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在生產力落後的古代，金屬的價格就越是高昂。現代人眼中的廢銅爛鐵，在古人眼中卻是最保值的硬通貨。——每逢亂世降臨，富人除了囤積糧食之外，還有大量儲藏鐵錠的。因為，對於古人來說，金屬不僅意味著生產力——只有鐵斧才能砍伐森林，只有鐵犁才能開墾土質較差的荒地，而只有石器骨器則不得不任憑大片土地拋荒——還意味著國防武力和生死安危。否則為甚麼要說“鋼鐵雄心”呢？無論在哪個時代，人類社會對金屬，主要是鋼鐵的需求，都是非常巨大的。就算僅僅只是軍事上的需求，就可以讓這個產業蓬勃興盛，推陳出新——從甲冑到冷兵器再到火藥兵器，哪一樣都離不開海量的鋼鐵。而造船業同樣也對鋼鐵有著巨大的需求，哪怕是木質帆船，也少不得數以噸計的鋼鐵構件。然而，冶煉鋼鐵並不容易，從一開始，冶金就是一個需要吞噬鉅額投資的昂貴產業。假如還想要不斷嘗試突破舊工藝，開創新工藝的話，各方面的投入可能還會更大。所以，在工業革命之前，人類歷史的絕大多數階段，鐵和鋼都處於緊缺狀態之下，區別不過是緊缺的程度而已——就算是所謂的“鐵器時代”，大部分農夫也往往只能用木犁來耕地，而中世紀歐洲的農奴更是一度慘到要用手刨土，因為僅有的一點鋼鐵產量，都變成了領主老爺的鎧甲和騎士們的長矛和刀劍。就算是到了工業革命的前期，歐洲各國的鋼鐵產量依舊供不應求。因為隨著鋼鐵產能的增加和價格的下降，人類也將鋼鐵開發出了更多的使用範圍，使得鋼鐵產能長期難以趕上需求的增長。在此時的秦國，也一樣如此。雖然咸陽朝廷有了統一的軍械製造機構，而從韓國奪來的宜陽，從楚國奪取的宛城等地，也是自古就以出產鋼鐵而聞名。但是，秦國的冶鐵業，整體上還是處於一種較為原始的小規模作坊式生產方式。再加上徹底僵化的匠籍制度的限制，使得秦國不能輕易增加勞動力，擴大從採礦到冶煉的鋼鐵生產規模——結果就是，秦國的鋼鐵生產，無論是質量還是產量，都不能盡如人意。偏偏對於連年征戰的秦國來說，要用到鋼鐵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單單是武器的需求就難以滿足。而根據戰國時代的慣例，除非君王不要命了，否則遇到這種軍民相爭的事情，肯定只能選擇軍隊優先。這樣一來，對於鋼鐵在農牧業生產領域的使用，秦國就經常只能忍痛割愛，讓農夫和牧民拿不好用的石器骨器來代替鋼鐵農具，用陶罐來代替鐵鍋，寧可犧牲效率和產量，也要優先保障軍隊的需求。可即便如此，秦軍也只能勉強保障兵杖刀劍的供應，讓徵發計程車兵不至於拿著木棍上陣，至於鎧甲麼，就只有軍官和銳士有鐵甲，少數士兵能穿皮甲，大多數徵召兵只有一身從家裡穿來的布衣。具體到這一次的姑蔑遠征，在從豫章出征的時候，王賁麾下的秦軍，還算是裝具齊全，但很快就因為山路坎坷，缺乏馱畜，“代畜輸卒”又得優先運糧，故而不得不一再輕裝減負——就連火炮和火藥都丟棄了大半，鎧甲盾牌更是丟得七七八八，最後抵達姑蔑時，就連王賁自己的鐵甲，也被以身作則拋棄了。全靠在衢江北岸一戰，殲滅了公子舟的六千黨羽，繳獲了少量鎧甲，才讓秦軍保持了一定的著甲率。——大約五十個人裡面有一個能穿鐵甲，二十個人裡面有一個能穿皮甲的模樣。然而，此時此刻出現在秦軍四周的三萬越人，但凡是手持戰斧戈戟的肉搏猛士，卻幾乎是人人披甲，個個身上起碼都有十幾斤鐵，從秦軍的營寨朝著對面望去，滿目皆是鋼鐵的寒光。就算是那些做雜活的輔兵或者扛長槍的民兵，也都穿著一身外觀貌似臃腫，其實防禦力並不差，只是不耐久用的紙甲。不少紙甲外面還別出心裁地貼了一層錫箔，看著同樣是銀光閃爍，土豪之氣油然而生。光是看看對面那麼多的金屬，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破衣爛衫，秦軍官兵就有種再也打不動的沮喪感。——對面人人披甲，自己的刀斧劈上去，就只能冒個火星，而破甲的武器又沒有可儘管如此，王賁還是力排眾議，非但沒有就地固守，反而強令總兵力只剩一萬三千餘人，戰兵不到五千的秦軍，正面衝擊塗山大巫女塗山嘉豎起了九尾白狐旗的本陣，企圖對敵陣進行中央突破！聽起來就是很瘋狂的戰術，實踐起來就更瘋狂了。但王賁也是沒辦法，以弱攻強還能說是死中求活，除此之外的選擇就等於是坐以待斃了。首先，困守在烏傷邑是沒有前途的，不僅是沒有援兵的緣故，這座防禦工事單薄的小邑，本來就不適合防守。越人根本不用“蟻附攻城”，只要把火炮搬過來，轟上幾天，精神崩潰的秦軍就要自己垮了。哪怕越軍紮營不動，以長圍對峙，如今秦軍攜帶的糧秣數量，也只能堅持一個月的餓飯戰術。而且，在四面皆敵的絕境之下，一旦沒辦法靠屠殺劫掠之類的暴行來給士兵“提神”，乾坐不動的時間拖得越久，秦軍計程車氣就越是低迷，恐怕根本撐不到糧秣耗盡，就要自己營嘯崩盤了。然後，王賁背後佈陣於東陽江畔的越盟少帥歐皇秋，雖然只有三千兵力，相對比較單薄，但卻一如既往地背水列陣，就算接戰不利，甚至不戰而逃，只要退過東陽江，便能讓無船可用的秦軍望水興嘆。所以，即使秦軍鼓起勇氣，掉頭打垮了這股追兵，對於眼下的處境也毫無改善。再接下來，西邊是矢志復仇的樹人部落聯軍（幹越），兵力約為七八千人，雖然號令混亂，訓練配合不佳，長途機動多半會拉胯，但如果僅僅是守在固定的陣地上，不放秦軍透過，卻是絕對沒問題的，更何況，就算打穿了這些幹越志願軍，又能如何？往西殺到浙水之畔，還不是隻能被敵艦轟得滿頭包？秦軍的東邊是剡邑（嵊州），水路直通曹娥江，塗山大巫女就是從這條路帶兵過來的，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援軍陸續抵達，秦軍想要往那邊打，就等於是一路攻擊前進，哪怕是鐵杵也要被磨成針了。至於剡邑再往東，就是險峻的四明山，既無人煙又無道路，本地人或許還能在這裡當山賊，來自遙遠他鄉，人生地不熟的秦軍鑽進去，光靠餓飯戰術，就能被活活拖垮。最後，正北方的塗山大巫女塗山嘉，雖然據山而守，麾下有兵兩萬餘人，炮火森嚴，但因為似乎是想要堵住秦軍北上的所有道路，所以佈陣太寬，營壘從東到西蜿蜒長達八里有餘，兩端的兵力難以呼應。只要能夠從正面打穿她的本陣，山頭的後面就是會稽的核心腹地，富庶的杭州灣南岸平原。秦軍攻入此地，就相當於合縱之軍破函谷入關中，哪怕最終覆滅，也能給越人造成災難式打擊。所以，儘管勝算渺茫，王賁還是勒令全軍發動總攻擊，對著前方的敵陣無腦豬突一波流。撕開敵陣衝過去，就算是勝利；撕不開敵陣衝不過去，那就死光拉倒。否則越是拖到後面，士氣就越低落，鬥志就越動搖，本來就渺茫的勝算，也更加無限趨近於零了。當然，為了讓已經沮喪膽寒的秦軍將士，多少提起幾分勇氣，王賁還是照例進行了戰前演說。——他很清楚，到了如今這個十死無生的地步，對於萎靡不堪的秦軍士卒來說，甚麼王命、榮譽、功勳、賞賜，都已是過眼浮雲，唯一能夠驅使他們繼續戰鬥的，就只剩下了絕望和恐懼而已：“……全軍將士聽令！無論汝等乃是關中人、南郡人、巴蜀人，亦或是中原趙魏之人，而今皆當知曉，汝等已無退路！汝等自從二月入姑蔑以來，放縱軍紀，無惡不作，殺越人之父兄，淫越人之妻女，焚越人之屋舍，數不勝數！本地越人之勇士，各個都恨不能生食汝等血肉，報仇雪恨！如今我軍已是兵臨絕境，縱使爾等妄想棄械投降，保全性命，那些越人又怎肯放過汝等？他們必然要讓汝等受盡無數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能消去他們的心頭之恨！與其俯首繫頸，身陷囚牢，被越人用酷刑百般折辱而死，不如奮勇向前，或許尚可闖出一條生路！縱然不幸身死疆場，好歹也能死個痛快，不用活著受罪……本將軍也會擎旗衝陣，與諸位同生死！”就這樣，在王賁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之下，原本精神萎靡的秦兵，眼睛裡又冒出幾絲兇光……※※※※※※※※※※※※※※※※※※※※※※※於是，正當有生以來第一次督師親征的塗山大巫女塗山嘉，戴著鎏金鳳冠，身披五彩錦繡大氅，略帶緊張地舉起長長的單筒望遠鏡，眯眼眺望著秦軍營壘之時，卻看到對面一陣喧譁，竟然主動殺了出來！由於秦軍已經沒有重炮，幾門輕型臼炮的射程既短，威力也差，所以王賁索性根本沒進行任何火力掩護，在讓全體將士飽餐一頓戰飯之後，就驅使全軍出擊，衝出簡陋的營地，咆哮著衝向越軍的本陣。就這樣，塗山大巫女目瞪口呆地看到，至少六七千，說不定有上萬名的秦兵，嚎叫著向自己撲來！那股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的人潮，讓經歷戰事不多的塗山大巫女，看得毛髮倒豎、陣陣心悸。由於秦軍如今既沒有重炮，也沒有馬匹，只能靠兩條腿狂奔，從高處俯瞰下去，推進速度並不快。所以，陣地上反應過來的越軍，立刻就開始發炮轟擊，將一枚枚沉重的鐵球朝著敵人頭上打去，犁開一道道血肉橫飛的死亡溝渠。隨著敵人的繼續逼近，實心彈也換成了開花彈，肆意地掃蕩著秦兵。但是，以這個時代的火炮射擊速度，在野戰中還不足以封鎖住敵人的攻勢。而絕境之中的秦軍，也已經陷入了根本就不要命的癲狂狀態，前面倒下，後面繼續衝擊，連傷兵也掙扎著往前爬，完全沒被累累的死亡所嚇退。無論是實心彈、開花彈、霰彈、火箭，還是排槍和弓弩的齊射，都沒辦法哪怕稍微阻滯一下這些瘋子的腳步，就像往洪水裡投幾塊石頭一般，於事無補。因此，儘管橫屍遍地，但依靠踩著同伴的屍體，秦軍發動的這場動能巨大的超級集團衝鋒，還是如決堤的洪水般湧上來，跟舉著大盾列隊的各部落越人勇士們，依託壕溝和竹籬木柵，展開了血腥的白刃戰。即便如此，從白刃戰的場面上看，秦軍也是非常不利的一方。——被安排在前佇列陣應戰的越人，都是精選出來的猛士，身形彪悍，體格魁梧，手上拿著堅固的盾牌，身上穿著厚厚的鐵甲，拿著精鋼的大刀和戰斧，守著陣列不動，好整以暇，站在那裡就跟鐵塔一般。相比之下，秦軍士兵剛剛經歷了長途跋涉，隨即又是連番激戰，各個破衣爛衫、蓬頭垢面，身上別說鐵甲，多半連皮甲都沒有。他們嗷嗷叫著撲上來跟越人甲士廝殺，大多第一時間就被戳在長矛上，成了肉串。即使沒有被長矛戳中，僥倖透過空隙砍到了敵人，充其量也就是叮噹火星亂冒一下，對方甚麼損傷都沒有。然後越人甲士反手一刀劈過來，這個倒黴的秦兵就該被一刀兩段了。就這樣，幾乎是一個照面的時間，陣地前方就已經堆了一排屍體。但秦軍士兵還是捨生忘死地不斷撲上來，不顧一切地跟越人甲士肉搏，前赴後繼地把對手推倒壓翻，硬是拼著累累的死傷，衝開了越人甲士的陣列，展開了愈加慘烈的混戰。越人勇士也不斷加入戰場增援。這可當真是噩夢一樣的場景，充滿了各種恐怖、猙獰、野蠻和毫無理性的瘋狂色彩。但這卻是冷兵器時代的戰場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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