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二月十八日，姑蔑君徐開薨，享年八十八歲。即使在現代地球，誰家的老人若是能活到這個歲數，也已經算是喜喪，更別提是在古老的公元前了。所以，對於本代姑蔑君徐開老爺子的病故，所有人其實都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問題是，對於他死後爆發的繼承權危機和武裝對峙，大家卻是一點兒思想準備都沒有。不過，無論如何，這喪事還是得辦的，病故嚥氣的徐開老爺子，還是得放進棺材裡入土的。總不能弄得跟東方霸主齊桓公死的時候那樣，齊國諸位公子還沒等他嚥氣，就一心忙著束甲相攻，爭奪大位，老爹的屍體擱在屋裡腐爛發臭沒人管，蛆蟲都爬到了庭院裡，才被人想起來要去收斂吧？曾經“九合諸侯”的堂堂一代霸主，居然死成這副不體面的模樣，未免也實在有些太難看了。齊國鬧出這事兒的時候，好歹還訊息流通緩慢，沒人立刻就廣而告之。而在如今的姑蔑這邊，外地圍觀團和國際觀察家都已經就位，姑蔑徐家實在丟不起這個臉，鬥爭雙方也不打算干擾老爺子的下葬。——如果連剛死的老主人都要攔著不給好好下葬，身為曾孫或兒子，難道還有資格繼位嗎？所以，隨著姑蔑君徐開的死訊傳開，衢江兩岸的對峙三方，都開始披麻戴孝，準備舉辦或參加葬禮。“……對對對，就是這樣，把這些白布裁開，進城觀禮的每個士兵頭上都要裹好白頭巾，巫女腰上的狐狸尾巴也換成白色的，沒有的就摘下來！還有旗杆上也要纏上一條白布，營門掛上白色紙花……最後，火箭和禮炮也要隨時準備發射，等到徐舟（公子舟）從對岸過來，就放炮立威。”塗山惠一邊指揮著塗山調查團換上吊喪的裝束和飾品，一邊忙裡偷閒，詢問對岸【公子派】的動靜。結果得知，那邊的貴人們也在忙著披麻戴孝，並且就進城奔喪事宜，跟盤踞城邑的【曾孫派】交涉。兩邊似乎暫時還沒有立刻開打的想法，但衢江北岸那邊的豪族聯軍之中有人抱怨，說是在他們的封地或轄地裡，近來似乎有盜賊出沒、殺人搶劫，疑心是城裡的【曾孫派】挑唆其它豪族給他們背後捅刀。好吧，此等小奸小惡，在封建貴族制度之下，根本就是正常操作了。“……居然還能在姑蔑北部拉到支持者麼？城裡那位小黑人曾孫，似乎也沒有那麼不得人心啊？”換上了弔喪禮服的塗山惠，如此評價說，“……又或者，單純是江對岸那位公子舟的人緣太差，仇人太多了？哎，真要搞成這樣的互相比爛大賽，那還真是很有趣啊！呵呵呵！”“……也有可能僅僅是哪家豪族大戶的私仇吧！各家領地不都是這樣麼？如果頂上沒有了一個強勢的領主來鎮壓，下面趁著沒人管的機會，就會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互相掄起拳頭打成一團。”跟著她前來調停的小姐妹呂悠，撇嘴涼涼地說道，“……如今徐開老爺子死了，新的姑蔑君暫時難產，整個姑蔑看起來肯定是要亂上一陣子了。期間或許有幾戶豪族被滅門，也說不定啊。”——在塗山神宮薰陶多年之後，這位曾經滿嘴強者語的南越小公主，如今也已經在向鍵政專家發展。“……既然如此的話，塗山神宮，或者說越盟難道不能管一管嗎？”今天才剛剛帶著一票部下趕到姑蔑此地，想要在調停事務上插一腳的甌越君歐安朱，不由得皺眉說道，“……放縱地方豪強互相廝殺，可不是甚麼好事！更別提姑蔑跟會稽近在咫尺，姑蔑亂，會稽亦將受害！”“……怎麼管？我已經儘量約束住隔江對峙的這兩幫罪魁禍首，讓他們不至於立刻打起來。”塗山惠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姑蔑城，又指了指衢江對岸那幫【公子派】的營壘，“……可我的手底下就只有這麼些人，能盯住姑蔑城就已經不錯啦！至於那些遙遠的鄉下地方，就只有愛莫能助了……”作為一個五十萬人口的泱泱大藩，姑蔑若是極限動員起來，拉出三五萬軍隊應該不成問題。——當然，像這樣動員出來的軍隊，跟這時代中原列國動輒數十萬的大軍的主要組成部分一樣，都是不脫產的民兵，舉國壯丁抓來湊人頭，裝備甚麼的肯定是跟不上，只能讓壯丁自己削一根竹槍來湊數。但事實上，直到此刻，在衢江兩岸對峙的武裝力量，加起來連一萬人都沒有。這並不代表著對峙雙方都是常備的精銳部隊，事實上他們大多一樣是抓壯丁過來的民兵，而是因為……呃，除了已表明立場的兩大派系之外，姑蔑還有很多地方勢力，依舊處於中立觀望、待價而沽的狀態。——尤其是塗山神宮的強勢插手調停，更是很多原本已經準備站隊的姑蔑豪族，又重新變回了牆頭草。所以，按照塗山惠等一行人的估計，姑蔑這片方圓千里之地，除了已經加入姑蔑城這邊隔江對峙雙方的人之外，應該還有不少壯男士卒散落潛藏在民間，被那些尚未表態的封君貴族掌握。可是，他們就算不來攪和主城這邊的對峙局面，也不妨礙他們趁著暫時沒人管，而私下裡打起來。對於這樣的治安問題，塗山惠是既沒有插手干預的名義，手頭也沒有這份能夠碾壓一切騷亂的實力。“……姑蔑之亂的源頭，就在我們眼前，只要這邊沒有大打出手，就不至於全境大亂。”塗山惠如此對甌越君解釋說，“……所以，我等也不可本末倒置，揀了芝麻丟了西瓜——鄉下豪族趁亂私鬥，不過是死上幾十人、數百人；但姑蔑城這邊若是正式開戰，可就要死掉成千上萬人了！既然如此，身為調停之人，我等也只能抓大放小，先把姑蔑徐氏的同室操戈給摁住了再說……”中午時分，伴隨著一陣悠長的號角和隆隆的鼓聲，打起了儀仗和旗幟的塗山調查團，從郊外拔營而起，緩緩開入姑蔑城。雖然為了表示哀悼，全體士卒都戴了孝，但那些閃亮的鎧甲，高大的駿馬，寒光閃爍的兵器，以及拖在小車上的青銅野戰炮和火箭發射架，依然是聲勢浩大，頗為壯觀，讓人看得喘不過氣來。原本守在城內的【曾孫派】一黨，在這支代表了整個越盟最高權威的武裝力量面前，完全沒有進行任何抵抗，而是順從地撤出了城市，把己方掌握的兵力拉到郊外露宿，將營房和宮室讓給了調查團駐紮。按照三方使者頻繁往來，商議出來的治喪暨和談方案，塗山惠和陸續趕來的各位封君諸侯，將充當擔保人，先帶兵進入姑蔑城，一邊向已故的姑蔑君徐開致哀，一邊接管碼頭、橋樑和城防要塞，隨即一起公開指著浙水（衢江）發誓，要保證談判雙方的人身安全，並且絕不趁機竊取姑蔑的城邑和土地。接下來，對岸的公子舟，才會帶著最多不超過一百人的部下，坐著塗山惠提供的兩艘槳帆船，渡江進城奔喪，並且跟盤踞姑蔑城的【曾孫派】一黨，確切地說是世孫夫人塗山玉嬌，進行姑蔑邑的繼承權談判。簡而言之，就是塗山神宮押上自己的信譽，給姑蔑內鬥雙方牽線搭橋，讓兩邊能夠坐下來商談。在各方繃緊了神經的密切關注之下，姑蔑城的換防工作很快有條不紊地完成了。而塗山惠和各位封君的宣誓儀式，也在碼頭上對著碧波盪漾的江水，順利地進行完畢。再接下來，對岸的公子舟就帶著親信黨羽，離開了他的營壘，渡江前來奔喪和談判。然而，正當一身喪服的公子舟走出船艙，踏上姑蔑城的碼頭，想要對前來迎接的塗山惠等一行人說幾句場面話的時候，北岸的營壘卻突然炮聲隆隆，鐘鼓之聲亂響，隱約還有爆炸聲和喊殺聲傳來。身在南岸這邊的眾人，先是面面相窺，隨即就是“刷刷”地拔劍相對。“……小妮子！你竟敢訛我？塗山神宮居然會如此下作？還有你們這些做君長的，又為何要害我？”公子舟臉色慘白，儘管舉著寶劍，雙腿卻是不停地顫抖，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塗山惠，還有那幾個剛剛指著浙水宣誓作保的越盟諸侯，又驚又怒地叫道，“……發誓如放屁！你們難道就不怕神明降罪麼？”“……這，這又該從何說起？老伯，請您先冷靜點，消消氣！我也不知道對岸是怎麼回事啊！”面對著四周眾人的質疑眼神，原本還信心滿滿的塗山惠，這會兒也是手足無措了。※※※※※※※※※※※※※※※※※※※※※※※衢江北岸，一處地勢平緩的小土丘上，炮兵屯長黑夫盤腿坐在樹叢裡，進行臨戰前的最後休息。為了減輕士伍的負擔，儲存他們的體力，避免他們在長途跋涉之中被累得垮掉，這一次從豫章翻山越嶺來襲的秦軍，都沒穿沉重的鐵甲和皮甲——由於工藝的問題，如今的一領秦國鐵甲有五十多斤重。所以，眼下的黑夫只是穿著一身骯髒磨損，多處破碎的戰袍，腦袋上也沒戴頭盔，只裹了一條髒兮兮的麻布——但這已經還算是體面的了，很多秦兵的戎裝早已在漫長的征途之中成了爛布條，只好赤膊上陣。還有一些人則是穿著剛剛從越人村寨裡搶來的民服，大多不怎麼合身，上面還依稀可見各種血跡。由於搶到的衣服不夠多，一些衣衫襤褸的秦兵，甚至穿著女人的裙子，看起來既可笑，又可怖。——在走出綿延不絕的群山，抵達姑蔑附近的平原之後，最後僅剩三萬人的秦軍，很快就找到並洗劫了幾座猝不及防的越人村寨，將村民屠殺一空，搜出稻米和鹽巴，殺豬宰牛，總算是吃上了一頓飽飯。但是，區區幾個小村莊裡的那點兒牲畜和存糧，並不能讓三萬秦軍吃上多久。哪怕僅僅是為了生存，遠道而來的秦軍，也必須打破更多的村寨，蒐集更多的給養才行。接下來，秦軍的斥候就發現了盤踞在衢江北岸，跟對面城邑相持的六千越軍（公子舟糾集的支持者）。雖然暫時還沒有搞清楚姑蔑內亂的前因後果和具體形勢，但面對幾乎近在咫尺的敵人，秦軍主將王賁並沒有避戰的打算，而是當機立斷，選拔了八千精兵，親自帶隊莽上去，要把這六千敵人推下水餵魚！——只要打垮了這一股敵人，秦軍就算是在姑蔑站穩腳跟了！非常幸運的是，儘管如今的秦軍剛剛跋山涉水，疲憊不堪，遠遠不在最佳狀態，但那支在水畔紮營的越軍，似乎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對岸，對身後連個斥候都沒放，讓秦軍一路摸到了他們身邊。於是，王賁就下令全軍暫時休息片刻，然後發動總攻擊。不過，作為炮兵，當別人還在休息的時候，黑夫就必須提前開始佈置炮位，準備射擊了。當初跟著黑夫從豫章踏上征途的三十名部下，如今能夠走到這裡的，只剩下了兩個人。不過現在歸他管的炮兵，倒是有十八名之多，外加臼炮三門——都是從各個死得七零八落的炮組裡湊起來的。依靠樹林和草叢的掩護，黑夫成功地把臼炮佈置在了距離敵營只有四百步的地方。接下來，就是等待主將的攻擊訊號了。為了節省士卒的體力，黑夫命令炮兵就地坐下休息，同時食用戰前分發的肉脯。這肉脯吃起來不是牛肉也不是羊肉，還帶著奇怪的酸臭味，但相比一路上啃的樹皮草根，已是難得的營養品。哪怕為了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多幾分存活的希望，黑夫也只能強忍著噁心，把它吃下去。嚼完一塊肉脯，黑夫又舉起水囊，灌入一大口涼水，一起嚥下。正當他拿出下一塊肉脯的時候，卻突然聽見鼓聲擊響——秦軍要開始進攻了！於是，他果斷地把肉脯丟開，一躍而起，高聲釋出了命令，“……全隊皆有！放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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