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二月,浙水(錢塘江)上游,姑蔑(衢州龍游縣)《國語·越語上》說“勾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御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位於錢塘江上游(這一河段稱為衢江)的姑蔑城,就位於越國舊地的西南邊陲,鎮守著這片後世被稱為“金衢盆地”的肥沃土地。仙霞嶺、千里崗和武夷山將它三面環抱,而錢塘江又給它留下了一個口子,可以便捷地溝通外界。這裡最初曾是一個獨立的小國,即“姑蔑國”,但說是一國,其實還處於“由氏族而部落,由部落而部落聯盟,由部落聯盟而王國”的過度混沌階段,各方面都是異常的混亂和落後,也談不上有多少國力。後來,隨著會稽的“于越部落”(又稱魚越部落,意譯為魚人部落)崛起,建立越國,並且向著四面八方擴張,錢塘江上游的姑蔑被越國征服。一開始是附庸國,後來被取消國號,成為越王直轄的一個縣。然而,在姑蔑當地人口極度稀少、經濟原始凋敝的情況下,中央直轄這片土地,並不能給越國的最高統治者帶來多少收益,反倒會帶來許多麻煩,就像現代很多貧困縣還要倒吃中央財政援助一樣。於是,當幹越部落(意譯為樹人部落)不堪楚人壓迫,被忽悠著東遷來到越國之後,勾踐大王就慷慨地割讓出姑蔑,封給幹越部落棲身,而幹越人則在伐吳之役中參戰回報。時至今日,已有二百六十多年了。多少代的繁衍下來,遷徙到姑蔑的幹越人,已經把這片土地完全視為了家鄉,而淡忘了山那邊的故土。雖然在越國強盛的時候,幹越人曾經跟隨歷代越王的戰旗,重新向西打回過豫章故地,但由於山路險阻,交通艱難,在長江航道被切斷之後,大多數幹越人又重新縮回了姑蔑,守著這片土地安穩度日。而他們確實也享受到了很長很長時間的安穩日子。只有在越國滅亡之後最黑暗的那段混亂時期,姑蔑這邊也爆發了一陣子的內戰,越王任命的官員被驅逐,舊的封君被掀翻,幾個家族為了爭奪君長之位彼此廝殺,互相鬥智鬥勇,打了好幾場血戰。但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最終的勝利者——源於徐國的徐氏家族,成功壓倒了所有競爭者,在姑蔑這塊不大不小的地方建立起統治秩序之後,這片位於錢塘江上游的土地,就又沉寂了下來。接下來,越盟的建立和歐皇家掀起的航海殖民狂潮,還有層出不窮的新技術、新變革,雖然極大地改變了越人的生活面貌,成百倍地擴張了越人的生存空間,並且導致了各種新文化和海外文化的大流行,但對於深處內陸、完全不靠海的姑蔑之地來說,卻彷彿輕風拂面,只颳起了幾分微微的漣漪。除了市集上出現的各種海外新商品,菜畦果園裡出現的海外新作物之外,這片土地似乎一成不變。姑蔑的庶民依舊住在草泥屋和高腳屋裡,划著竹筏,種著稻田,吃著魚羹;幹越的勇士依舊喜好紋身,耍著寶劍自誇勇武。貴人和巫女們,依舊對巨樹頂禮膜拜,過著悠閒的生活。太平無事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一場驚變毫無徵兆地突然降臨。※※※※※※※※※※※※※※※※※※※※※※※“……快放我出去啊!我要去見城主!我都說了多少次,三十萬秦兵就要來了啊!”姑蔑城主府的牢房裡,蓬頭垢面的吳芮雙手抓住鐵柵欄,嘶啞地叫喊著,“……再不準備就晚了!”“……老主人不可能見你的!你還是老實交代,你究竟是哪兒冒出來的野人?收了公子舟多少好處?”獄卒用一副看待騙子的表情望著吳芮,顯然是對他的話連一個字都不信,但似乎是出於甚麼顧慮,又不敢對他用刑,只是用棍子在鐵柵欄上敲得邦邦響,“……為甚麼要謊報軍情?驚擾民心?”“……我從來就不認識甚麼公子舟!還有,秦兵是真的要殺來啦!”聽了這番潑汙水的話,吳芮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自己的老爹這會兒在荒郊野嶺裡帶著族人躲秦兵,自己翻山越嶺跑了幾百裡地,難道要在這鬼地方的牢獄裡被破城的秦兵逮住?這也太憋屈了吧?“……還嘴硬!西邊的大山是啥模樣,我們難道會不清楚?三十萬大軍怎麼可能走得過來?”曾經在海外當過軍官,年老之後才回到故鄉的獄卒,氣呼呼地叫道,“……水路不通,陸路也不通,山間走不得車,方圓幾百裡連個人影子都沒有,幾十萬秦兵是想一路喝風吃屁走過來嗎?你倒是說說看啊!”“……這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秦國的將軍!”吳芮憤怒地高叫道。“……所以你就是個騙子!快給我老實交代!公子舟讓你做甚麼來著?”獄卒一臉識破了真相的表情。“……早就跟你說了多少次!我是從豫章的餘干邑過來的!真的不認識你們這邊的甚麼公子舟!”……諸如此類沒營養的對話,在姑蔑城主府的牢房裡,已經反覆持續了很多次。跋山涉水一個多月才趕到姑蔑的吳芮,當真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甘冒奇險,披荊斬棘,翻山越嶺過來。給東邊的“同族”送來這麼重要的救命訊息,結果不但沒被待若上賓,反倒給投入了牢獄!這實在是不能不讓一路上吃了好多苦頭的吳芮,深感好心被當成驢肝肺,滿肚子的氣憤難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誰讓吳芮這傢伙來到姑蔑的時候,實在是太不巧了呢?——吳芮想要求見的本代姑蔑君,名為徐開,祖上乃是徐國公室。當年商周之時,徐國也算是一個強國,鼎盛時期幾乎成為了東方的霸主。有位最厲害的徐偃王,甚至一度窺視周鼎,乘著周穆王西巡的機會發動叛亂,偷襲洛邑,企圖取代周朝統治天下。但最終,徐偃王還是被火速趕回的周穆王打得一敗塗地,徐國也從此一蹶不振,慢慢走向衰亡,徐國則公室貴族散落四方,有一些人甚至南逃到了越國,著名的美人西施,就是南逃的徐國遺民後裔。再後來,到了越國衰敗的時候,西施的族人後代又在姑蔑重演了田氏代齊的舊事,成為此地之主。當姑蔑君的位置傳到徐開的時候,已經是第三代了。總的來說,這位徐開閣下,還算是個太平守成之主,不算多麼英明,但也談不上殘暴昏庸。在越盟名下那麼多的封君酋長之中,姑蔑君徐開至少也是中上水準。這傢伙最大的缺陷就是……他活得實在是太長了一些。早在五十多年前,越盟剛剛建立,歐皇家和塗山神宮崛起之際,徐開就已經即位當上姑蔑君了。今年徐開都已經八十八歲了,在位六十餘年,卻依舊老而不死,頑強地留在這個世界上。以至於有人笑話說,姑蔑的幹越之君,居然如此長壽,這圖騰分明應該換成烏龜,而非大樹。但立刻又有人反駁:此言謬矣,大樹分明比烏龜更長壽啊!只要數一數年輪就知道了……理所當然的,面對這樣一位超長待機的姑蔑君,他那些等待接班的後嗣顯然會很痛苦。徐開的全部六個兒子裡面,有五個沒能熬過老爹,已經相繼去世,只剩最小的一個兒子公子舟還在世,但如今也快五十歲了。儘管如此,姑蔑君的繼承人,原本還是不應該成為問題的。因為徐開的嫡長子徐德,雖然二十年前就已經死去,但留下了一個獨苗嫡孫徐柏,早早地被徐開立為世孫,並且得到了封臣的宣誓效忠、越盟諸侯的認可道賀和塗山大巫女的金書冊封。——也就是說,這位嫡孫徐柏已經走完一切的合法程式,就等著接班了。事實上,姑蔑君徐開因為年老體衰的緣故,近些年已經把很多政事交給嫡孫徐柏代理了。可問題是,就在這等待接班的漫長賽跑中,這位孫子跟他的爸爸一樣,終究沒能跑得過他的爺爺。今年一月初,嫡孫徐柏在外出巡視和遊獵途中,不小心受了點傷,又淋了一場雨,當時也沒怎麼在意,誰知回家之後,徐柏就發起了高燒,身上還冒出紅斑,長了惡瘡。大驚失色的管家僕役們,趕緊請來醫生為小主人診治,卻也不知是不是請了庸醫的緣故,徐柏的病情始終不見起色。管家又請了巫女來獻祭祈神作法,但還是沒有甚麼效果。這位可憐的世孫徐柏從此纏綿病榻,時好時壞地折騰了七八天,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終究還是一命嗚呼了。雪上加霜的是,得知寶貝孫子暴斃,老爺子徐開在驚怒之下,也突然中風昏迷,差一點就跟著孫子去了。好不容易搶救過來,卻也已經全身癱瘓,口不能言,屎尿齊流,神志混亂,每個醫生看了都直搖頭。按照醫生的說法,徐開老爺子都已經這把年紀,中風後恐怕也沒幾天可活了,還是趕快準備後事吧!呃,後事倒還好辦,畢竟老爺子都已經這把年紀,陵墓都修好了,棺木也早已備下,隨時都能用。但另一個問題卻難辦了:下一任姑蔑君,應該讓誰來當?嗯,嫡孫徐柏雖然是孫子輩,其實也已經年滿三十歲,早已成婚,膝下有了五個女兒,嫡女庶女皆有。但他的兒子,卻只有跟某位卑賤的婢女生的一個庶子,名叫徐庸,才剛滿三歲,屬於隨時可能夭折的年紀。那婢女還是一個從非洲販來的黑妹,孩子的相貌又隨著媽,所以這位曾孫徐庸也是一個小黑人……出於樸素的種族主義觀念,很多思想不夠開放的幹越部落貴族,紛紛表示自己無法接受一名黑人老大。但嫡孫徐柏的黨羽親信,尤其是徐柏的遺孀,正室夫人塗山玉嬌,為了自身利益,卻不得不硬著頭皮擁戴徐庸上位——如果徐庸繼位,他們還能當元老的當元老,當“太后”的當“太后”。只要讓那小黑人認了養母,塗山玉嬌不出意外還能垂簾攝政十幾年。可假如換了別人來繼位,他們的位置又該擺哪兒?另一邊,姑蔑君最小的兒子徐舟,人稱公子舟,之前剛剛帶著一支六百人的姑蔑軍隊,參加了慘烈的鳳凰堡大戰,之後又跟著歐皇秋一路北上江東,轉戰各地,雖然表現一般,但好歹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待到戰事基本結束之後,公子舟就先去塗山神宮領賞,又在會稽休整了一段日子,這才慢吞吞地帶著剩餘的五百多名士兵南下,準備回到自己的封地去,結果還沒走出多遠,就聽說了家中的這檔子破事。於是,發現了機會的公子舟,立刻聯絡地方豪族,許諾了無數空頭支票,一口氣呼啦啦串聯了幾千人,然後打著給老爹奔喪的旗號,鑼鼓喧天地開往姑蔑城,一副要搶班奪權的架勢,人稱【公子派】。但姑蔑城裡那些嫡孫徐柏的餘黨,得知公子舟前來搶權,也火速推出三歲的小黑人徐庸作為繼承人,組建【曾孫派】,同時封鎖港口、拆毀浮橋,頒發了戒嚴令,把公子舟拒之門外。這下可好,兩邊各自糾集了一票兵馬,隔著衢江對峙,互相都宣稱自己是合法繼承人,對方是篡位者。公子舟這邊大概有六千人,他不僅身邊帶著姑蔑最精銳的一支常備正規軍——就是受召去鳳凰堡助戰的那幫人,還得到了姑蔑境內一半以上地方豪族的公開支援,雖然都是些烏合之眾,但聲勢頗為浩大。而姑蔑城裡的小黑人徐庸,確切地說,是已故世孫的正室夫人塗山玉嬌,雖然身邊只召集到了一千多人,但是卻盤踞著城邑,又有掌握著姑蔑全境僅有的一隻舟師,讓公子舟倉促間不敢渡江來攻。隨著【公子派】和【曾孫派】的隔江對壘,姑蔑繼承權危機全面爆發。但兩邊儘管叫囂不斷,卻遲遲沒有真正開打。畢竟,正牌姑蔑君徐開老爺子雖已時日無多,可終究還沒死,主動挑起戰事的一方必然會有損聲譽。更關鍵的是,自從本代姑蔑君徐開即位以來,姑蔑全境已經差不多六十年沒鬧過內亂了,無論是【曾孫派】還是【公子派】,其實都是麻桿打狼兩頭怕。【公子派】擔心就算自己用武力打下了姑蔑城,但若是隨即被越盟宣佈為叛逆,遭到越盟大軍聯合討伐,那麼就算贏了這一仗,也毫無意義,說不定還會惹來滅族之禍。【曾孫派】則擔心越盟看到【公子派】勢大,為了避免聖地會稽的旁邊爆發激烈戰亂,索性順水推舟,承認了公子舟的繼承權,如此一來,他們就全都要下野滾蛋了。接下來,由於姑蔑距離會稽實在很近,所以塗山神宮很快就派了調查團過來調停危機。擔任調查團領隊的,就是越盟少帥的未婚妻塗山惠惠,還有一干沒來得及上船走人的海外諸侯封君,得知此事也來湊熱鬧。為了保護這些身份貴重之人,以防萬一,塗山調查團帶了足足兩千名士兵。結果,如此強大的一支武裝力量闖入姑蔑,立刻就引發了對峙雙方的疑慮和猜忌。畢竟,假道伐虢的故事,如今早已人盡皆知——塗山神宮派了那麼多兵過來,該不是想要趁機廢藩吧?雖然以塗山神宮的體制和越盟宛如星辰的領土分佈,塗山神宮很難推行甚麼大規模的【改土歸流】。但如果只是吞下身邊同飲一江水的姑蔑,恢復勾踐大王即位之初的越國版圖,那倒是問題不大。作為同樣出身塗山神宮的少夫人,姑蔑城內的塗山玉嬌很清楚,塗山神宮裡早有認為會稽之地太小,想要擴大直轄領地的聲音——而最近最合適的擴張目標,顯然莫過於上游的姑蔑了。因此,姑蔑城裡的【曾孫派】,一視同仁地把調查團拒之門外,讓塗山惠只好在衢江南岸的野外宿營。但與此同時,兩邊又都竭力拉攏調查團,不希望把這股強大的外力逼到對面去。就這樣,【公子派】在衢江北岸,【曾孫派】和調查團在衢江南岸,互相僵持著唱起了三角戲。就在這三方對峙、使者往來不休,彼此唇槍舌戰的時候,吳芮突然從衢江上游的金溪(現代稱為馬金溪)冒了出來,划著竹筏衝進姑蔑,逢人就咋咋呼呼地大呼小叫,宣稱秦兵要從西邊的豫章翻山攻來了!對此,姑蔑城裡主政的“太后”,滿腦子被迫害心理的塗山玉嬌,當即就覺得這應該是公子舟僱傭的戲子,想要編造一個虛假的軍事危機,然後就能以【邦國多難,當立長君】的藉口上位——雖然這個時代還沒有宋太祖趙匡胤的陳橋兵變,但差不多類似的套路,中原那些政變專家也早已玩過很多次了。至於日後謊言被戳穿怎麼辦?涼拌唄!反正都已經奪權成功了,誰還會管這些?於是,吳芮剛剛跑到城主府,就被抓捕起來,投入了牢獄。不過,雖然塗山玉嬌下令關押了吳芮,但並沒有封鎖訊息——反正也封鎖不住,而是很恭謹地通報了城外的塗山調查團。然而,待在郊外的塗山惠,同樣也覺得這是公子舟炮製的假訊息……
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如果您喜歡本站,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
如果您覺得《戰國轟天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xszj.tw/book/36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