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火藥和滑膛炮的時代，僅僅憑藉炮擊來打沉一艘厚實堅固的遠洋大帆船，是非常困難的。同理，在這種程度的火力下，想要只靠炮彈來徹底摧毀一座被加固的軍用浮橋，也並不容易。秦軍在衢江（浙水）之上搭建的這座浮橋，乃是由沿江搶來的船隻用繩索捆綁，密密麻麻連成一排，上面覆蓋著塗了溼泥的木板竹排、充當橋面。兩側都打著粗大的木樁，以防船體被水流沖走。由於轟擊炮的準頭有限，越盟艦隊朝著它打了兩三個時辰，也只有七八枚實心彈擊中橋身、橋面和木樁，固然是砸得木屑紛飛，但造成的破壞依然有限——即使塌了幾段橋面，斷了幾根繩索，甚至沉了一兩條構成浮橋的船隻，可是隻要浮橋本身沒有燒起來斷裂成幾截，就很容易被重新修復。更麻煩的是，塗山惠帶著的這支逆流而上的夜襲艦隊，已經快要沒有彈藥了。——跟風帆動力的遠洋帆船不同，划槳船的很大一部分艙位，需要被划槳手佔據，再加上之前對著岸上發射的那麼多火箭彈，以及負責船隻自衛的火槍手和弓箭手，能夠攜帶的炮擊彈藥就更少了。更別提，如今的衢江（浙水）正值冬季的枯水期，航道的水位已經大大下降。為了防止船隻因為吃水太深而擱淺，塗山惠帶領的這些船還不能滿載，更別說超載……所以，斷斷續續地炮轟到上午之後，幾艘槳帆船上的轟擊炮都相繼啞火了。而一部分秦兵看到敵艦的火力有限，甚至還壯著膽子回到了浮橋上，用板車木箱堆成掩體，讓越人無法登橋手工爆破。雖然船上的火槍手還在不斷射擊，企圖狙殺兩岸和橋上冒頭的秦人，但只能殺人，沒法拆橋。不過，對於這樣尷尬的窘況，塗山惠這位女技霸也不是沒有準備。——她從姑蔑城駕船出征的時候，公開頒下的命令可是“全碼頭出擊”。因此，除了姑蔑的舟師和會稽的槳帆船隊這些“正規軍”之外，城裡能蒐集到的商船、客船和遊艇，比如說充當姑蔑君座駕的一艘大型樓船【神樹號】，隨後也都陸續往上游趕了過來。這麼多大大小小的船隻，擁擠在並不寬敞的衢江之上，一度差點造成了可怕的連環車禍。幸好，划槳船的機動，終究是比風帆船靈活得多，越軍終究還是成功完成了船位的排程，而塗山惠也坐著小艇，換乘到了樓船【神樹號】上，並且滿意地看到船上已經裝好了自己的新發明。這是船隊從會稽連夜送來的大殺器——擁有一條快速水運通道，就是那麼的便捷。“……很好，全部十六枚【火龍出水】，對準浮橋依次發射！不行的話，再上敢死隊炸橋！”塗山惠意氣風發地站在樓船頂上，朝著前方的浮橋揮動小紅旗，“……繼續給老孃炸啊！”於是，伴隨著刺鼻的硝煙，藤田兵器研究所的又一款最終決戰兵器【火龍出水】，發射！※※※※※※※※※※※※※※※※※※※※※※※呃，總的來說，明朝軍事科幻鉅著《武備志》上的“火龍出水”，是一款不折不扣的幻想兵器。畢竟，用竹子來製造多級火箭，這難度未免還是有點太高了。更別提按照它的設計，是用一根五尺長的毛竹作為“火龍”，兩端安裝上木雕的龍頭和龍尾，“龍腹”內再安裝小火箭。外殼的下面安裝四個外掛的起飛火箭，類似太空梭的助推器。發射時，先點燃外掛的四個起飛火箭，推動火龍飛行，待到這四個“助推器”燃燒完畢，串聯在一起的導火索，就會將龍腹內的火箭引燃，龍腹內的火箭即從龍口飛出，繼續飛向目標，射殺敵軍。嗯，這設計、這思路，真的很現代，很航天，先進得讓人歎為觀止。但這有一個問題，即使是現代航天的多級火箭，也不過是一級套一級，明朝的原版“火龍出水”，卻是要用四個小火箭來推一個大火箭，當時既沒有風洞也不懂數學建模，如何保證推力的平衡？只要你不是上網訂購，而是親自動手做一個四軸無人機，就知道靠四根菸花來讓一根竹筒平穩地飛行，究竟會有多難了——而只要兩側推力稍微不平衡，“火龍出水”就有可能空中打轉過來炸了你自己！偏偏想要讓手工製作的四個小火箭推力平衡，在前工業時代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固體火箭的推力，完全取決於藥型的設計與製造。所以，現代固體火箭發動機的製造，必須要有極為精密的工藝流程，標準化的生產裝置，最終也得有控制機構幫忙矯正。而在古代，工匠們連壓藥機都沒有，手工製作出來的黑火藥，放在現代基本都是不合格產品，怎麼可能滿足“火龍出水”的苛刻要求？所以，在本位面，塗山惠被歐皇秋忽悠著搞出來的【火龍出水】，並不是原版的玄幻多級火箭，而是一種依靠火藥氣體助推的微型無人自爆水翼船，實戰功能類似於原始版本的魚雷。不過，火藥不同於近代魚雷灌注的壓縮空氣，沒辦法在水下助推，所以只能做成“自爆水面快艇”——這樣一來的話，魚雷從水下發射的隱蔽性就完全沒了，只能儘量追求快速性來作為彌補。而要論實用的快速船型，除了這年頭根本做不出來的氣墊船之外，自然是非水翼船莫屬。那可是真正能“飛起來”的船！不僅航速高達四五十節，而且整個船體在航行時完全懸空，就只有底部的翼片浸入水中！當然，如果沒有現代技術的碳纖維和高強度合金，只靠天然的竹料和木料，其結構強度遠遠不足以造出一艘稍微大點兒的水翼船，而風帆和划槳也提供不了這等“讓船飛起來”的磅礴動力。但是，如果把水翼船縮小到比獨木舟還小的程度，那麼就算是用銅皮鐵釘加固的毛竹來製造“船體”，以及船尾綁上一排固體火箭提供的推力，也就已經足夠打造出一艘四十多節航速的水翼船了。——雖然是沒法載人的自爆船，而且不能適應高海況，必須在非常平靜的水域之中才能作戰……但幸好，如今無風無雨，衢江的水面足夠平靜，就連之前因為炮擊而漂在水面的雜物，也漂到下游了。伴隨著“火箭引擎”噴射的橘色尾焰，一艘艘單體、雙體、三體、梭子型、圓筒型等多種試驗型號的【火龍出水】，猶如離弦之箭一般，從樓船【神樹號】與各艘商船上釋放出來，直撲前方的浮橋。依靠火箭的狂暴推力，這些“無人自爆艇”獲得了極為驚人的加速度，越開越快，越開越飄，紛紛被水翼“托出”水面，搭配上屁股後面的火箭尾焰，儼然已經是真正地“火龍出水”了！雖然手工版固體火箭推力不平衡的問題，即使是塗山惠這樣的女技霸，也還是沒法解決，但是水的阻力遠比空氣大，而且水翼和船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航向，勉強還不至於讓她的實戰版【火龍出水】打轉得太厲害——反正這玩意兒最遠也就是三四百米的射程，再歪又能歪到哪兒去？就這樣，一枚又一枚造型各異的【火龍出水】，在眾目睽睽之下，或犀利流暢，或跌跌撞撞地飛馳過數百米的水面，船艏安裝的鋒利鐵質矛尖，藉助火藥推力，狠狠地扎進了組成浮橋的木料之中。緊接著，就是一連串“轟隆”巨響，每一枚【火龍出水】全都相繼化成了烈焰騰飛的明亮火球。伴隨著騰飛的黑煙和濺起的水柱，【火龍出水】零距離，或者說負距離爆炸，所產生的震動和衝擊波，被傳導到了浮橋上，震裂了橋板和木樁，震斷了捆綁橋面和舟體的繩索，讓浮橋終於散了架。於是，在令人聽著牙酸的“吱嘎”聲中，長長的浮橋多處開裂，斷成了好幾截，順流漂落而下。橋上的秦兵有些直接掉進了水裡，有些則哭嚎著抱緊橋板，隨著散架瓦解的橋段一起漂走了。由於躲避不及的緣故，停泊在衢江下游的越人船隻之中，也有兩三艘特別倒黴的，被斷裂浮橋的殘骸撞裂，繼而進水沉沒。但上面的船員，基本都能夠及時棄船泅水逃生，再被其它的船隻撈起來。另一邊，看著浮橋最終斷裂，兩岸的秦軍頓時目瞪口呆，隨即憤怒地嚎叫著，推出剩餘的火炮，對著衢江中央的越人戰艦拼命開火。但問題是，他們真的已經沒剩下幾門炮，口徑和射程也遠遠不足。這場發洩般的對轟，很快就以秦軍方面的再一次啞火而告終，越人艦隊的損失微乎其微。而塗山惠則是意猶未盡地又朝著兩岸發射了一番新帶來的火箭，炸出一片焦土，才起錨返航。待到越人艦隊撤走之後，王賁終於站了出來，開始清點殘兵，統計損失。結果發現，在這場水上偷襲之中，秦軍不僅被搗毀了浮橋，還逃散、戰死了三千餘眾。剩餘的兩萬四千兵馬，則被衢江分割成南北兩個部分：主將王賁在南岸，副將李由在北岸。雖然兩岸聯絡未斷，但鑑於越人在水上的絕對優勢，想要再重建浮橋，恐怕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確實，只要有足夠數量和威力的火炮，在衢江這種狹窄水域，岸炮也不是不能壓倒艦隊火力。但問題是，秦軍的重炮在翻山越嶺的跋涉途中，早已拋棄殆盡，只剩下一些微型臼炮。之前突襲公子舟的營壘，也只繳獲了少量發射霰彈和一斤輕彈的野戰小炮，而且繳獲的炮彈和火藥數量都很少。接下來，在掃蕩姑蔑北部各處鄉邑的時候，秦軍繳獲的糧秣布匹倒是不少，但軍械彈藥卻是寥寥無幾——由於地處大後方，又不靠海，姑蔑幾乎是越盟境內武備最鬆弛的一塊領地。這樣一來，秦軍掃蕩鄉村莊園的時候，固然是勢如破竹一般的輕鬆。但想要從這些鄉村裡找到甚麼重炮，那也是妄想——總共只搜出幾根松木炮，火藥倒是有一些，因為鄉民們偶爾也要用火槍來狩獵。可是為了保衛浮橋，而跟越人艦隊展開的這場水陸炮戰，秦軍又把僅有的火炮和彈藥揮霍掉許多……總而言之，隨著浮橋的摧毀，後續的秦軍只能滯留北岸，已經無法南下了。不過，塗山惠的Waaagh逆襲，終究還是略遲了一些，在浮橋被摧毀之前，絕大部分秦軍官兵和相當一部分搶劫來的糧秣輜重，都已經被搶運到了南岸。依舊被滯留在北岸的，不過是區區四千殿軍而已。憑著在南岸重新收攏起來的兩萬人，王賁依舊有信心將戰事繼續進行下去。※※※※※※※※※※※※※※※※※※※※※※※在收攏兵力，稍加休整之後，被滔滔浙水分割在南北兩岸的王賁和李由，就此分別。李由率領北岸的四千兵力，後退到仙霞嶺腳下，尋找有利地形，就地堅守，為主力保住後退道路。而王賁則帶著已經來到南岸的兩萬兵馬，還有已經搬運過衢江的輜重，按照原計劃向姑蔑城推進。由於捨不得丟棄身邊的大量輜重糧秣，又缺乏運輸車馬，偏偏還因為越人艦隊的緣故，不能使用水運，只能靠人力搬運，因此，王賁所部秦軍，在南岸的前進速度相當緩慢，每日進軍最多不過十餘里。幸好，秦軍建造浮橋渡江的地點，距離姑蔑城不過八十里。渡江後，兩地之間屆是平原，並無山脈天險阻隔。這幾日又都是晴日，地面頗為乾燥，沒有被雨水妨礙行程。儘管越盟艦艇依然不時在衢江水域巡航，向岸上發射火箭和炮彈進行滋擾，迫使王賁麾下的二萬秦軍，只能避開江岸，不惜繞遠路，轉向內陸行軍，但到底還是沒辦法堵住秦軍的前進腳步。三月二日，秦軍終於抵達了姑蔑城的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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