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阿卡林省的東北方,浙贛邊境濃雲密佈的天空陰沉沉的,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激起溪水漣漪陣陣,打得芭蕉七零八落。一隊疲憊不堪的人們,正在這濛濛細雨之中,踩著泥濘的道路,抬著沉重的行李,向著東方艱難前進。在他們的前後左右,都是一望無際的莽莽林海,看不到半點人類文明的痕跡。唯有參天的大樹、纏繞的藤蘿、繁茂的花草,交織成了巨大的綠色迷宮,讓闖入者深陷其中,只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內心的彷徨。突然間,前方傳來低沉的號角聲,還有軍吏們聲嘶力竭的叫喊。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知道了這是怎麼回事:隨軍工匠在前方溪谷間架起的便橋,才用了一天,就被山洪沖塌了,當場摔死和沖走十多個人,而剩下的人也無法繼續前進,只能提前宿營,等待橋樑修復完畢。於是,這些來自江漢平原的南郡,並不怎麼習慣走山路的秦軍士兵,頓時如蒙大赦,紛紛湧入不遠處前軍用過的宿營地,也不顧地面泥濘骯髒,就一屁股坐了下來,嘴裡用南郡方言嘰嘰歪歪地抱怨著嘮叨道。“……哎,這可真是……走不完的山,過不完的水啊!”“……現在倒是沒有野人來偷襲了,但每天累死摔死的人,比之前被野人偷襲死掉的還多!”“……路越來越難走,人越來越瘦,口糧卻越來越少……”“……前幾天還有肉吃,雖然馬肉的滋味實在糟糕,這幾天卻是一點兒肉渣都見不到了!”“……哎,那些都是倒斃的挽馬,輜重營裡用來馱貨的,累死摔死了就給咱們打牙祭。可如今軍中的牲口已經差不多死光了,只好讓那些魏人、趙人和楚人挑擔,每天累死的倒也不少,你想吃人肉嗎?”……總而言之,這些筋疲力盡的南郡秦兵,個個都是怨聲載道,儘管他們還遠遠不是軍中最慘的傢伙。直到一位身材高大、面板黝黑的軍吏,拄著短劍巡視過來,這些秦兵才稍微安靜下來,不敢多抱怨。跟其餘秦兵一樣,這位面板黝黑的軍吏,也穿著一件溼漉漉的蓑衣,下身穿絝,腳踩革履,髮髻上戴著一頂低矮的梯形板冠,赫然是一位第四級爵位“不更”之人,腰間還掛著一個代表炮兵的木炮模型。雖然面板黝黑如炭,但卻五官方正,濃眉大眼,隱約已經有些威儀。這位“不更”的名字是黑夫,來自秦國南郡安陸縣,前年他剛剛被徵發入伍,離開安陸故鄉的時候,還只是一名最低爵位的“公士”,但等到經歷了三年伐楚戰事之後,如今已經是第四級爵位“不更”了。——從“不更”爵位開始可以戴冠,被秦人視為“官”與“民”,“貴”與“賤”的分界線。然而,說真的,黑夫一點都不為自己的爵位升遷而感到高興。因為,他的兩個哥哥【衷】和【驚】,還有家鄉的父母,都在這三年的征戰歷程之中死去了。這讓黑夫總有一種錯覺,認為自己頭上的這頂矮冠,是獻祭了全家人的性命才換來的!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李信和蒙恬第一次伐楚慘敗,昌平君熊啟據陳縣叛亂,反撲的楚軍一度打進中原腹地。為了應對敗局,秦王政下令全國極限徵兵,湊出六十萬兵馬二次伐楚。黑夫和他的二哥【驚】,就在第二年(公元前224年)被徵召入伍,北上淮陽,參加了對陳縣的圍攻。非常幸運的是,這兩位兄弟都活過了這場殘酷的攻城戰,毫髮無損地踏進了陳縣。但是,【驚】在這段時間裡卻闖了禍,跟有夫之婦私通又被苦主捉拿,事發後為花錢私了此事,不僅傾盡行囊,典當衣物,還借了高利貸……最後被放貸人逼迫,只好寫信往家裡要錢,才抹平了這個坑。接下來,因為秦王政親自巡幸陳縣,一部分南郡秦兵被扣了下來,擔任行宮外圍的衛戍部隊,所以黑夫和【驚】兄弟倆錯過了淮北的秦楚大決戰和隨即的攻破壽春,沒有分享到滅國之功。期間,留守陳縣的南郡秦軍,打算用繳獲的楚國火炮擴建一支炮兵,但跟步兵不同,炮兵需要一定的文化基礎,至少是識幾個字,有一點數學概念,而目不識丁的【驚】自然是沒戲。但作為家中最小的弟弟,黑夫從小吃的好穿的好,長的也好,還跟著鄉吏讀過一段時間的書,懂一點算術,同時又目光犀利,視力極好,於是被選入待遇更好的炮兵,一邊做雜活一邊練習炮術。再接下來,兄弟倆跟著全體南郡之兵被一起踢出主戰場,沒有參加淮南和江東的戰事,而是先回到老家南郡,然後從老家南郡(湖北中部)渡江,強攻長江對岸的楚國邊防重鎮夏邑,還有盛產銅礦的鄂邑。由於秦軍一路勢如破竹,【驚】和黑夫也在這一連串的戰事中混了個集體功,各自升爵一級。緊接著,黑夫所在的那個“屯”,被編入李由都尉率領的中路軍,奉命攻打南中國缺乏存在感的某阿卡林省,在這片人煙稀少的荒涼土地上,跟荊楚貴族的私兵打了幾場千人級別的小戰役,並且最終贏了。在擊敗番陽君的戰役中,黑夫在整個炮組被敵方霰彈轟翻的情況下,獨自操炮轟開了番陽邑的城門,故而在戰後被李由都尉親自表彰,再次晉升一級,成為了第三級爵位“簪嫋”。——距離可以戴冠免役,真正稱得上“官人”的第四級爵位“不更”,也只差一步之遙了。然而,他的二哥【驚】,卻在坐船過彭蠡澤進入豫章時,就翻船淹死了,讓黑夫既傷心,又無奈。更要命的是,接下來的休整期間,黑夫還從一隊前來服役的新兵之中,看到了他大哥【衷】的身影。真是見了鬼了!他的大哥【衷】不僅識文斷字,在家鄉當著小吏,充當頂樑柱支撐著整個家族,而且【衷】在數年之前就受了殘疾,瞎了一隻眼睛,按照秦法已除兵役,怎麼官府還是把他給徵發來了?黑夫驚訝地扯住【衷】,詢問緣由,才知道大哥不是來服兵役,而是押著一隊民夫來給軍隊效力的。最近這一年來,儘管伐楚之戰據說是節節勝利,但後方郡縣總是不見家鄉的壯士們凱旋而歸,反倒是各種催糧催夫的軍令接連不斷,如雪片般飛來。南郡各縣都被攤派了大量的民夫徵發額度,搞得雞飛狗跳。然後,徵集到的民夫需要有小吏和士兵看押,才能送往前線,於是各縣秦吏都攤上了戰場出差的任務。黑夫的大哥【衷】因為身體有殘疾,是個獨眼,所以還算是受照顧,只要坐船把民夫從南郡押送到豫章就行了(從湖北押送到江西),順便還能看看在這邊的小弟黑夫。其他那些身體健全的秦吏,還得押著民夫沿著長江繼續東行,到戰火紛飛的江東甚至餘杭才能交差(從湖北押送到江蘇甚至浙江)。從大哥【衷】的口中,黑夫得知,母親在他和二哥【驚】出征之後不久就患了病,時好時壞,勉強堅持到去年深秋,就不幸去世了。等到【驚】的死訊傳回安陸之後,二嫂【妴】也帶著女兒改嫁給了別人。又過了幾個月,突然有一夥“盜賊”偷襲了安陸,大約是哪裡來的逃兵,雖然攻不下縣城,卻在鄉間燒殺搶劫,在被郡兵剿滅之前禍害了不少村莊,黑夫的父親和大哥【衷】的妻兒也不幸遇害。但儘管如此,在辦完了喪事之後,【衷】還是不得不拿著公文,押著民夫,踏上出差的旅途。總之,述說完令人悲傷的家事,兄弟倆忍不住抱頭痛哭,哀悼全家只剩下了彼此二人。不過,至少兄弟倆還在,只要想辦法娶妻生子,應該還是能夠重新繁衍後代,建立家族的。可惜,還沒等這對苦命兄弟再次離別,剛辦完交割手續的【衷】,就在番陽患上了瘧疾,渾身忽冷忽熱,痛苦難耐,神志不清,最後是在黑夫憂心忡忡的注視下,被抬上了運輸傷兵返回南郡的樓船。儘管擔憂大哥的身體,但身在軍中的黑夫也無可奈何,只能繼續服從軍令,參加了下一步的上贛之戰。上贛君封地雖然城小兵少,卻遠在贛水上游,距離番陽數百里,漫長的道路讓秦軍吃夠了苦頭。不過,長途跋涉的秦軍,還是征服了上贛君的居所南壄城,把秦國的黑龍旌旗插到了楚國最南端的大庾嶺上。待到凱旋之時,黑夫終於積功升上了第四級爵位“不更”,獲得了戴冠的資格。但與此同時,一封來自安陸的家書,讓黑夫的喜悅蕩然無存。——寫信者是他已經出嫁的姐姐,內容是告訴他大哥【衷】的死訊:在掙扎數月之後,【衷】最後還是被瘧疾打倒,撒手人寰。由於除了遠在戰場的黑夫之外,家中已經沒有別人,只能由姐姐給他辦了葬禮。然後,因為咸陽的朝廷有了新的詔令,凡是南征荊楚的有功將士,一律在新徵服的南方邊陲劃分土地,就地定居,戍邊賞功兩不誤——所以,黑夫這個“不更”的籍貫,已經被改到了豫章,他家在安陸的舊居,則被安陸的官府提前收回,如今住進了別人……倒黴的黑夫則從此正式無家可歸。根據極端厭惡人口自由流動的秦法,黑夫從此不僅無家可歸,甚至連再看一眼故鄉的希望都沒有了。對於黑夫來說,這噩耗簡直就是摧毀靈魂的暴擊!——背井離鄉三年,頂著箭矢與刀刃,拼死拼活打仗立功,本來盼望著封爵受賞,光宗耀祖……結果爵位是到手了,但身後卻是家人沒了,家園也沒了。自己還被強行遷移到異鄉,跟僅存的姐姐也無法再見面,甚至不能回去祭拜父母兄長的墳墓!到了這等地步,人生還有甚麼意思呢?一時之間,失魂落魄的黑夫,整個人宛如行屍走肉,就是被提拔為炮兵屯長,也當得沒滋沒味。※※※※※※※※※※※※※※※※※※※※※※※只是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不管他再怎麼渾渾噩噩,隨著新的戰事開啟,黑夫又一次踏上了新的征途。——剛剛從江東敗退回來的王賁大將軍擔任主將,老上司李由擔任副將,出兵十二萬遠征姑蔑!呃,說是動用了十二萬大軍,其實是四萬正牌秦軍,押著八萬充當苦力挑夫的中原人和楚人。根據軍令的催促,參戰的秦軍首先在番陽集結,然後南下餘干邑,嚇得當地越人土著棄城而逃。於是,秦軍就在餘干邑建立糧臺兵站,作為供給大軍的後勤中心。但問題是,在這之後,一路上就再也沒有任何城邑,可以充當歇腳地和補給站了。從餘干邑到姑蔑城,航空距離六百里,全程無道路,無城邑,更要命的是山巒阻隔,地形崎嶇,人跡罕至,車道不通——有時候地圖上直線相距不過十餘里,實際上卻要上山下河,繞圈跋涉上百里才行。最初,秦軍還能依靠餘水(信江)上的船隻和竹筏來運輸輜重給養,只不過因為是逆流而行,往上游走,所以需要人力拉縴罷了——從三晉和楚地徵發的那麼多“新兵”,就是負責在皮鞭棍棒下做這事的。然而,眼下乃是秋冬季節,南方江河皆處於“水落石出”的枯水期。雖然黑夫也知道,如果選擇水位高的夏季出征,只會更加糟糕,炎熱潮溼的天氣和蟲豸滋生的環境,別說是北方人,就算是他這樣的江漢之人也難以適應,往往會生病染疫,嘔吐腹瀉。相對來說,冬天的豫章之地,氣候要變得稍微乾燥涼爽一些,外地人染疫的機率會有所降低。但問題是,因為河流處於枯水期,今年冬天似乎又有些乾旱,連續兩個月沒怎麼下雨。秦軍沿著餘水只走了一百多里路,水流就已經淺得露出大片沙洲和嶙峋礁石,別說是小船,就連竹筏都無法行駛。偏偏完全是原始地貌的河谷間,又沒有甚麼平坦道路,饒是秦軍一路遇山開路、遇水搭橋,臨時勉強開出來的小道,也依舊過不得車。一切輜重糧秣和軍械物資,都只能靠人挑或驢馬來馱。——於是,那些隨軍的關東苦力,便從縴夫就地轉職挑夫,累死的速度更快了。但儘管如此,秦軍炮兵那些幾千斤重的“大筒子”,還是不得不就地放棄,在路邊修了個土堡儲存起來,只留下了那些飯鍋般的小型臼炮。而炮兵還得自己背火藥和抬炮,並且要跟上行軍速度,著實辛苦。與此同時,沿途叢林中多有蝮蛇猛獸、毒蟲蚊蟻——確實比盛夏時節少得多,但絕不是沒有了。更有那些雕面紋身的越人土著,拿著毒箭吹筒,潛伏於草叢之中,時刻準備給侵入他們家園的秦兵一個教訓!事實上,為了避免在途中跟“幹越”部落多作糾纏,在此次出征之前,秦軍統帥王賁大將軍已經派遣使者,或威逼,或勸誘,想要讓這些土著襄助己方,提供糧食和勞力,或者至少是保持中立。然而,這些外交行動的收效甚微。一方面,礙於森嚴的秦法,秦軍除了減免賦稅之外,暫時拿不出更多的好處來賄賂土著酋長。更別提,在土著看來,秦軍走這條路遠征姑蔑,根本就是自殺——誰願意跟一群期貨死人談條件?談了也是白談啊!另一方面,由於運輸困難,糧秣匱乏,東征姑蔑的秦軍只能一路走一路蒐集給養,把沿途的越人村寨搶劫一空,順便把礙事的土人屠殺殆盡。結果就有許多家破人亡的死剩種,紅著眼睛前來尋仇。這些土生土長的獵戶,熟悉餘水兩岸的一草一木,總是能夠透過秦人想象不到的路徑,潛伏到他們身邊,給秦軍送上各種“熱情”的禮物——插了鋒利竹籤的陷阱,草叢中飛出的毒箭,懸崖上墜落的滾石……怎麼說呢?就像蚊子吸血,雖然不能給龐大的秦軍造成多少傷害,卻依舊讓人惱火。好不容易,等到秦軍進入了深山中,當地連居民都沒有了,土人的襲擊也告一段落。但大自然給秦軍造成的麻煩,卻比那些土著勇士更加令人頭疼:秋高氣爽的乾燥日子突然宣告結束,晴朗多日的天空,又一次變得陰霾多雨,讓地面潮溼,山洪泛濫。崎嶇的地形,泥濘的小路,讓秦軍推進得異常緩慢,而糧秣卻消耗得飛快,疫病也滋長了起來。身為屯長,黑夫原本應該管理五十個人,但因為是炮兵,人數相應削減,一屯只有三十人。又因為沿途的傷病減員,還有拋棄重炮時的留守人員,如今還跟著黑夫行軍的,已經只剩十二人,抬著三門二斤臼炮和六箱彈藥,各個都是累得半死不活,餓得臉帶菜色,一到營地坐下去就不想再動彈。但身為不必負重行軍的軍吏,黑夫還得巡視整個營壘,觀察過地形才能休息。——《尉繚子》有云:“夫勤勞之師,將不必先己。暑不張蓋,寒不重衣,險必下步,軍井成而後飲,軍食熟而後飯,軍壘成而後舍,勞佚必以身同之。”草草地看了一圈,這個先頭部隊搭建開闢的宿營地,因為之前已經被許多撥人用過,整個營地骯髒不堪,遍地都是人糞尿,重汙疊穢,蚊蠅嗡嗡作響。淅淅瀝瀝的小雨不足以沖走滿地汙穢,反倒讓屎尿的臭味瀰漫開來,更令人作嘔。而秦軍士兵也是各個蔽衣爛履,不管原本穿的是草鞋還是革履,如今走了兩三百里,都已磨破磨爛了。在這等荒郊野地,也搞不到新的,只能赤腳跋涉,結果很多人的腳上和腿上都是傷痕爛瘡。安慰了幾聲這些怨聲不絕的炮兵後,黑夫又去看了那些苦力民夫的營地。如果說,秦軍營地汙穢骯髒得像是難民營,那麼這些隨軍苦力的住處,就簡直像是屠宰場了。秦軍士兵再怎麼蓬頭垢面,好歹身上還有套衣服,或許還有皮甲,再加上兵器,多少有點人樣。而這些不發兵器的苦力民夫,因為衣服早已磨爛,路上又是遍地荒野,連個能偷衣服的城邑都難找,所以這會兒幾乎個個赤身裸體,胯下胡亂圍點兒樹葉或破布,面板曬得黝黑,身體餓得精瘦,渾身傷疤早已潰爛,白生生的蛆蟲在傷口上鑽進鑽出,但他們的臉上卻麻木無神,宛如等待宰殺下鍋的豬牛馬羊。——士兵還有抱怨叫苦的力氣,這些民夫乾脆連發聲的力氣都沒了,只是呆呆地蹲著或躺著。若不是偶爾還能看到他們的眼睛動一動,簡直都認不出這是活人還是死人了。呃,說不定真有死人……營地外面的草叢裡,瀰漫著濃烈的腐臭味,顯然是被胡亂拋棄的屍體在發臭。反正每次宿營的時候,這些民夫都要倒斃若干——走著的時候還能硬撐,躺下去後反倒爬不起來了。但無論是民夫還是士兵,都已經累得沒有了挖坑埋屍的精神,只能丟在營地外面餵狗了。——反正明天就要再次開拔行軍,又為何要如此浪費力氣?正當黑夫捂著鼻子,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聽到一陣響動,鼻子裡更是聞到一股誘人的香味,原來是飯食送到了。而那些原本猶如殭屍般一動不動的民夫,也彷彿一瞬間有了生氣,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起來。接下來,幾個臉上勉強還有些肉的伙伕,奮力抬著大鍋,哼哧哼哧地來到腐臭燻人的營地門口。然後,沒等秦軍的伙伕喊叫催促,這些民夫就猶如喪屍一般,原地蹦起,咋咋呼呼地前來爭搶飯食,宛如是甚麼絕世的佳餚美味一般……但實際上,眼尖的黑夫看得異常分明,那不過稀薄得好像湯水一樣的稀粥,裡面除了稻米之外,還摻雜了不知道多少的野菜、蟲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放鹽?很顯然,這點可憐巴巴的粗劣食物,肯定滿足不了那麼多飢腸轆轆的胃。所以,在互相廝打著爭搶完上面分發的這點稀粥之後,這些肚子了有了點貨,臉上也稍微有了點生氣的民夫,開始到處轉悠,東翻西找,希望能再找到一些野菜野果來充飢。但他們很快就發現,這營地附近,任何可食的東西都找不到,野果、蘑菇和可食的草葉全都消失了,連蟑螂和老鼠都找不到,樹木也都被剝了樹皮——之前來到這兒的民夫,早已把一切都吃得乾乾淨淨。倒是很多橫躺豎臥著的屍體和骷髏,被他們翻了出來,上面還爬著蛆蟲,讓黑夫看得陣陣作嘔。但願他們還沒餓到要吃屍體吧?黑夫如此想著,但也沒有任何阻止或干涉的意思,只是低頭走回了炮兵的營壘。這會兒,正規的秦兵也已經開伙,跟那些民夫相比,士兵的伙食要好得多,就算是無爵之人,也有三分之一升摻了沙土的糙米飯。有爵之人的飯食更多,還有醬菜佐餐。但這還是大大低於規定的標準,更不足以飽腹,讓秦軍士卒一邊吃飯一邊抱怨。作為屯長,已經是“不更”爵位的黑夫,已經有了資格開小灶,而他也沒有跟士卒同甘共苦的想法。更別提剛才遇到一個相熟的軍吏時,對方還朝他擠眉弄眼,暗示說今天有好菜,千萬別遲來了云云……果然,剛來到【軍官灶】,黑夫就聞到一股撲鼻的肉香,不由得精神一振:本以為馱運輜重的驢馬已經死光了,想不到今天居然還有剩下的?這可真是有口福了。湊過去一看,只見一群戴冠的軍吏圍在鍋邊,捧著香噴噴的煮肉塊,蘸著醬汁狼吞虎嚥。饞蟲大動的黑夫連忙擠上去,抓起勺子想要撈一塊肉上來,結果卻撈到一個皮肉脫落大半的手骨……於是,黑夫目瞪口呆,轉身看著那些一臉泰然的同僚軍吏,腦海中嗡地一聲炸開,當即就慘嚎起來:“……你們……你們居然現在就開始吃人了?”而回答他的則是一陣鬨笑。“……又一個以為咱們在吃人的!哎,煮熟了還真有點像吶!”“……這麼熟悉?莫不成你當真吃過?”“……黑夫!真要是吃人,我還會特意叫上你嗎?”“……雖然像人,其實是大猴子,據說是這兒的土特產,越人視之為珍饈美味呢!”一個軍吏笑著站了起來,說他剛才偶然發現遠處有人窺視,疑心是越人奸細,就帶兵去捉拿,結果發現了幾個渾身長毛的怪人,體型龐大,外貌猙獰,卻不甚善戰,輕而易舉地就被打死抬回了營地。把這些怪人抬回營地後,眾人皆是嘖嘖稱奇,卻認不出究竟是啥玩意兒。後來找到本地嚮導,才得知這是一種特大號的猴子,被外地商人稱之為猩猩,越人獵戶常將其抓來剝皮食肉,或者活著裝進籠子,高價販給楚國權貴——豹胎猩唇,自古便是頂級的宮廷御膳。然後,為了讓黑夫安心,那軍吏還帶他去看了一隻還沒來得及剝皮下鍋的猩猩,只見此物人面長臂,身黑長毛,嘴巴大張,犬齒尖銳,肩膀寬闊,四肢粗壯……雖然像人,但真不是人。於是,黑夫也就放下心來,開開心心地品嚐起了猩猩肉。遺憾的是,像這樣的輕鬆插曲,在遠征途中並不常見。相反,接下來的征途,就連黑夫也開始捱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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