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姑蔑以西八十里，衢江（浙水）上游，秦軍浮橋雖然天色已經漆黑如墨，但在傍晚剛剛落成的浮橋上和兩側橋頭的空地，都被熊熊火光照得一派通明。一堆堆巨大的篝火照亮了河岸，浮橋上也豎起了一根根蘸著油脂的火把，依靠著這在當前生產力條件下堪稱奢侈的照明條件，成千上萬的秦軍舉著火把，拉著板車和搶來的牲口，連夜向著浙水南岸快速移動。橋面上一派人聲鼎沸，不是還有拉車的健牛叫幾聲湊趣，腳步聲、車輛的碌碌碾壓聲，混雜城一片。至於被秦軍強行押來造橋，並且僥倖在鞭打苦役下活到了最後的那些越人苦力？不遠處那些浸透著黑褐色血跡的土坑，還有從胡亂掩埋的浮土裡，橫七豎八伸出的手和腳，大約可以說明他們的最後下場。呃，集體坑殺甚麼的，對於秦軍來說，可是傳統藝能了！隨著浮橋的建成，原本分散在北岸各地鄉村，負責抄掠給養的秦兵，也被陸續召回，一隊隊提著大包小包，穿著搶劫來的衣服，興高采烈地透過浮橋，前往南岸。有的人挑著沉重的擔子，兩頭都是裝滿稻米的籮筐；有人的槍桿上綁著倒掛的活雞，背後的口袋裡裝滿了年糕、鹽巴、鹹魚、臘肉……甚至還有人不辭辛勞地抬著剛剛宰殺的生豬和帶著血的新鮮牛肉，寧可辛苦也不願意丟下這些好肉。相比之下，往自己身上揣著金銀銅錢而不是食物的秦軍官兵，雖然也有，但卻不怎麼多。一方面，姑蔑作為一塊非常標準的農業領地，除了聚居在城邑里的貴人之外，鄉間的農民很難積攢下多少錢幣，闖入其中的秦兵，自然也沒有辦法搶到很多的金銀；另一方面，對於剛剛在一路上被“死亡行軍”給餓怕了的秦兵來說，能夠果腹的食物，遠比硬邦邦的金銀銅錢更誘人——至少暫時是這樣。由於搶劫到的物資太多，又想要全部運走，因此儘管已經有了浮橋，秦軍渡江的速度還是快不起來。更別提路上各種翻車、碰撞、爭吵、貨物鬆脫和失足落水事故，讓渡江轉移的速度變得更加緩慢。站在浙水南岸新建起來的軍帳之中，望著浮橋上亂糟糟的景象，王賁大將軍不禁有些皺眉。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沙場宿將，他當然知道，如果需要攜帶後勤輜重，大軍渡河是快不起來的。可問題是，如今他的軍隊孤懸敵境，能夠留給他自由行動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之前坐船和划著竹筏渡江的秦軍先鋒部隊，已經在東南方二十里外遇敵，跟一支打著青蛙旌旗的奇怪軍隊打了一場，不幸稍稍受挫，損兵五十餘人。但敵軍數量也不過二三百，故而並未追擊，讓殘餘的一百多名秦兵得以安然撤退——根據拷問土著得到的情報，這些“青蛙兵”應該是東甌（甌越）君的兵馬。由此可見，雖然秦軍這場從豫章出發的戰術大迂迴，確實是成功地打擊到了越人的腹地，但越人同時也在全力補救，從各方調集援軍反撲過來——眼前這條滔滔流淌的浙水，就是越人運兵的天然快速通道。秦軍憑著巨大的非戰鬥損失，才換來的出其不意，從而得以在姑蔑肆意橫行的視窗期，正在迅速流失。所以，即使已經天黑入夜，即使他的部下大多飲食粗劣，患有夜盲症，王賁還是嚴令大軍舉火，連夜渡江，以求跟時間賽跑，搶在越人援軍大集之前，攻破姑蔑城，奪取這片富饒盆地的政治中樞。屆時，即使後方通往豫章的道路被切斷，王賁也有信心憑著手頭的兩萬多兵力，跟越人周旋上幾個月。但問題是，考慮到南岸的敵人很可能會堅壁清野，不容易劫掠糧秣，萬一姑蔑城守備堅固的話，秦軍可能再次陷入後勤困境——為長久計，在北岸劫掠到的糧秣物資，萬萬不能輕易放棄，必須全都帶走……這當然會拖慢秦軍的渡江進度，但跟剛剛經歷過的飢餓行軍相比，似乎又不算甚麼了。根據王賁的判斷，如果他強行命令這些士兵，拋棄剛搶到的糧食輕裝前進，只怕他們立刻會譁變！“……先讓他們把繳獲的火藥搬過來吧！總之必須加快速度！”遲疑了一會兒之後，王賁還是沒有下達丟棄多餘糧秣，輕裝前進的命令。因為在他看來，儘管被打了一記悶棍的越人正在反應過來，但至少全軍渡江的時間還是有保障的。可是，王賁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某個初掌帥印的女技霸，已經雷厲風行地殺過來了……※※※※※※※※※※※※※※※※※※※※※※※幽暗的夜幕下，寬闊的浙水正在從西往東緩緩流淌，反射著夜空中的星月之光。然而，就在這本應萬籟俱寂的夜色下，卻傳來了嘩嘩的船槳拍水聲，出現了朦朦朧朧的船影。一艘，兩艘，三艘……依靠朦朧的夜色掩護，十多艘大小不一的划槳船，正排成一字長蛇逆流而上。總所周知，讓船隻摸黑夜航，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而在內河中夜航，就更是險上加險了。然而，姑蔑這地方的水手，因為出不得遠海，故而世世代代都在這上下二百里的河道間打轉，對這裡的每一處淺灘港汊、礁石島嶼，都熟的不能再熟。就連會稽的槳帆船隊，大多也在浙水的上游河段巡航過。有了這些行家裡手的帶路引導，姑蔑的舟師和會稽護送調查團過來的內河槳帆船隊，自然夜航無憂。而他們此行的夜襲目標，也很好找——在幽暗夜幕的背景之中，秦軍搭建的浮橋，確切地說，是遍佈橋身的火把和浮橋兩端的篝火，是那麼的醒目。哪怕隔著好幾里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唯一的問題是，這支船隊是逆流而上，所以航行得很慢。不過就算走得再慢，黎明前夕也差不多到了。“……很好，就是這兒了！收槳！下錨！打破靜默！全艦隊按照預定計劃行動！”旗艦的船樓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手持一件奇怪的儀器，對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浮橋測量了許久，才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即拔出一把特製的訊號旗，向天上打出一顆紅色訊號彈，“……給老孃炸！”※※※※※※※※※※※※※※※※※※※※※※※“……咻——”正挑著糧食，拖著板車，趕著豬羊，還有繳獲的銅炮、火藥、甲冑、盾牌等物，在火把和篝火的照耀之下，絡繹不絕透過浮橋的秦兵，突然看到了一顆醒目的紅色煙花，劃破了黎明前夕最深沉的夜幕。然後，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就看到遠方的河面上，一排奪目的火光依次亮起！“……咻——咻——咻——咻——”數不清的火箭彈，猶如天女散花一般，從河面上停泊的船隻甲板發射，明亮的尾焰把人晃得眼花。確實，內河的划槳船上，由於船槳佔據了船舷的位置，故而不太好安裝火炮，而且，青銅火炮轟擊時的巨大後坐力，也很容易弄壞內河划槳船的單薄板壁。但換成是無後座力的火箭，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嗯，當然，如果是在帆船上發射火箭，往往會有引燃船帆的風險，所以惠惠此次帶著艦隊出擊之前，就按照希臘城邦進行海戰前的慣例，預先拆掉了帆裝——反正如今也是逆風，從而提高了安全係數。接下來，這年頭的火炮本來就已經準頭很差，而火箭的準頭還要更差，再考慮到戰場風向的問題，基本上朝著某個方向打出去之後，就直接變成布朗運動彈了，無論怎樣豐富的經驗，也預判不出落點來。然而，在這一次的浮橋攻略中，越盟艦隊卻根本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反正他們已經從水路闖入了敵人的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秦寇，那麼只要把火箭打出去，就不愁誤傷的問題，最多就是打不中而已。可世上哪有百發百中的遠端武器？在現代地球的戰爭中，能做得到百發一中就不錯啦！——“我的箭打不中敵人沒關係，敵人會用頭來找我的箭噠！”就這樣，上百發火箭彈的火光，瞬間刺破了黎明前最幽深的黑暗，在浮橋四周轟然炸開。這些塗山惠主持特製的火箭彈，不僅安裝了開花彈頭，裡面有的塞了鐵屑和鐵片，一旦炸開，那真是猶如炙熱的鐵雨一般，形成一個相當大的殺傷面，把四周的一切都打成篩子，哪怕穿著皮甲都擋不住。有的則是裝了縱火劑，當真是落地就燒起一大片，即使用水撲救，也根本無法熄滅。霎時間，浮橋上和浮橋兩側的秦軍，就宛如被死亡之刃收割一般，陷入了血肉橫飛的焦炎煉獄。在“噗噗噗噗”的瘮人響聲中，有的人被火藥氣體燃爆助推的鐵屑打得渾身是洞，頭蓋骨都被敲碎了，紅的白的飛濺得到處都是。有的人身上起了熊熊大火，哪怕跳進水裡都沒法熄滅，叫得那真是慘絕人寰。即使是有些人幸運地毫髮無傷，但看到此等場面，也是紛紛嚇得魂飛魄散，精神崩潰，紛紛逃亡。更糟糕的是，那些正在過橋和剛剛過橋的牛羊豬，也都受了驚嚇，撒開四條腿亂跑亂撞，甚至還拖著車輛一起亂跑，把擋路的人都給撞飛撞翻，造成了更多災難。待到船上攜帶的火箭彈發射完畢之後，最前方几艘槳帆船又開始向著燃燒的浮橋和浮橋兩側開炮。——這些划槳船雖然因為結構和設計的緣故，沒辦法像遠洋的風帆戰艦一樣，在船舷佈置大量的舷側炮位。但在特別加固過的船頭，安置上一門或兩門對岸的遠端轟擊炮，那還是可以做到的。於是，面對從頭頂呼嘯落下的數十斤鐵球和鉛球，還在浮橋上竭力搶修的秦兵，終於心態崩了。在搭建浮橋的時候，秦軍也預料到了敵軍偷襲斷橋的可能，所以在浮橋外側靠著上游的那一邊，又打了許多粗大的木樁，用來阻礙越人可能從上游放下來的火攻船——這是他們能想到的傳統戰術。同時又對浮橋的橋面塗抹了泥漿以放火，還安排了士兵拿著長竹竿站在浮橋上，好頂住縱火船。但對於眼下這從下游來的船隊夜襲，而且還是遠端攻擊，卻是實在出乎他們的預料之外。面對著從天而降的火箭彈，哪有甚麼竹竿可以頂得住啊？就是百步穿楊的神箭手也射不中吶！至於接下來轟擊過來的炮彈，就更是讓他們絕望了——雖然絕大多數的炮彈，都落到了水中，濺起高高的水柱，或者落在了岸邊，砸出幾個泥坑。但終究還是有幾枚實心彈擊中了浮橋。然後，這巨大的動能，就把橋面砸得木屑紛飛，竹刺飆舞，讓堅持守在橋上的人血肉橫飛，慘叫震天。這種要命的環境，有誰堅持得了啊？於是，守在橋上和橋頭的秦兵再也堅持不住，紛紛朝著兩岸的陸地潰逃，消失在了火光之外的黑暗中。但另一些反應過來的秦兵，也開始手忙腳亂地找出火繩槍和單兵弩，衝到河岸邊，甚至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對著江心航道上的敵艦發射。而船上的越人也躲在護板後方，用火槍進行還擊。一時間，“噼噼啪啪”的槍聲此起彼伏，與隆隆的炮聲相映成趣——秦軍也推出了他們僅有的幾門小炮，對著江心開火。隨著時間的推移，船上的越人火槍兵漸漸佔了上風，因為跟平時只有粗糧果腹的秦兵相比，這些越盟的正規軍士兵營養更好，吃得上足夠的內臟、魚和肉類，故而即使在晚間，也依舊有良好的視力。可秦軍的絕大部分士兵卻沒有這等能力，他們平時很難享用葷腥，故而在晚上不能自如視物。近距離的白刃搏殺倒也罷了，但要他們在夜裡進行炮擊和狙擊，那就幾乎無異於讓盲人放炮了。所以，當天際邊開始漸漸露出魚肚白的時候，秦軍在兩岸的炮位已經被摧毀大半，或者耗盡了彈藥而不得不停火。就算偶爾有秦軍猛士企圖泅水上來奪船，也終究沒法以一敵百，只是死路一條。但讓塗山惠感到遺憾的是，作為本次偷襲的主要破壞物件，浮橋依然大體完好地橫臥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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