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贛邊境，仙霞嶺南方的深山，天氣說變就變。明明前一刻還算天光敞亮，但眨眼間，閃電就打下來了。從遠方急驟湧來大團的烏雲，一下子使天空變得黯淡如夜。開始落下的，還是一點一點的雨滴，打在樹葉上，發出一片沙沙聲；接著，雨越下越大，變成了雨簾、雨幕，雨牆，像無數條瀑布一樣傾倒下水流。天空變成一片暴風雨的海洋，四周彷彿都築起了固體的水牆，把視野間的一切東西都給淹沒了。傾盆大雨之中，渾身溼漉漉的黑夫拄著一根木棍，跟著散亂的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路間跋涉。跟出發的時候相比，黑夫變得更黑了，也更瘦了，滿腳都是水泡和淤青傷疤，小腿潰爛得發臭，鬍鬚和頭髮亂得像鳥窩，頭腦裡更是混混沌沌，只知道跟著隊伍，埋頭往前走。從番陽出征都已經有多久了？起碼也有四十多天了吧？還是兩個月？仰頭望著細雨瀰漫的天空，黑夫昏昏沉沉地想著。漫長而坎坷的旅途，不僅嚴重消耗了他的體力，也讓他的記憶變得混沌不清。環顧四周，盡是一望無際的崇山峻嶺，這樣一成不變的荒蕪景色，他已經看得十分厭煩了。山谷間溪水橫流，遍地泥潭，深可沒膝，山麓上危崖陡峻，泥濘溼滑。每時每刻都有人失足摔死，或者被落石滾木砸死，更多的則是在又累又病之下，因體力耗盡而倒斃。而其他人也沒有精力掩埋屍體，甚至懶得多看一眼，只是麻木地繼續向前跋涉。當秦軍從番陽出征的時候，還有浩浩蕩蕩十二萬大軍，但等到抵達仙霞嶺時，卻已經只剩三萬人了。其中只有兩萬人是奉命留守沿途據點，剩下七萬人都已經化作累累白骨，消失在了這片森林和群山之中。而眼前重巒疊嶂的仙霞嶺，還不知道要吞噬掉多少條人命。——沒錯，就是《仙侶奇緣》和《新笑傲江湖》裡面的那個仙霞嶺，只是這會兒還是純粹的荒山野嶺，既沒有甚麼古村，也沒有甚麼隱士、大墓和神廟，闖入其間的遠征軍，連一點兒文明痕跡都看不到。只有他們這些來自遠方的異鄉人，拖著因為過於疲勞而有些鬆散的佇列，日復一日地艱難跋涉……綿綿細雨終於漸漸停息了，天空容納的水，終究有個限度。但山野間的溼氣依舊很重，山麓間瀰漫著一層厚厚的白霧，白茫茫的一片，將一百步之外的景物，都統統籠罩在一片朦朧當中。周遭安安靜靜，只能聽見嘩啦啦的小溪從山頂往下流淌，還有就是沉悶而令人疲倦的腳步聲。沒有人還有力氣說甚麼閒話，更沒有吆喝號子的餘力，隊伍中只剩下一雙雙臭腳丫子踩著泥濘和草葉所發出的細碎雜音，這杳無人煙、崎嶇險峻的漫長山路，早就已經把他們的精力消磨殆盡——所有人都已經餓得非常虛弱了，還能走動的都算是壯士，剩下的早已被病餓交加打倒，躺在地上奄奄待斃。路邊依舊橫七豎八地躺著死人、傷員和病號，其中不僅有三晉和楚地強徵來的，身無片縷的光屁股苦力民夫，還夾雜了許多衣甲相對整齊一些的秦兵，可見他們的體能也已經快到極限了。不管是死人還是活人，蒼蠅都密密麻麻地落在他們的臉上和身上，看著就讓人心頭髮麻。間或傳出幾聲痛苦的悶哼，有的低沉，有的淒厲，彷彿野獸垂死的哀鳴……他們原本或許曾是功勳卓著的勇士，在戰場上令敵人膽寒，但如今沒有糧食，缺少醫藥，只能在荒野中變成骷髏。對此，黑夫一開始還有些恐懼和憐憫，如今已經麻木了，只是淡定地走過，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嫋嫋升起的黑煙，總算讓這些彷彿行屍走肉一般躑躅前進的傢伙，稍微精神了一點兒。黑夫知道，這是伙伕在前方的山坳裡壘灶燒飯——山間陰雨不斷，找不到乾柴乾草，勉強用溼柴燒火的結果，就是煙熏火燎，濃煙滾滾……不過這也彷彿是一個訊號，讓這些行屍走肉們恢復了幾分生氣。但是，正所謂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看著每個人碗裡各種雜七雜八的野草、塊莖和寥寥可數的那點兒米，當即就有脾氣粗獷計程車兵爆發了：“……小豎子！居然讓你大父我吃這等豬狗之食！米呢？你把米都藏在哪兒了？”一個名叫垣柏的黑臉大漢，猛地丟了飯碗，跳起來揮拳打翻了做飯的伙伕，氣勢洶洶地高叫道。其餘飢腸轆轆計程車兵也是怒火沖天，紛紛一擁而上，掀翻了行軍鍋，打翻了企圖阻擋的同袍，掀開挑夫的貨擔，搜尋起能吃的東西來。有人找到幾塊肉乾，還沒來得及塞進嘴巴，就又被旁人奪去。於是在泥濘間毆打成一團，甚至動了刀子——在難捱的飢餓面前，森嚴的軍法已經失去了威懾力，人的動物本能使他們喪失了理智，為了搶米而自相殘殺已經屢見不鮮，只有最原始的暴力才能解決問題。最終是李由都尉的私屬衛隊趕過來一通亂砍亂殺，斬下幾十顆血淋淋的腦袋，才暫時彈壓住了局面。看著垣柏齜牙咧嘴的腦袋被竹竿挑起，掛在樹上，筋疲力盡的黑夫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點想笑。這個名叫垣柏的黑臉大漢，可不是甚麼好人，仗著有個做五百主的妻舅，經常搶奪其它士兵的戰利品，還跟一些軍官勾結，合夥在軍中放高利貸，肆意盤剝士卒甚至軍吏。黑夫的二哥【驚】生前就因為借了垣柏的錢，一度被逼得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差點沒自殺。——利滾利的高利貸，借了一千三百錢的母錢，卻要還五千錢的子錢（利息），真是氣煞人也！為了給【驚】填坑還債，黑夫一家當初簡直是傾家蕩產，在全村到處求告，挪用了堂姐【康樂】的嫁妝錢，閻諍丈人的養老錢，黑夫原本預定成婚用的彩禮錢，還有……總之把人情用得乾乾淨淨。雖然後來隨著黑夫的立功受賞，這些債款早已還清了，但那滋味還是讓人想一想就難受。事後，地位漸高的黑夫也不是沒想過找垣柏報復，可他儘管得了【不更】爵位，當上了能管五十人的屯長，但垣柏的妻舅乃是五百主，跟他合夥放貸的也有好幾個百將，讓黑夫這個小小的屯長無可奈何。如今看到垣柏在衝動之下自尋死路，被懸首示眾，黑夫心中自然是說不出的快意。但是，低頭看看自己碗裡那滿滿的野菜和竹筍，他心中那點兒短暫的快意，就又不翼而飛了。——碗裡的草已經遠比米粒多了，這算是吃草還是吃飯？秦軍原本計劃中最多走一個月的山路，如今走了兩個月都沒走完，軍中糧米眼看就快要消耗殆盡。因為道路行不得車，水路也行不得船，幾百裡補給線全靠人力手挑肩扛，還有幹越土著不斷襲擊搶劫，導致後方輸送上來的米糧少得可憐。而沿途狩獵的那點兒鳥獸，對於一支大軍來說也是聊勝於無。結果，不僅是所剩無幾的隨軍“新卒”或者說苦力民夫，早已徹底斷頓，全靠樹皮草根蟲子和死人肉來維持生命。就連正規秦兵，如今的飯碗裡也是野草漸多，米糧日少，每天都有吃壞肚子死於腹瀉的。苦不堪言的軍吏們已經多次向上邊反應，要求停止前進，休整數日，等待糧食運上來，再繼續進軍。但上級的答覆每次都是：“前方便是姑蔑，且再苦士卒一二日，食草進軍，隨即便可就食於敵！”就這樣，一二日變成了三四日，三四日變成了七八日，七八日又變成了十數日，但傳說中田地肥沃、五穀豐登，能讓所有人吃飽肚子的姑蔑城，卻依舊不見蹤影，眼前除了荒山還是荒山。而秦軍士卒則是開始了真正的“食草進軍”，每一天碗裡的口糧都比前一天更少更不正常。各個餓得眼冒金星，每個人的身軀全都總是佝僂著，一躺下就幾乎掙扎不起來。該死的，你們這些將軍的私屬衛隊，門客族親，每天耀武揚威，欺壓士伍，不說吃飽穿暖，至少沒怎麼餓著，偶然打到一些野味獵物，也都進了你們的肚子，卻讓大家吃草……哎，沒辦法，這就是命啊！——事實上，作為炮兵這一技術兵種，黑夫的部下多少還是受到一些優待，至少碗裡還有點兒發黴的稻米，甚至還放了鹽。而一般步兵之中的無爵之人，據說碗裡已經是隻見樹皮草根，完全不見米了。身為屯長的黑夫，還能額外領到兩片醃馬肉，估計是宰殺的時候沒有好好放血，醃製的時候也沒有放足鹽巴，此時聞起來簡直是腥臭無比……但黑夫也絲毫不敢嫌棄，而是在旁人羨慕垂涎的眼神之中，儘量用火把醃馬肉烤了個七八分熟，然後沒鹽沒醬地幾口嚥下肚。至於那些手挑肩扛的民夫苦力，秦軍已經完全不再供應任何食物，只是不停地驅使他們扛著行李趕路，坐看他們一路走一路死……黑夫實在不明白那些沒死的民夫是怎麼樣活下來的，也根本不願意去了解。就這樣，黑夫又在山間揉著餓痛到麻木的肚子，勉強熬了一夜，早晨起來一看，發現麾下的炮兵又失蹤了一個，在睡夢中倒斃了一個，只剩下七個活人，臼炮也只剩最後一門。憑著這最後一門飯鍋般的小臼炮，黑夫和他的部下至少還算是炮兵，能夠獲得一定的糧米配給。若是連最後一門炮都丟了，那麼黑夫就要徹底降級為食草動物，跟山羊兔子一樣以吃草為生了。所以，這最後一門炮就是他們的命，哪怕累死也不能拋棄。這時候，之前坍塌的便橋已經被修復，黑夫他們終於再次啟程，抬著最後的那門臼炮，走過了湍急的溪流。然而，他們還沒走出多遠，天色就重新變得陰沉，討厭的雨又下起來。涼颼颼的，把黑夫和他的部下們淋透了。讓這些可憐的傢伙渾身發抖，飢餓的身體愈發支撐不住，肩上的重擔也越來越難以承受了。突然間，一個悶雷打下來，山坡上一棵朽樹被劈倒，隆隆作響地滾落下來。驚慌失措的黑夫想要躲開，但卻雙腿發軟，不停使喚……幸好，這棵朽木擦著他的耳朵劈過，砸翻了他的兩個部下，也讓最後那門炮滾落進泥濘，最後停留在一片竹林裡，但黑夫本人倒是毫髮無損。待到驚魂甫定之後，黑夫就用嘶啞的喉嚨，勒令剩餘的部下一起過去抬起倒木，把那門臼炮拖出來。至於那兩個被砸翻的倒黴鬼麼，就讓他們躺在那裡算了。雖然黑夫看得出，他們傷得並不重，但如今沒醫沒藥沒糧食，黑夫也抬不動他們，只能把他們丟下了。似乎是否極泰來的緣故，在離開道路，抬起倒木的過程中，黑夫等人居然驚喜地發現了一窩竹鼠！他們立刻把這些竹鼠捉住，一人一隻分了，黑夫是長官，所以分到兩隻。這幾個炮兵本想把竹鼠烤了吃，卻又怕被別人聞到肉香，過來搶奪。最後想來想去，只得茹毛飲血，生吃鼠肉——黑夫好歹還拔毛剝皮，餓瘋了計程車兵們則是連皮帶毛一起吞下，也不怕得腸炎了。吃完竹鼠，抬著臼炮重新回到路上，黑夫卻發現所有人都蹲著休息，低頭一問，才知道前面不知道出了甚麼事兒，軍隊居然很久都一步也沒往前移動，似乎是又有激流擋路，但架橋卻遲遲不能成功。此時，黑夫雖然肚子裡有了點貨，但腸胃也因此受到刺激，劇烈地蠕動，反倒比原來更痛苦了。他抬頭看到不遠處的山崖頂上，長著一大片茂密的竹林，似乎還沒被人糟蹋過，裡面說不定就有竹鼠，至少也有竹筍……於是就派遣了一個人上去，看看能不能再搞點吃的東西出來。結果，這個人剛剛爬上去，就忽然大喊起來。山風呼嘯，聽不清他在說甚麼，但卻引起了旁人注意。所以，面對幾個同僚的微妙眼神，黑夫也只好丟下臼炮，跟著爬上了陡峭的崖壁，一探究竟。接下來，他也在崖頂興奮地伸手指向遠方，跟著大叫起來，神情近乎瘋狂！——群山的縫隙中，雖然只露出一點點空間，但那一角如水面般平穩，是連線著天與地的一條直線。平原！那是平原的輪廓！他們終於快要走到姑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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