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秦軍進抵姑蔑城外的第二天。在短暫的休整和偵察，確認了附近沒有其它敵軍之後，秦軍便按部就班地開始了攻城的準備。這就是姑蔑城嗎？大倒是蠻大，但這城防麼……簡直比中原的鄉邑還要不堪一擊啊！站在土丘上，遙望著前方鱗次櫛比、高低錯落、擠擠挨挨的竹樓茅屋，王賁不屑地撇了撇嘴。——沒有城牆也沒有壕溝，又沒有甚麼天險作為倚仗，雖然有幾座堡壘碉樓，但明顯護不住全城。這是想玩“大都無防”嗎？秦國的都城咸陽，可以不造城牆，街巷直通郊外，玩“大都無防”，是因為秦王能夠以整個關中四塞作為金城湯池。姑蔑這樣一個偏僻的蠻荒鄉下小地方，也敢跟咸陽相比？呃，好像還真有那麼幾分資格，畢竟，姑蔑位於盆地之中，四面環山，道路不通，外敵難入。剩下浙水（錢塘江、衢江、蘭溪、富春江——浙江母親河的名字太多了）流出盆地的那一面，固然是通往北方的門戶，並且被會稽掌控，但只要恭順臣服於會稽之君，也就無須憂慮其它外敵。但是，既然自己突破了重重天險，帶著軍隊殺進了這裡，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姑蔑人倒黴了！——事實上，姑蔑雖然既無城牆，也無壕溝，但在選址時，還是擁有天然適合防禦的地形的。因為姑蔑的北面是寬闊的衢江（浙水），旁邊還有一條南北流向的靈山江匯入衢江，姑蔑城（現代的龍游縣城）就坐落在兩江交匯之地，其實是位於一個三面環水的小半島上。（參考電影《尋龍傳說》裡面，沒有用運河挖斷成島嶼的反派大本營“龍牙谷”。）問題是……靈山江在姑蔑城的東邊，而秦軍卻是從西南邊殺來的。恰好正對著這個小半島的陸地一面，剩下三面環繞城邑的水域，根本起不到任何阻礙作用。而越人似乎也沒有利用這幾天的緩衝時間來搶修工事，城外看不出任何溝渠圍牆的痕跡。兩萬秦軍只要一個猛衝，就能撲進城區內，然後大砍大殺，輕而易舉地贏得勝利！所以，雖然對於敵方守備的虛弱無力，感到有點困惑，但王賁還是下令，派遣一千人試探攻擊。於是，一千秦兵就舉著旌旗，敲著鼓點，開始朝著沒有城牆的姑蔑城緩緩推進……接著，就在他們的驚訝與疑惑之中，這支兵馬一路順利地深入市區，穿過曲折的小巷，沿途安靜得令人發毛，沒有發生任何戰鬥。一直抵達位於衢江之畔的城主府邸門外，秦軍才遭到了一定的抵抗。這裡是一座頗為寬闊的廣場，中央矗立著一顆約摸五丈高的大樟樹，樹冠濃密，宛如傘蓋。樟樹的四周，環繞著精緻的雕像和石砌的祭壇，還有不知用途的石柱和木柱，每根柱子都用很粗的繩索連線起來，還垂著粗大的繩結，再用細繩掛著鈴鐺和竹片，一看就很有種神聖和莊嚴的意味。姑蔑城主的府邸，就在大樟樹的背後，緊貼著衢江的位置。整個建築群位於一個三層的夯土高臺之上，原本只是一座外觀富麗堂皇的宮殿，處處亭臺樓閣，麴院荷塘，複道凌空，點綴著翠竹綠葉，卻沒有多少防禦力可言。但如今，這座宮殿似乎是剛剛經過了緊急的改建，各處門戶都被石塊和磚瓦堵塞，圍牆上也多了一些沙袋似的簡易掩體，還有士兵守在後面，伴隨著號角和鼓點，對著打上門來的秦軍開槍射箭。雙方隔著簡易掩體，對射片刻，由於闖入廣場的秦軍人數不多，又缺乏攻堅裝備，甚至連可以遠射的弓箭和火槍也不多，在數名秦兵中彈中箭，倒入血泊之後，戰局暫時陷入僵持。與此同時，其餘秦兵紛紛砸破或踢開沿街民宅的大門，想要掠奪財物，殺死平民。但在破門而入之後，他們卻發現到處都渺無人跡，不僅沒有藏匿起來的武裝力量，甚至連普通平民都沒有。“……甚麼？城裡的人都跑了？只留下了一股兵力守著宮殿？好吧，知道了。”聽了這個訊息，王賁先是愣了愣，隨即便是釋然——過去他揮師掃蕩中原，痛擊趙魏的時候，也曾經見識過許多市民跑得一乾二淨的空城：躲避戰亂就跟躲避火災一樣，都是這年頭中原市民的必修課。他從西邊渡江以來，緩緩而行了好幾天，明眼人都知道秦軍要打姑蔑，而這破城又是看著就肯定不堪一擊的模樣——既然如此，市民早已打包細軟逃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又過了一會兒，更進一步的情報傳來，說是發現了衢江上漂滿了越人的艦艇船舶，對岸的河灘曠野和舊戰場上一片人聲鼎沸，到處都是窩棚和帳篷，看樣子是姑蔑城裡的人都渡江逃了過去躲兵災。呃，這是發現秦軍主力到了南岸，於是索性就收拾細軟跑到北岸去了嗎？只留下一小隊死士駐守宮殿，負隅頑抗，給入侵的秦軍添麻煩？呵呵，這還真是一群機靈鬼！王賁輕蔑地笑了笑，隨即派遣更多的軍隊入城。按照他征戰中原的經驗，即使是一座被有計劃放棄的空城，如果征服者願意仔細搜尋一番的話，裡面往往也留著很多來不及搬走的糧秣和財物。而秦軍架起浮橋渡水，至今不過六七天，雖然足以讓一座城邑的居民逃個精光，卻遠遠不足以讓姑蔑的幹越人把一座城邑里累世積攢的物資搬空。眼下王賁率領的兩萬秦軍孤懸敵後，從豫章到姑蔑的山路實在坎坷，本國輸送的補給根本沒法指望，軍隊的一切消耗全靠劫掠和繳獲。雖然如今軍中還有不少糧食，但能補充的話，還是多搜刮一些為好。很快，前方又有新的訊息傳來，經過一番不太激烈的戰鬥，秦軍奪取了姑蔑城裡的宮殿，但駐守宮中的越軍也沒有死戰到底，而是迅速撤退到江邊，坐上預留在小碼頭上的船隻逃走了。除此之外，搜尋城邑的秦兵雖然沒發現甚麼市民，也沒找到甚麼金銀，卻找到了好些被倉促丟棄的糧米、鹽巴、麻布等物，還有火油、火藥和煤炭等物，正在清點之中。然而，收到上述喜訊的王賁，還沒來得及高興多久，就聽見了江面上傳來的隆隆炮聲，不由得微微皺眉，以為是不肯服輸的越人，在用戰船向著陷落的城邑發炮，以報復秦兵，展示他們的無能狂怒。對此，王賁雖然有些不悅，但也沒有甚麼好的對策——他手裡的火炮太少，火藥也很匱乏，無力對射。但緊接著，看到城裡突然竄起、並急速蔓延的熊熊大火，還有此起彼伏的爆炸聲，王賁終於駭然變色：“……不好！是陷阱！趕快鳴金收兵！該死的！這些越人連自己的城都炸！”遺憾的是，或許是艱苦的長途跋涉，削弱了他的判斷力，王賁的命令終究是遲了一步。——已經進城的秦軍官兵，全都陷入了致命的焦炎煉獄之中。塗山惠在下令放棄姑蔑城的時候，就預先在屋頂等處堆積了大量柴草，還潑灑了海外販運來的瀝青、石油和昂貴的鯨油。如今在戰艦上向城裡發射炮彈的臼炮，打的又都是滾燙的縱火彈！這玩意兒可是真正的縱火神器！十多斤重並且燒得發紅的鐵球從天而降，不僅能把人砸成“熟肉醬”，而且甭管是甚麼木板、茅草、箱籠，凡是能點燃的，這滾燙的鐵球都是一滾就著！霎時間，全城火光四起，慘叫不絕，被分割在街頭巷尾的秦兵亂成了一團。帶隊的軍吏一開始還企圖維持秩序，結果看著奇形怪狀的死法越來越多，很快就堅持不住，紛紛精神崩潰了。畢竟，他們是待在一座陌生的城邑里，頭頂上不停地掉落著滾燙的縱火彈，身邊都是各種易燃品，空氣當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味——隨機點火！隨機殺人！而且死相還超級難看！被一顆沉重的滾燙鐵球砸中了，那是甚麼下場？不止是血肉橫飛，而是砸成肉泥！這砸成了肉泥的人，還被滾熱的鐵球燙得好像鐵板燒一樣“滋滋滋”直響！順便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而進了城主宮殿的那些秦兵則最為可憐，蔓延的大火點燃了宮殿地下的火藥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騰起的蘑菇雲，讓當時在裡面搜尋的很多士兵都坐了土飛機，直接螺旋昇天！在這種情況下，無法忍受的秦兵，根本等不及主將下令後撤的鳴金聲，就紛紛奪路而逃。但逃生並不容易，烈火是從城邑外圍燒起來的，城區靠著陸地的那一塊也燒得最厲害。在烈火焚燒和濃煙瀰漫之下，各條狹窄曲折的巷道猶如迷宮，慌不擇路的秦兵到處亂竄，卻依舊找不到出路，紛紛被點燃了衣服頭髮燒成火人，或者在滾燙的熱浪之中倒地窒息，然後漸漸被烤成焦炭。也有秦兵企圖跳水逃亡，但發射縱火彈的越盟艦船就停泊在衢江上，除了炮兵以外的其餘水手，也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所以等著他們的不是熱心救援，而是排槍射擊、弓箭攢射和魚叉戳刺。——無論你怎麼垂死掙扎，總有一款死亡套餐適合你。就像某斃鼠山莊的竹鼠們一樣。最終，前後進入姑蔑城的四千秦兵，只逃出來了不到一半，即使是僥倖衝過火海逃出來計程車兵，有很多也已經是皮焦肉爛、大面積燒傷，然後被傷痛給折磨得慘叫震天，只能處決以維護士氣。不過，秦軍雖然沒能從城裡搜刮到甚麼輜重給養，但好歹也減少了幾千張吃飯的嘴。從這個冷酷的角度上來說，這場攻城戰還不算太虧本。——至少，姑蔑城是真正被付之一炬了，而秦軍的彪悍和武力，也透過這場焚城大火被彰顯了。而且，相對於兩萬秦軍的體量，兩三千人的損失，還算是一場戰役能夠承受的代價。真正的問題是，這支孤懸敵後的孤軍，接下來該怎麼辦？究竟何去何從——王賁原本構思的作戰計劃，都是隻到攻陷姑蔑城為止，如今的姑蔑城已經被付之一炬，下一個目標又該是甚麼呢？望著前方籠罩了整座城邑的沖天黑煙和熊熊烈焰，王賁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另一邊，在衢江北岸的避難營地裡，望著對岸的姑蔑城內燃起的沖天大火，眾人也是震撼不已。待到對岸城內那棵巍峨高大的樟樹，也在火焰中漸漸坍塌之時，無論是公子舟，還是塗山玉嬌夫人，亦或是姑蔑徐氏的一眾公室成員，全都忍不住捶胸頓足、嚎啕大哭，流下了悲傷的眼淚。“……嗚啊嗚哇嗚哇……那可是幹越部落世世代代虔誠供奉的神樹啊！就這麼燒得沒了……”玉嬌夫人抱著一臉懵逼的小黑人徐庸，跪坐在河岸邊，哭得泣不成聲。而公子舟一黨也跟著落淚。徐庸的生母，那位眉清目秀的女黑奴，雖然迄今還不是很會說中國話，更不太理解他們為何要如此關注一棵樹，但看著四周的眾人都在哭，覺得自己不哭似乎很不好意思，於是同樣低頭裝著乾嚎。在他們四周，那些倉皇撤出姑蔑城的幹越人，也是人人垂淚，個個悲慼，如喪考妣。——【幹越】一詞，意譯過來就是的“樹人”，對於這些樹人部落的成員來說，崇拜【神樹】乃是自古以來世世代代的傳統，而姑蔑城內那棵巍峨青翠的巨大樟樹，就是他們這些年的膜拜物件。每隔五年時間，姑蔑就要舉辦一次盛大的【神木祭】，廣邀四方幹越部落前來參加和歡慶。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小型的節慶活動，基本上每年都要舉辦幾次。歷代姑蔑君都習慣於透過此類宗教活動，來保持自己的影響力。姑蔑城的市民，也依靠為信仰而來的香客提供服務，以此賺錢謀生，可如今這麼一場大火燒過，不僅廟宇祭壇全都成了灰，就連“神樹”本身，大概也變焦炭了吧？這，這就算到了地下，又該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以後的【神木祭】還怎麼辦？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在撤出姑蔑時，也把老姑蔑君徐開的棺材一起搬到了北岸。但由於顛沛流離、遲遲不能下葬，這棺材裡的屍骨都已經開始發臭了……“……好啦，你們別嚎啦！以姑蔑城的狀況，咱們哪裡守得住呢？那木頭和茅草造的破城，就算不被我們燒了，也會被秦兵燒了，相比之下，還是我們自己燒了更爽快，損失更小！更何況，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姑蔑這地界山清水秀，還愁找不到可以封神的佳木嗎？”女技霸塗山惠大大咧咧地“安慰”道，“……別以為人家不知道，你們原本崇拜的神樹位於城外山崗上，結果在八十年前的姑蔑內戰中起了大火，連樹帶廟燒得一乾二淨，幾乎成了白地。待到徐氏統轄姑蔑，才把祭壇搬到了城裡的大樹下，迄今也就是五十年而已，還常被人詬病說長得不夠挺拔，外觀難看。如今一把火燒了，正好再換一棵更漂亮的新樹封神祭拜，豈不美哉？”正在嚎哭抹淚的姑蔑徐氏一干人等：“……”——雖然你說的都是真話，為甚麼卻讓我們聽得很想要打你呢？正當他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變幻莫測之際，塗山惠卻跟匆匆跑到身邊的戎裝侍女耳語幾句，便自顧自戴上了頭盔，繼續對姑蔑徐氏的眾人呵斥說：“……更何況，眼下是你們嚎啕的時候嗎？南岸的秦軍固然被流水阻隔過不來，可是在這浙水的北岸，同樣也有一支秦軍，如今都已經殺來了——你們這些愛哭鬼還不快去組織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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