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蔑郊外,衢江南岸直到日上三竿,塗山惠才打著哈欠,從自己的被窩中鑽出來,讓隨行的侍女伺候著穿衣打扮。——因為身在郊野之間,聽不到熟悉的“轟轟轟”爆炸聲,她今天又一次睡過頭了。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姑蔑這邊的僵局,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而正式的談判也談不起來——正經的姑蔑君徐開老爺子還沒嚥氣呢,子孫後代就互相打起來幹仗,這算個甚麼事兒?而談判也很難辦,遺產糾紛之中,哪有撇開還活著的當事人不管,由外人來主持分家產的道理?當然,以東方的傳統,遇到這種事情,也可以讓宗族裡的長者宿老來出面主持。可問題是,以徐開老爺子的高壽,在姑蔑徐氏這邊,還真找不出輩分年紀比他更高的老人來!所以大約要等到老爺子斷氣出殯,正式下葬的時候,【公子派】和【曾孫派】和調停團才好談起來。否則的話,萬一據說中風癱瘓了的徐開老爺子,突然來個“垂死病中驚坐起,談笑風生又一年”,硬是又重新滿血復活了,大家豈不是很尷尬?塗山惠帶著的調停團,更是要被搞得裡外不是人!儘管從常識來說,這事兒發生的機率很低,但這世上不可思議的怪事還少嗎?屆時真搞成了這樣又該怎麼辦?難道還要逼徐開老爺子退位隱居不成?這種狗屁倒灶兼坍塌人設的事情,【公子派】和【曾孫派】兩邊絕對是誰做了誰吃虧。而若是塗山惠做了……內鬥兩邊倒是可以如釋重負,但她媽就要把惠惠捉回去打屁股了。——塗山氏和歐皇氏聯合主導的越盟,之所以能夠成立,並且穩定運轉數十年,一個很重要的原則,就是執政的塗山神宮對自己“弱中央”的地位很有自知之明,從不粗暴干涉盟內各個邦國的繼承權問題。如果塗山惠在姑蔑繼承權危機的事情上破了例,越盟內部的其它各個邦國部落會怎麼想?這個屎盆子我惠某人才不接呢!事實上,塗山惠這次代表塗山神宮過來調停姑蔑邑的繼承權危機,原本按照她那個當塗山大巫女的親媽的囑咐,是要略為偏向已故世孫和黑妹婢女生的“小黑人”徐庸這一邊的。就是請氣勢洶洶的公子舟靠邊站,讓這個黑皮嫡曾孫徐庸來繼位。——總的來說,凡是比較穩定的封建貴族社會,基本上都是採取了嫡長子繼承製。但這裡就有一個問題,如果嫡長子在爹之前就死了呢?正常情況下,當然是讓弟弟往上頂,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可要是嫡長子死前還留了後代呢?這樣一來的話,即位的應該是嫡長孫?還是嫡次子?又或是庶長子?甚至全看老爺子的喜好?再接下來,如果這個長孫不是正室嫡生的,而是小妾甚至外室生的,這個繼承次序又該怎麼排?還有,古代醫療條件差,嬰幼兒的夭折率很高,硬是弄個嬰兒即位,萬一沒幾天又暴斃了該怎麼辦?總之就是一團亂麻,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管怎麼搞都有舊例可以遵循,誰都扯不清楚。當然,只要領地的主人站出來一錘定音,那倒也馬馬虎虎還能服眾。可如今徐開老爺子都中風了,也沒留遺囑——這時候就算有誰能拿出一紙遺囑,恐怕也會被認為是偽造的。再加上小黑人徐庸的輩分太低,都已經不是孫子,而是曾孫了,這曾孫還不是正室夫人所出,而是婢女或者說女黑奴生的……若是按照南北戰爭前的美國社會規則,他沒當奴隸就不錯了,還想當方圓千里之地的大領主?雖然越盟沒有“一滴血”法案,但這個種族歧視的問題,肯定還是免不掉的。可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已故世孫的親信和他的正室夫人,還是隻能硬著頭皮推小黑鬼上位。故而,按照塗山神宮的想法,這小黑鬼和他的便宜主母——同樣出身塗山的世孫夫人塗山玉嬌,如今面對著公子舟的巨大壓力,正是風雨飄搖、憂心忡忡,生怕在姑蔑站不住腳的時候。塗山惠帶了那麼多人,大張旗鼓地過去給她撐腰,想必一定會被倒履相迎、奉若上賓吧?誰知塗山惠帶著兩千兵馬到了姑蔑,這塗山玉嬌夫人卻疑心是塗山神宮趁亂假道伐虢,想要藉機廢藩,居然來了個閉門不納!讓塗山惠和跟著她過來調停的幾位海外封君諸侯,全都大為敗興。呃,雖然塗山玉嬌終究不敢把未來的元帥夫人往死裡得罪,所以姑蔑城是不讓他們進去,但也沒有讓他們在外面喝冷風,而是又送糧食又送蔬果,還派人噓寒問暖,辛苦費也給得很足。可儘管如此,塗山惠也已經明顯看出了對方的提防,索性也就沒有更多的表示,懶得拿自個兒熱騰騰的小臉蛋去貼老阿姨的冷屁股——還是等到中風臥床的徐開老爺子嗝屁了之後,再慢慢談起來吧!當然,要說塗山神宮對姑蔑這地方沒有甚麼壞心眼,完全沒動任何心思,那倒也不盡然。畢竟,姑蔑這個藩國,對於坐鎮會稽的塗山氏來說,實在是太近了,同時也有點兒太大了。雖然姑蔑跟會稽相距約四百里,似乎還有點兒距離。但問題是,兩地之間有水路相連,一個位於錢塘江上游,一個位於錢塘江下游。駕船不說朝發夕至,但踩著水輪、划著排槳,在兩三日內總能跑完單程。然後,就領土面積來看,會稽所在的寧紹平原大約有兩千平方公里(扣掉現代的灘塗淤積和填海造陸),而姑蔑所在的金衢盆地也有一千多平方公里,而且都已是開墾得不錯的熟地,水利設施完善,人煙稠密。所以,如今會稽的塗山神宮,治下的會稽總人口約為一百五十萬,而姑蔑的總人口也有五十萬。相比之下,南邊的閩越、甌越,雖然地盤更大,人口卻未必有姑蔑那麼多,距離會稽更是遙遠。一定要打個比方的話,同飲一江水的會稽和姑蔑,大約相當於西方的下埃及與上埃及。如果姑蔑的統治者突然起了甚麼野心,對會稽豎起叛旗,那麼還真有可能把塗山神宮打個措手不及。因此,自從越盟建立以來,雖然威勢日盛的塗山神宮,表面上很尊重徐開對姑蔑的統治,但各式各樣的軟刀子從來沒斷過,一心要讓姑蔑“散裝化”,跟姑蔑城下面的各個酋長、豪族建立直接關係。而在姑蔑的內部,可供利用的縫隙也確實不少。比如說,幹越這些“樹人部落”雖然都是崇拜大樹,但具體拜甚麼樹,卻各有講究:有拜樟樹的,有拜柏樹的,有拜梧桐樹的,還有拜漆樹的——雖然按照東方的傳統,還不至於因為爭吵誰是正統誰是異端而打起來,但至少也能讓他們有所隔閡。並且,姑蔑除了崇拜大樹的幹越人之外,還有春秋時代的徐國後裔——他們逃到姑蔑的時間,比干越人遷移過來還要更早。如今統治姑蔑的徐氏家族,實際上也不是幹越人,而是徐國後裔。再加上三百多年之前,幹越部落尚未遷入姑蔑之時,姑蔑這邊也曾經有過一批土著原住民,也就是古代【姑蔑國】的建立者——這幫人還繞過會稽的越王,直接得到了周天子的封爵!最後,作為越國的千年霸主,會稽的于越部落,在姑蔑一帶也不可能完全沒有勢力。就這樣,在漫長的半個世紀裡,塗山神宮上下其手,透過聯姻、收繼等等複雜的手段,一刻不停地橇著姑蔑這邊的牆角。而姑蔑國本來就談不上甚麼中央集權,只是一個比較穩固的大型部落聯盟。再加上當初越盟成立的時候,姑蔑君徐開沒有跟塗山神宮和歐皇家無敵統帥對抗的膽量,聽說對方答應不動自己的領地,就直接俯首稱臣了。結果君臣名分一定,很多抗拒干涉的手段就不好用出來。當然,出於維持體面的考慮,塗山神宮也不好直接用兵搶奪姑蔑的土地,只能慢慢摻沙子。時至今日,姑蔑邑的獨立性早已大為削減,但問題是,滲透影響這種事情是相互的,老爺子徐開也不是甚麼廢物,同樣會用軟刀子收買人。所以反過來說,姑蔑徐氏在塗山神宮也有了不少發聲的代理人。如果不是姑蔑自己亂起來,塗山神宮還真找不到甚麼插手干涉的機會。幸好,現在機會終於降臨了。——想辦法召集了兩千精兵,又帶上一堆“大殺器”前來調停的塗山惠,在出發前就想好了,一方面要給那個小黑人徐庸正名撐腰,維持父死子繼的基本慣例,讓越盟各邦的統治者都看著安心。一般來說,各邦的君長們,還是希望儘量把權位傳給自己的兒子,無論孩子的生母多麼卑賤。另一方面,鑑於這位新任的黑皮姑蔑君,實在是不得人心,所以也要體諒公子舟和其餘各位公孫們的憋屈心理——具體來說就是順勢推行《推恩令》,把姑蔑從一個大邦拆分成四五個中等邦,甚至七八個小邦,這樣人人都能當領主,不用去侍奉那個小黑人。而塗山氏也可以趁機進一步加強對姑蔑的控制……這也是塗山惠在出嫁前,能為孃家做的最後一件事,再往後,她就要為自己的夫家和孩子考慮了。※※※※※※※※※※※※※※※※※※※※※※※梳洗穿戴完畢之後,塗山惠又在臉上撲了些香粉,往假髮髻裡插上她最喜歡的火焰形紅寶石簪子,這才施施然走出自己就寢的營帳,帶著侍女前去軍官食堂享用朝食。此時此刻,整座營地都是炊煙裊裊,士兵們已經在大鍋前排隊,而軍官們則在考究的棚子下落座用餐。作為地位尊崇的塗山大巫女嫡女,塗山惠在棚子一角有著單獨的雅座,還有帳幔擋風。當她坐下的時候,侍女已經將餐點擺在了桌上,雖然只是早餐,卻也已相當豐盛,有放了糖的甜茶,加入了乾貝和海苔的鮮美魚湯,油煎的小塊鹹肉,還有清炒的雜燴蔬菜,最後是作為主食的米粥。——因為眼下的姑蔑還只是武裝對峙,沒有真正打起來,所以蒐集食材相當容易,簡直像是郊遊一般。“……昨晚對岸有動靜嗎?還有,城裡有沒有出現甚麼異狀?”塗山惠一邊喝著魚湯,一邊對昨晚值夜的侍女問道。“……稟告小姐,兩邊都很安靜,在昨晚沒有發生任何變故。”塗山惠點了點頭,放下茶杯,拿起筷子,正要夾起一塊鹹肉,卻突然又想起了甚麼。“……對了,之前姑蔑城裡不是逮到一個來報信的野人,說甚麼幾十萬秦軍從豫章翻山殺過來了?後來怎麼樣啦?城裡有沒有審問出甚麼新的情況?我們這邊應該派人去上游偵察過了吧?”“……稟告小姐,城裡沒有新的通報,只說這大概是個騙子。塗山堅大人昨天駕船往上游劃了三十里,甚麼都沒發現,也不見有木屑刨花甚麼的漂下來……”“……嘖!看來還真是公子舟從哪兒找來的騙子啊。虧我還白白興奮了好幾天……”塗山惠遺憾地撇撇嘴,就低頭繼續用餐了。——作為浙江省的母親河,錢塘江有著絕佳的通航條件,五百噸的船隻,可以從杭州灣的出海口進入,一路溯流而上,直抵全省最西邊的常山縣(常山港)——隔壁就是江西省的玉山縣。反過來說,如果想要從豫章到會稽,最快捷的道路也是先沿著餘水(信江)一路向東,抵達豫章的最東端,再翻過兩大水系之間的分水嶺,進入錢塘江最上游的馬金溪,就地捆紮竹筏,順流而下直抵姑蔑。這麼走雖然不是最短的直線,但全程80%的旅途都能走水路,只需要翻越一小片山嶺即可。雖然這年頭南方的河水裡多半有鱷魚和水蛇,但山林間同樣有老虎、狼和毒蛇,而且山裡還容易迷路(水路只要順流直下即可),划著竹筏漂流,也遠比靠兩條腿爬山來得更輕鬆。過去那些年裡,零星有豫章那邊的走私商人,到姑蔑和會稽這邊來做買賣,都是走的這條路。所以,在吳芮來到姑蔑報信之後,雖然各方都不怎麼相信,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派人去偵察了一番上游江面——因為秦軍如果真的沿著那條走私路線,從豫章翻山來到錢塘江上游,並且打算大造竹筏木排下行的話,肯定會有許多木屑、刨花、竹釘之類的東西漂下來,從而暴露出自己的行跡。幾個偷渡客砍幾棵樹和竹子,扎個簡陋的小木筏小竹筏,自然不會留下多少痕跡,但幾萬人甚至幾十萬人所需的水上載具,卻絕對不可能被悄無聲息地製造出來,而是必然會有明顯的跡象。結果,他們在江面上甚麼都沒有發現,甚至有人划著小船,往上游航行了很遠,也依舊一無所獲。鑑於此,【曾孫派】和調查團就都認為,那個野人恐怕在撒謊,他應該是【公子派】收買的騙子。可他們並不知道的是,出於隱蔽和突襲的考量,秦軍沒有走這條從餘水到浙水的安全路線,而是寧可翻山越嶺,走了一條最短直線的艱險之路……而他們已經就快要到了。然後,正當塗山惠喝著米粥,用鹹肉下飯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不遠處的姑蔑城內,響起了隆隆的鼓聲和悠長悲傷的低沉號角,以及隱隱約約的嚎哭聲,隨著山風跟城裡的炊煙被一起吹來……“……這是……哀樂?徐開老爺子終於蹬腿了?”塗山惠露出一絲沒心沒肺的喜色,但隨即就趕緊擺出了一番戚容,“……趕快準備進城弔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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