會跟著王賁戰鬥到最後一刻。從豫章出征的時候，王賁身邊的親衛還有六百多人，如今已經摺損了三分之二。但憑著剩下這兩百人，應該也已經夠用了——如果人數太多，反倒不利於逃生。面對這些知根知底的嫡系心腹，王賁不需要多費唇舌，靠演講來動員士氣，只是簡單地打了個手勢：“……跟我走！突圍！”他猛地拔出了秦王政御賜的寶劍，帶頭從煙火繚繞、沸反盈天的營帳間衝了出去。※※※※※※※※※※※※※※※※※※※※※※※隨著越軍主力的衝出陣地、加入戰場，這場戰役的收場頓時再無懸念。逃進營壘裡的大多數秦軍士兵，根本沒有怎麼抵抗，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投降了，順從地被繩索套著脖子系成長串，就像待宰的羔羊。但是，由於各路越軍之間缺乏完美的協調配合，所以在合圍進攻時出現了不小的漏洞和空隙。一些狡猾頑強的秦兵，就利用這個機會，三三兩兩地逃了出去，消失在了四周植被茂密的山林裡。其中最兇悍的一股秦兵約二百餘人，更是利用越人在收尾階段的麻痺大意，硬是突然衝出燃燒的營寨，正面擊潰了打著青蛙旗來助戰的東甌軍，又虛晃一槍，佯裝要奇襲九尾白狐大纛下面的塗山大巫女。待到各路越軍被調動起來，匯聚到九尾白狐大纛下時，這股秦軍又再次掉頭，逃出了主戰場，並且搶在追兵跟過來之前，拔腿北上，拼著死傷過半，硬是迅速打穿了被越軍主力放棄、只有一些穿紙甲的輔兵留守的空虛的營壘，翻過了烏傷邑北方的群山，最終進入了諸暨一帶的鄉野之中，讓追兵望而興嘆。事後，透過拷問俘虜，塗山嘉、塗山惠母女和歐皇秋等人，才愕然得知，這竟是秦軍主將王賁帶的隊！除此之外，根據審問秦軍官吏得到的口供，尤其是秦軍出征和抵達時的準確數字，從而倒推出的秦軍在這場荒野遠征途中承受的恐怖損失，也讓越人頗為咋舌，覺得就算是自殺也沒那麼痛苦。而在廟堂之上作出這一戰爭決策的咸陽秦廷，看上去更是徹頭徹尾地瘋了。“……十二萬秦軍出豫章，最終抵達姑蔑的，還沒打仗就只剩不足三萬？這簡直就是死亡行軍啊！”塗山嘉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道，“……秦王究竟是為了甚麼，才會不把人命當回事，打一場這麼瘋狂的仗？咸陽的秦廷該不會以為，光靠這樣一支沒有重灌備又疲憊不堪的輕步兵，就能讓我們俯首稱臣吧？”“……這個……岳母大人，說實話，對於秦軍發動此戰的目標，原本我也是一頭霧水，以為這可能就是為了單純的洩憤和報復，直到我最新收到了一則訊息——就在兩個月之前，燕國亡了！”歐皇秋揉著額頭說道，“……秦國派遣李信，就是之前統兵二十萬伐楚，卻被熊啟和項燕內外夾擊，大敗而逃的那位秦國將領，帶了數千騎兵從令支（唐山）出征，在一月遠征遼東，直搗襄平，並且一戰奪城，於襄平城中捕獲燕王姬喜以及燕國逃亡公卿官吏數百人，燕國八百年社稷就此告終，遼東全境遂定。以此反推，秦國在遠征遼東，討滅殘燕的同時，又不惜死傷累累，也要從豫章發兵東征姑蔑，或許就是為了牽制我軍，迫使我們把兵力都用於本土作戰，從而無力渡海遠赴遼東，給滅燕之戰平添變數吧？”“……呃？燕國這麼快就亡了？之前大家不是還都說，遼東殘燕地處偏遠，又有遼澤與遼河天險，可謂易守難攻，怎麼秦國才派了一員敗將，帶了幾千人，就打得滅國了？等等，一月的話，那是冬天啊！”塗山大巫女突然想到了甚麼，頓時瞪大了眼睛，“……秦軍竟然在冰天雪地裡遠征遼東？”“……正因為是滴水成冰的寒冬，滔滔遼河與二百里遼澤的天險，才會被老天爺暫時收走啊！”歐皇秋苦笑著攤了攤手，“……之前誤判秦軍不會在冬天徵遼，是我們犯了南方人思維定式的錯誤——秦人比我們耐凍得多！而犧牲十幾萬人，來給幾千精兵打掩護……這等手筆，當今秦王也絕對做得出來！”“……可問題是，按照你的說法，以李信一月出兵，二月滅燕的速度，即使沒有姑蔑戰場的拖累，我們也根本不可能趕在遼東易主之前，組織一支遠征軍渡海北上，救援燕國啊！海運得看季風的！”個子小小的塗山惠皺起了眉頭，質疑說道，“……直到最近幾天，西北風才漸漸變弱，東南風開始颳了起來。在此之前，我們的帆船隻能南下而不能北上。如果逆風航行上千裡的話，絕對要累死人的。既然如此，秦國為何要在南方戰場上犧牲十二萬大軍和一位大將軍，只為把姑蔑攪得一團亂？”“……或許，在李信翻越燕山出兵的時候，咸陽秦廷也沒想到他會打得那麼順利，還以為戰事要持續到夏秋吧？所以才不惜犧牲王賁和十多萬兵馬，發動一場有去無回的遠征，也要把我們的手腳給拖住吧？”說到這裡，歐皇秋不由得搖了搖頭，“……不管怎麼樣，燕國的滅亡已成定局，秦國在北方又掃平了一塊絆腳石，得到了一個郡的土地，我們身在千里之外的南方，還隔著齊國和朝鮮，對此也是無能為力。與其扯談這些遠方的事情，倒不如先說說眼下這一仗吧！岳母大人，這裡的北邊就是諸暨，再往北就到會稽了——王賁帶了幾十人突圍到了你的地盤，接下來該怎麼辦？不會讓他給搞出甚麼大新聞吧？”“……放心，他逃不了！”頭戴鎏金鳳冠的大巫女塗山嘉，很有自信地挺起了豐腴的胸脯，對自家女兒和未來女婿如此說道，“……如果王賁帶著一萬多人殺進會稽地界，那麼或許還能給我造成些麻煩。但如今王賁的身邊，充其量只剩了幾十人，並且估計已經是丟盔棄甲，大半帶傷……呵呵，‘熱情好客’的會稽鄉親們，一定會好好地招待這些關西的客人，讓他們領略一番【落武者狩】的風采！”※※※※※※※※※※※※※※※※※※※※※※※琅琊，塗山神宮開辦的神狐館三月的琅琊，正值春光明媚之時，冬日的冰雪早已消融，海邊的曠野上強風勁吹，田野間的農夫和耕牛已經開始勞作。各式各樣的雜花浮出新草的嫩綠之上，慷慨地散佈著芳香的氣息。而在富麗堂皇的神狐館內，精緻的庭院中更是繁花點點，與嫩綠的草坪相得益彰，顯得格外生機興旺。就在這片草木蔥蘢的景色之中，一位身穿白衣的中年人，正跪坐於涼亭之中，神態狷狂地擊築放歌。他的築由上好桐木製成，琴絃為代北駿馬最長的尾毛，慄殼色底，間硃紅漆，一看就價值不菲。然而，他的歌聲中，卻毫無春天萬物勃發的生機和喜悅，反倒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哀愁和悲傷：“……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一曲唱罷，又是一曲，歌聲和樂聲皆是悲亢而激越，讓人聽得莫名的悲從心來，幾乎要垂淚流涕。最終，還是另一位同樣身穿白衣的年輕人，伸手按住了他的築弦，不許他放聲再唱：“……高兄！莫要再唱了！如此大好春光，你卻整日哀歌不斷，館內的客人都是頗有微詞啊！”張良伸手指了指遠處幾個正在飲酒賞花計程車人，對高漸離呵斥道，“……這豈是你的為客之道？”“……哎，子房，故國已亡，家園不存，我身在異鄉，除了唱一唱這哀亡之音，還能做甚麼？”看到張良無禮地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築弦，珍愛此築的高漸離眉毛跳了跳，但終究還是沒把張良伸手推開，只是轉身彎腰，自顧自取出一個匣子，把他的築收起來，同時悻悻地說道，“……漸離深受王恩，被破格提拔為行人，奔走列國，以求抗秦存燕之策，結果卻是一事無成，坐看故國覆滅，罪莫大焉。本應自盡以殉國，以全君臣之義，卻又心有不甘，然而燕國已是無藥可救……究竟該如何是好啊？”“……嘿，高兄！燕國覆亡迄今不足三月，韓國覆亡已有九載，在下又何嘗整日啼哭，作婦人之態？”聽了高漸離的垂淚嗚咽，張良搖了搖頭，指著自己對喝道，“……遼東殘燕之速亡，完全出乎我等意料之外，即使高兄當時便在襄平，也迴天無力啊！此非汝之過錯，純屬時運不濟，高兄何必哀毀過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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