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雙方混戰成一團，越人的炮兵和火槍手怕傷了自己人，只好朝著天空打大仰角拋射，即伸延射擊。結果，跟在後面的秦兵，就陷入了一場來自頭頂空中的，堪稱絕望的大屠殺。由於前方的秦軍士兵還在跟越人甲士浴血鏖戰，沒能完全突破陣地，開啟進攻通道，後隊的秦兵就被自己人堵在屁股後面，非但遲遲不能進入戰場，與敵人白刃相對，還亂七八糟地蝟集擁堵成了一團。嗯，前面一小撮人在第一線打生打死，背後是一大群人在吃瓜看戲、叫好起鬨？乍一看，似乎也不錯？但問題是，他們可沒有一張安穩的觀眾席——與此同時，各式各樣實心彈、鏈彈、開花彈、霰彈、火箭彈，還在一刻不停地往他們頭頂上砸，讓這些秦兵無處可躲，避無可避，只能選擇站著死或趴著死……並不算多麼寬廣的戰場上，轟轟的爆炸聲不斷傳來，煙花般的開花彈每一次綻開，秦軍之中就有好幾個人被打死打傷。面對遠方那些青銅炮口不斷噴出的橘紅炮焰，這些衝鋒受阻的秦軍士兵，既沒有甚麼工事掩體可以避炮，也沒有同等射程的炮兵可以反制，更沒有騎兵進行牽制，只能讓越人的炮兵轟了個爽。而站在甲士後方的越人火槍手，也伴隨著咚咚的鼓點，排成了一道道噴火的人牆，雖然被自己人擋住了視野，不能直瞄敵人，但透過高角度的拋射，把子彈從自己人頭頂上拋飛出去，卻是毫無問題。由於不需要跟敵人面對面的對射，越人火槍手這會兒的排槍，打得格外整齊，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整條陣線上就到處冒出了白色的硝煙，噼啪的響聲連成一片，朝著前方拋射出一片又一片的彈雨。可以想象得出，這種“憑著感覺盲目瞎打”出來的彈雨，準頭肯定是很差的。有時候幾百發鉛彈打出去，全都掉在了無人的空地上；有時候打了好幾輪，才打死了一兩個人。但問題是，不管盲目拋射彈雨的準頭如何之差，“沐浴”在彈雨之中計程車兵可是一樣會心驚膽戰。如果能夠排成嚴整的隊形，在軍官和同僚的互相監督之下，那麼陷入精神麻木狀態計程車兵，或許還能任憑鉛彈落在陣中，頂著轟擊巋然不動。有人中彈被打倒，後面的人就像是木頭一樣補到前面。——當然，這也僅僅是少數老兵精銳，在狀態最好的情況下，才能發揮出來的風貌。但之前因為豬突衝鋒的緣故，秦軍的隊形早已散亂，彼此之間沒了監督，韌性頓時暴跌。於是，在捱了幾輪延伸炮擊和拋射彈雨之後，他們就紛紛掉頭逃跑了。另一邊，在跟越人甲士肉搏了許久之後，前排的秦兵一方面是死傷太慘，交換比一邊倒，一方面也是漸漸體力不支，替換的後隊兵士又遲遲不見補上來，終於也堅持不下去，開始亂糟糟地後退。按照正常戰術，攻擊是不可能一直持續的，必須每隔一波就重整佇列，稍事喘息，以備下一波衝鋒。更何況，如今秦軍在廝殺的場面上是極端的不利，死傷慘重卻沒法打倒多少敵人，實在令他們洩氣。——雖然秦軍計程車氣被王賁鼓起來了，但就算是憑著哀兵之勇，血肉依舊不能與青銅和鋼鐵對抗。儘管如此，想要讓這些敗退下來計程車兵，只靠口令就重新整頓列隊，再次投入戰場，也是幾乎不可能的。所以，王賁立刻就帶著親衛撲了上去，對著潰兵一番拳打腳踢，砍了幾個最不像樣的，勉強止住頹勢。“……回去！回去！不許後退！今日之戰，有進無退！凡是逃過本將所在之處者，皆斬！”王賁用長矛挑著一顆潰兵的人頭，瘋狂地嚎叫道：因為可供進攻的時間很緊張，他不得不如此暴虐。——說是一起擎旗衝陣，與士卒同生死，但實際上，王賁能親自督戰砍逃兵，就已經很夠意思了。憑著拳打腳踢和抽鞭子，外加不時砍幾個自己人立威，王賁總算是以最快速度穩住了陣腳。但與此同時，在秦軍的背後，南方的東陽江畔，也響起了隆隆的炮聲和爆炸聲。他知道，這應該是背水列陣的歐皇秋，看到似乎有機可乘，開始從背後的南方向秦軍捅刀。而正在傾力向前猛攻的秦軍，已經沒辦法再掉頭回去，用主力對付這支別動隊了。更何況，就算還有餘力，可以轉向應戰，王賁也不會這麼做的——因為這毫無意義。唯一可能的生路在北方，在塗山大巫女的本陣背後！除非衝破前方的敵陣，其餘的一切都是無用功。所以……回頭是不可能回頭的。但願留守在烏傷邑里的那些輔兵，能夠堅持得更久一些吧！※※※※※※※※※※※※※※※※※※※※※※※猶如衝向礁石的巨浪一般，困獸猶鬥的上萬秦軍，不顧從背後射來的炮彈和火箭，以及頭頂時刻傾瀉的彈雨，一次又一次地反覆展開衝擊，想盡辦法尋找敵陣上不同部隊連線處的薄弱點，企圖達成突破。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秦軍已經一度劈開兩支越軍之間的結合部，衝到了通往諸暨的道路上。但問題是，秦軍兵力原本就只有越軍的一半，又沒有任何稍微像樣的火力掩護，即使僥倖闖過火力網，進入了白刃戰，也得穿著布衣對付越人的甲士，故而每一次衝鋒都是血流漂杵，用生命在繳納驗證費。——人潮來了又去，每一波潮起潮落，都要丟下成百上千具屍體。偏偏由於巨大的兵力和火力差距，即使秦軍僥倖取得了些許突破，也會很快被越人重新堵上。很快，曾經覆蓋著青翠草木的山坡上，到處都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死人，絕大多數都來自於秦兵。還有更多缺胳膊斷腿或者肚破腸流的負傷者，躺在被踐踏成爛泥的地面上，一時未死，痛苦地哼哼唧唧如果不是鳳駕親征的塗山大巫女，既缺乏魄力，遲遲沒有脫離陣地，發起反擊。身後背刺的歐皇秋也是一直遊而不擊，以炮擊騷擾為主，始終沒有發動總攻，只怕是這一萬多秦軍早已覆滅了。當然，塗山嘉之所以一直死板地保持著靜態防禦不敢亂動，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她麾下參戰的越盟各邦志願軍，彼此互不統屬，組織度很成問題。讓每個邦國部落的勇士，分別守在一塊固定的陣地上，或許還看不出問題，一旦脫離固有陣地，發起進攻，就很容易出現混亂。——對面的王賁可是天下名將，觀察力和反應速度都是一等一的敏銳，一旦讓對方捕捉到再微小的戰機和破綻，也有可能出現翻盤……自然讓塗山嘉不敢不慎重。與其如此冒險輕佻，在不擅長的領域跟敵人的高手博弈，倒不如安坐不動，耐心把敵人耗死。——結硬寨打呆仗，見招拆招的本事，塗山嘉還是有的。就算她沒有，也有歐皇家的顧問來幫忙。至於會拖延時間、燒錢增加消耗甚麼的，跟確保全勝的目標相比，就完全是無足輕重了。反正眼下是本土作戰，後勤無憂，就算是把秦軍圍在這片荒郊野地裡餓飯，塗山嘉也完全耗得起。但這樣一來，對於王賁來說就很痛苦了。畢竟，死死縮在烏龜殼裡的對手，總是最難打的。尤其是當你手裡沒有一把趁手的錘子，背後和頭頂還在被不斷放血的時候。當攻擊持續了一個時辰的時候，已經有超過三千秦兵倒斃，軍心士氣都崩潰得差不多了。雖然越軍沒有主動追擊，秦軍還能退後集結，沒有立刻潰散，但秦兵的行動已經越來越遲鈍，越來越緩慢。可儘管如此，在一番騷亂，又被督戰隊砍掉幾顆人頭之後，秦軍還是再次恢復了秩序，捲土重來。越軍的炮兵淡定地望著人潮又一次逼近，這麼長時間的炮擊，已經讓他們打得有點手軟了。但隨著軍令和鼓點。他們還是機械地清膛、填藥、塞上實心彈，或者是已經切好了引線長度的木託開花彈。——反覆打了這麼多次，他們早就測量好了射擊的方位，只需要在復位之後微調一下角度就行了。接著，就是在轟轟的炮響和嗆人的硝煙之中，將致命的鐵雨灑落到秦兵的頭頂，濺起一片死亡的血花。而第一線的甲士，也換上了新來的生力軍，舉著厚重的大木盾，摩拳擦掌準備硬抗秦軍的衝擊。但是，這一次，雙方將士之間的白刃肉搏戰，並沒有爆發，秦人和越人的寶劍，甚至沒有撞上。似乎是秦兵計程車氣和體力終於到了極限，突然間，猶如海嘯退潮一般，氣勢洶洶撲上來的秦軍，一下子來了個崩盤逆轉，又亂糟糟地退了下去，直接沖垮了督戰隊的攔截，踩倒了王賁大將軍的高牙大纛，一邊互相踐踏、互相亂砍，一邊裹挾著督戰隊，一路倒卷著，亂糟糟地退入了烏傷邑附近的營壘。雖然秦軍草草搭建的營壘，烏傷邑那些殘破低矮的木質柵欄邑牆，還有那些單薄的茅屋竹樓，根本就防不住炮擊，甚至扛不住縱火。但好歹能夠遮住視線，給這些精神崩潰的秦兵，帶來一點兒虛幻的安全感。更有甚者，很多秦兵根本沒有退入自家大營，就在半路上的草叢田埂之間，七零八落地趴下或躺下了，有氣無力地傻愣愣待在那兒，麻木得就跟木頭人似的，似乎已經陷入了痴呆狀態，連性命都顧不上了。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塗山大巫女一時間躊躇不定，沒有立即出兵反擊，唯恐是王賁的圈套。倒是一直在背後夾擊的歐皇秋，很快就判斷出這應該不是甚麼詐術，而是秦軍確實已經到了極限，於是立刻派出一千戰兵，親自帶領著衝向烏傷邑的秦營，朝著秦人的營帳投擲炸彈和火把。與此同時，西邊急於復仇的幹越勇士，也紅著眼睛殺入了主戰場，跟潰退中的秦兵混戰成一團。兩面夾擊之下，已經在槍林彈雨之中苦苦熬了許久的秦軍，終於徹底崩盤了。成百上千的秦兵再也不聽軍吏的鼓譟號令，奔出營壘到處逃散，儘管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更多的秦兵已經是失魂落魄，直接丟了武器，趴在地上，或者是隨便找個地方一坐，就再也不管了。歐皇秋身穿一套半身鎧甲，在手持大盾的盾女卡珊德拉的掩護下，帶著一小隊精兵，如同利刃劃破牛油一般，輕而易舉地殺進了烏傷邑外的秦軍營壘，一路上幾乎沒有遭到甚麼抵抗，順利得不可思議。以至於歐皇秋都忍不住嘀咕：這幫人真的是秦兵嗎？看著他們髮髻的模樣，一個個似乎都是有爵之人，但到了此時，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看起來都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個人都被烈日曬得黝黑脫皮，手上滿是老繭和淤傷，而且個個衣衫襤褸，不少人赤著上身，上面盡是觸目驚心的傷痕……看到髠發或錐髻的越人揮舞寶劍殺過來，這些前幾日還異常兇殘的秦人，如今卻呆滯溫順得猶如羔羊，哪怕被一個個摁住捆綁起來，甚至被想要報仇的越人揮劍砍掉了頭顱，也沒有多少抵抗的意願。也不知是體力和精力都透支了？還是已經心如槁木，一心求死？接下來，烏傷邑的寨牆，也沒能阻攔住越人的腳步，很快就被炸彈轟開大門，攻了進去。指揮系統徹底癱瘓的秦兵，猶如被人灌了水的螞蟻窩，驚惶地到處亂跑，卻幾乎組織不起任何有效的反抗。直到這個時候，塗山大巫女塗山嘉，才終於按捺不住，在手下將領貴族們的一再勸說下，釋出了總攻擊的命令，同時讓人高舉著她的九尾白狐大纛，全軍殺出據守已久的陣地，朝著一片鼎沸的秦營撲去！然而，終於動起來的塗山嘉大巫女，並不知道的是，王賁等待這個時機已經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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