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蔑以西八十里，衢江（浙水）北岸浙水（錢塘江）的衢州江段，被稱為衢江，恰如長江下游被稱為揚子江。而從整體上來說，整條浙水又被稱為【之江】，蓋因其南源幹流略呈“之字形”，先是在金衢盆地（姑蔑邑）境內從西往東流淌，隨即突然折向北流，即從南流向北。待到進入現代的杭州境內，再重新恢復從西向東的流向。儘管有著如此曲折的河道，但總體而言，它的水勢依然和緩，河道也很寬闊，五百噸大船可以從杭州的入海口上行四百餘里，直抵衢州。小艇更是可以航行到浙江省最西邊的江山縣和常山縣。整條幹流上都沒有瀑布和激流的阻隔，除了遭遇大旱時可能出現的斷流，沒有甚麼能切斷這條水上動脈。總之，作為古越人民的母親河，浙水滋養了兩岸數不清的良田、桑林和竹林，並且讓人們能夠在其上往來行舟，駕著一葉竹筏就能從浙西漂到杭州灣，把整個浙水流域的諸多城邑部落，互相連線為一體。儘管之前在浙水下游入海口的餘杭邑，秦越兩軍已經是竭盡全力，連年累月地廝殺鏖戰，打得是屍橫遍野、黑煙彌天。就連會稽這座越盟都城，也是戒備半年有餘，戰艦兵馬往來不斷，氣氛緊張至極。但在浙水上游，因為不靠海而相對落後閉塞的姑蔑一帶，人們卻依舊過著與往常差不多的田園生活。在他們的身邊，衢江兩岸的風光，美不勝收，河水就如藍綠色的綢緞般，緩緩流動，寬闊的河道上還經常矗立著一座座覆蓋有翠綠草木的小島，和岸上的丘陵山巒一起，綿延地倒映在河川裡。一座座竹樓茅舍、白牆青瓦的村莊宅邸，如同精緻的盆景，點綴在河畔的陸地上。柳葉婆娑，竹林青翠，漁舟唱晚，牧童短笛，水牛咀嚼著池塘邊的嫩葉……好一派田園牧歌的鄉村風光。然而，幾乎眨眼之間，這一切靜謐而悠閒的風格，就被粗暴的入侵者，給糟蹋得一乾二淨。王賁戴著一頂不知從哪兒搶來的竹笠，站在一棵柳樹下，眯眼眺望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此時此刻，河道兩側都已經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模樣。在王賁率領下初戰大勝的秦軍，先是狠狠地到處劫掠燒殺、大砍大奸了一番，充分發洩了這一路艱難跋涉之中積攢的負能量，然後就火速轉移到上游，避開越人舟師，準備強渡浙水，攻擊南岸的姑蔑城。正如合縱聯軍一旦攻入關中，就必定直撲咸陽一樣，王賁既然都到了這兒，又怎麼會放過姑蔑城呢？然而，在缺乏船隊支援的情況下，大軍渡水並不輕鬆，即使對岸並無敵軍蹤影，還是有人溺水而死。——儘管王賁這次帶領的秦兵，有不少來自巴蜀、南郡等多水之地，但同樣也有很多是從北方來的。許多士兵的家鄉附近沒有大河，下了水連狗刨都不會，能游上幾步遠，就算是水中豪傑了。至於划船這事兒，對於絕大多數日常生活就侷限在方圓十幾裡內的秦兵來說，就更是陌生——他們光是坐船都會暈，踩在甲板上都站不穩，剛剛從越人村寨裡搶到的幾條竹筏和小舟，竟能被他們劃得在河心原地打轉，情急之下還差點弄翻，氣得指揮這些笨蛋的軍吏破口大罵，而岸上計程車卒則笑成了一片。當然，作為一軍統領，王賁也明白自己的部下水性不佳，為了加速渡河，他下令儘快建造浮橋。成千上萬名被抓來的越人苦力和監工的秦軍士兵，密密麻麻地如同螞蟻群一般，抬著巨木，拉著繩索，揮舞著大錘，正在河邊的淤泥間打下木樁，固定船隻，然後鋪上木板和竹排，逐漸把浮橋構築成型。不遠處的竹林間，則是傳來陣陣幹越女子的悽慘哀嚎，以及異鄉男子的得意狂笑。讓正在工地上揮汗如雨的越人苦力，時不時偷偷抬起頭，用充滿了悲傷和憤怒的眼神望過去。很顯然，工地上這些剛剛被秦軍焚燬了家園，殺戮了親人，再強行抓捕過來的越人苦力，是肯定不樂意給仇敵好好幹活的——他們的房子多半被秦兵燒了，他們的妻女這會兒恐怕還被騎在某個秦兵的胯下呢！而初來乍到的秦軍，在一時半會兒之間，也沒有那麼多枷鎖和腳鐐可以給他們戴上。所以，整個造橋工地裡站滿了監工的秦國士兵，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咆哮和叱罵著，揮舞著皮鞭和棍棒，將一些看起來偷懶幹得慢的越人苦力，直接打得鮮血淋漓，滿地亂滾。至於那些妄圖反抗的，想要逃亡的，或者僅僅是態度桀驁的越人，更是被統統立刻處決，沒得商量。在尚未造成的浮橋兩頭，這會兒就已經豎起了一根根削尖的木杆，上面戳著被砍掉的土著頭顱。後來，秦人為了增強恐嚇效果，乾脆把不聽話的苦力活著戳上去，讓他們慘叫上好幾個小時，才能肚破腸流而死。——根據劊子手的實踐經驗顯示，能夠一步到胃就不錯了，想要脫口而出的難度似乎有點高……短短几天時間，被處死的越人土著苦力就已經多達上千人，讓浮橋工地兩頭腐屍累累，宛如邪神血祭。即便是如此，由於人手不熟練，事故頻發，工程依舊是快不起來，讓主持的幾個軍吏焦頭爛額。不過，王賁倒是對此不太在意，反正只要再抓更多的越人過來，砍樹砍竹子捆紮竹排做橋面，最多在夜裡也點起篝火，讓他們沒日沒夜地趕工即可，最多幾天時間，渡河的浮橋總是能造好的。就連浩瀚的長江上，秦軍都能造出浮橋飛渡南北，這區區浙水，還是上游狹窄處，怎麼可能架不了橋？所以，此時此刻，他只是俯瞰著眼前波瀾不興、平滑如鏡的水面，若有所思：這就是擋住了父親（王翦）的腳步，讓他和三十萬大軍在餘杭奮戰到死，也沒能渡過去的浙水嗎？看起來也就是很一般的模樣啊！為甚麼在父親那邊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塹，而在自己眼前，卻是幾乎一葦可渡呢？當然，雖然在姑蔑渡過浙水似乎很容易，但要揮師打進姑蔑這片群山環抱之地，可是一點也不容易！從豫章過來的一路上，大秦王師可真是一路踏著自己人的屍骨前進啊！即使在出發之前，便對此行的艱難有所預料，但王賁還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路真是猶如噩夢！雖然這一次他是咬緊牙關，堅持到了征途的終點。但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他很懷疑自己能否撐到最後？而且，哪怕是已經走完山路，抵達了姑蔑的現在，王賁的噩夢也還沒有結束——就在這短短几天內，他率領的秦軍又一次大幅度減員，如今只剩下兩萬七千名還有戰鬥力的兵員了。這當然不是因為越人的激烈抵抗：在消滅浙水北岸，公子舟旗下那六千黨羽之時，秦軍總共只死了不到二百個，而在接下來的掃蕩各處村社莊園，蒐集給養物資的過程中，秦軍的傷亡也不過寥寥百餘人。但問題是，由於之前在翻越仙霞嶺時餓得太狠，很多秦兵在進入姑蔑，搶劫到食物之後就暴飲暴食，任誰也勸不住……結果居然活活把自個兒給吃得撐死了！還有不少人的身體在翻山時已經垮了，全靠著一股意志勉強支撐，還在長途跋涉的時候倒是還好，一旦走完山路，吃上幾頓飽飯之後，因為胸口淤積的那股心氣消散了，卻反而紛紛倒下，再也爬不起來。所以，在抵達姑蔑之後的短短几天內，王賁的麾下再次減員四千餘人，殘餘兵力已不到三萬。但儘管如此，就看姑蔑這地方民風羸弱的模樣，王賁覺得就憑這兩萬七千人，也足以橫掃姑蔑全境了。甚至或許還能一路北上會稽，從南方直搗塗山神宮，只用這區區兩萬多人，就完成父親（王翦）帶著二三十萬人也沒完成的征服越人之偉業？為亡故的父親（王翦）洗雪前恥？當然，會稽遠在北方的數百里外，要說打到那邊去，還為時尚早。但浙水卻就在眼前，隨時可渡。想到這裡，王賁的心中就是一陣火熱：這世上有哪個當兒子的，不希望自己能夠超越父親呢？“……不等浮橋造好了！把我的大纛拿來！再找幾條船，現在就拔營過河！”※※※※※※※※※※※※※※※※※※※※※※※而與此同時，因為立功而得到將軍青睞，被火線提拔為【百將】的黑夫，則是趾高氣揚地開始募兵。——雖然黑夫得到了升職，但孤懸異域的秦軍，可沒辦法撥出那麼多的老兵，充實到黑夫的麾下。擴充建制之後應該配屬的火炮和彈藥，還有在越軍那邊搞到的繳獲，擴編的兵員又該從哪裡來？儘管黑夫從幾支殘缺不全、已經撤銷建制的隊伍裡，獲得了一點人力補充，但距離齊裝滿員還差得遠。所以，黑夫就把主意打到了那些隨軍前來的中原“新卒”，或者說中原戰敗國的民夫輔兵，以及秦國“去城市化”政策的受害人身上，想要讓這些贅婿、商人、市民和刑徒之流，來補齊自己的隊伍建制。之前從豫章出發，一路翻山越嶺的艱難跋涉之中，這八萬被正規秦軍幾乎當成免費奴隸來驅使的“人下人”，可謂是走一路倒一路，沿途“路倒”到了姑蔑，已經只剩下四五千人。但這段經歷雖然頗為殘酷恐怖，卻也是一個汰劣取精的篩選過程——那些不夠強壯、身體有疾患的人，早已紛紛餓死病死，倒斃在了半路上；而那些不夠順服的桀驁之輩，也早已逃走的逃走，作亂被殺的作亂被殺。最終能夠堅持著走到姑蔑的民夫，個個都是身強力壯的溫順之輩。如今吃了幾頓飽飯之後，已經不再是那副風吹就倒的餓殍模樣，臉上的菜色也消失了許多。雖然這些三晉和楚地的戰敗國臣民，也不怎麼可信，但總比剛剛抓來的這些越人土著要靠譜吧？總之，抱著這樣的想法，黑夫走到那些民夫的營區，就看到他們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閒著打瞌睡。——修造浮橋的工程，被剛剛俘虜來的越人包圓了絕大部分，這些民夫總算是迎來了難得的休假。但黑夫卻容不得他們這樣繼續懶散下去，當即就命人用鞭子把他們抽打起來，然後朗聲宣佈說：“……起來，你們這些懶鬼，都起來！聽著，你們有福了，我們抓了許多越人土著，不用你們再做雜活了！大將軍宣佈，在凱旋歸國之後，就會上報大王，給你們人人賜爵一級，從此不再被人鄙視！另外，凡是願意到我麾下充軍的人，從今天起每個人晚餐多一碗酒、一個飯糰，乾的好的還有一碗魚湯或肉湯。還不快給我滾起來，讓我看看你們是不是那塊當兵的料？”※※※※※※※※※※※※※※※※※※※※※※※與此同時，當發現秦軍正在修建浮橋，而先頭部隊已經渡過浙水，並且向著姑蔑城逼近時，城內拖拖拉拉磨蹭了數日的軍事會議，終於迅速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到了如今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頭，推卸責任和甩鍋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按照越盟的規矩，一旦姑蔑城破，就算城中權貴還能逃出去，接下來多半也要削封、改易甚至廢藩了！由於姑蔑無有城防工事，各種易燃的茅屋、木屋、竹樓又造得擠擠挨挨，秦軍只要派遣一支精銳小部隊突入市區縱火，就能把姑蔑化為火海——即使現在趕工搶修城牆和壕溝，恐怕也來不及了。鑑於此，唯一的合理化對策，就是以攻代守，在野戰中擊破秦軍，挫敗其對姑蔑城的圖謀。但這就意味著需要用五千雜牌軍，對陣三萬秦兵，怎麼看都勝算不大的樣子。更要命的是，就連這五千兵馬的指揮權，姑蔑各方也都是爭執不下：【曾孫派】固然不肯把城邑倉儲和手裡的兵馬交給妄圖奪權之人，逃到南岸的【公子派】自然也不敢把兵馬交給政敵，唯恐遭了暗算。但偏偏眼下又實在不是起內訌的時候，所以兩邊最終決定把問題和矛盾上交給塗山神宮。具體來說，就是讓塗山神宮和越盟如今在姑蔑之地的最高代表，塗山大巫女的嫡女，塗山惠擔任主帥。只有這樣，公子舟才不用擔心背後的暗箭；塗山玉嬌夫人也不用擔心自己被趕出城邑。至於這是否會影響聲譽？姑蔑也是越盟的一份子，讓中央來人接管軍隊，不是很正常的操作嗎？“……哈？你們已經決定了，由我來當主帥，指揮這場姑蔑的命運之戰？我是不是應該吟兩句詩？”塗山惠最初聽了這事兒之後有點傻眼，“……好吧，還是先把舟師召集起來，我有大用……”接下來，因為第一次手握大批兵馬，而深深感到興奮起來的塗山惠，就在碼頭上豎起了她的九尾狐狸旌旗，然後對著一眾惶惶然的船長水手們，扯著脖子滿臉漲紅地嘶喊：“……汝等皆知，而今暴秦賊寇破我國邦！毀我家宅！奴我父兄！辱我姊妹！凡我越人，無不仇秦恨秦。今日報仇之時至也！此戰，汝等必全力以赴，痛殺秦寇！讓彼輩不敢再輕視我等南方勇士……”塗山惠高叫道：“……為了不讓剩下半個姑蔑也被蹂躪，水師艦隊聽令，全碼頭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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