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一個問題，在你們的心目中，水應該是甚麼樣的？清澈，乾淨，無異味？就算不能直飲，至少也代表著清潔？哎，真是讓乾淨易得的自來水給寵壞了的現代人啊！只要擰開水龍頭，就可以得到乾淨便宜的水，這是現代生活的常態，卻是古人不可多得的奢侈。在絕大多數古人的思維和印象中，他們日常所接觸的水，通常可不是這副模樣。或者說，由於生產力水平的限制，雖然極小一部分古代的達官貴人，可以享受到澄淨的高山雪水和甘甜清冽的優質泉水，但大多數的普通古人，都很難隨時享受到類似現代自來水品質的“好水”。——對於大多數古代普通人來說，他們日常生活中接觸的水，成份可不是隻有一氧化二氫，還總是摻雜著人畜糞尿、寄生蟲卵、細菌真菌、垃圾殘渣、千奇百怪的無機鹽、動植物屍體腐爛產生的毒素……也就是說，他們必須時刻和水中的各種病菌和雜質鬥爭，常常不幸染病腹瀉，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樣一來，對於古人來說，水既是維持生命的必需品，也是剝奪生命的頭號殺手。滔天洪水從明面上收割生命，日常用水在暗地裡折磨人類。鑑於此，在古代，人們普遍認為水具有雙重性質，既代表著生命和潔淨，也意味著死亡和危險。這是一組對立但不衝突的觀念，讓古人對水又愛又怕。放到江南水鄉，上古先民們一方面受益於充沛的淡水、肥沃的土地和溫暖的氣候，得以享受【飯稻魚羹】，另一方面卻也被水中滋生的疫病折磨，染上各種奇怪的寄生蟲病和傳染病，搞得“丈夫早夭”。沒辦法，水鄉之水，不僅能滋養稻米和魚鱉，同樣也能滋生蠱蟲和疫病。更可悲的是，限於知識水平，早期的江南先民並不知道這些奇怪疾病的傳播機制，也不知道預防和治療的方法，自然不會去搞甚麼“愛國衛生防疫運動”，而是寄希望於鬼神，大辦各種狂熱的祭祀……這自然是沒有甚麼成效的，反而浪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有可能讓災難更加惡化。與之相比，北方的光熱條件雖然差一些，莊稼的產量雖然低一些，但至少不用擔心身邊的水裡混雜著太多奇奇怪怪的寄生蟲。還有那些被水傳播的可怕疫病，到了冰天雪地的寒冬臘月，也自然暫時斷絕。一年兩年可能看不出差距，幾十年幾百年的積累下來，再加上一點運氣，就讓北方後來居上了。當然，古人就算不知道病從水來，但即使是出於生理上的本能反應，也沒有人會喜歡喝汙水，所以慢慢琢磨出了三種淨水方法：沉澱、過濾、加熱。可問題是，這三種方法的效果依次提升，但成本也依次提高。中國南方的窮人大多隻能想辦法搞一個大水缸，打來水儲存著，沉澱幾天再用。稍微有一點財產的人，則會用砂土和茅草把水過濾一下，或者加點明礬淨化。只有真正的富人，才能喝得起開水……至於會不會水質偏鹹，就沒辦法保證了。——這些針對的還都是飲用水，洗澡和洗滌用水往往只要看得過去即可，根本不做處理。甚麼？你想燒熱水洗澡？拜託，乾柴可不便宜，平時吃口熱的都難以保證，還要燒那麼多木頭來煮水洗澡？簡直是開玩笑！於是，江南水鄉的先民，只能用不太乾淨的冷水，來洗菜洗衣服和洗澡。結果自然是各式各樣的寄生蟲病氾濫成災——現代人若是從事城市河道撈垃圾的工作，整天接觸髒兮兮的河水，就算每次下班後便去洗澡，都還要擔心得面板病。古人只能用河水洗澡，這能安全嗎？（古代日本人長壽，有一個因素是火山多溫泉多，窮人也洗得上相對乾淨的熱水澡——否則他們為啥要跑老遠泡溫泉？溫泉裡就算有硫磺味，但至少沒有寄生蟲啊！更別提溫泉還能免燃料加熱食物……）然後，對於江南水鄉的先民來說，水的致命性不僅在於它的內容物，還有它的衍生物——蚊蟲。蚊蟲本身雖然不致命，但它給人類帶來的疫病，從瘧疾到黃熱病，千百年來一直都在大殺特殺，在沒辦法解決寄生蟲病、飲水衛生和蚊蟲傳染病問題之前——尤其是在沉澱和過濾技術，以及最原始的草藥都沒發明之前，江南水鄉的人口聚居地，規模和數量總是上不去，人口一稠密就要鬧瘟疫。所以，那時候的江南水鄉人均壽命低、嬰兒夭折率高，人口增長緩慢，遇到戰亂更是大幅度暴跌。雪上加霜的是，為了躲避人口聚居帶來的汙染和疫病，先民們本能地抗拒定居，而是選擇遊耕。這樣一來，連定居都做不到，江南水鄉的人口就更稀少了。而人口密度若是不夠，那麼江南水鄉的廣袤沃土，還有天然的水路交通網，自然也就利用不起來。即使是滾雪球，也得有個初始動力，才能讓雪球滾起來。若是力不夠大，雪球不動，如何能越滾越大？——就像現代日本北海道一些偏僻地段的公路，路上跑的狗熊比汽車還多，路修得再好也富不了哇。直到歐皇家的穿越者們來到這個世界，幾經周折終於搞出了原始版本的自來水系統和生活用水處理廠，在沉澱之後透過慢速砂濾，統一處理水源，同時鼓搗出了混合黃泥的煤球和煤球爐，降低了燃料成本，。會稽百姓終於喝上了相對乾淨的熱水，健康水平大大提高，從而促進了人口的繁衍和生產力的提高。——越王勾踐的時代，整個會稽人口從來都沒到五十萬。但如今卻已經到二百萬了。會稽所處的位置，雖然是在杭州灣南岸，但從廣義上來說，也屬於長三角的一部分，地理風貌、物產氣候與江東基本無二。所以，會稽這邊遇到的關於水的問題，江東也是樣樣都有，甚至還要更嚴重。——會稽背靠群山，建造水渠引來清澈泉水還比較容易，長三角的大部分地區可沒有這等條件。因此，在技術條件不達標的情況下，最適宜早期農業民族定居的地方，其實是有水源的熱帶沙漠——光熱充足、植被稀少、開荒容易、環境乾燥不易滋生疾病，缺乏衣物和燃料也凍不著……怎奈華夏民族的傳統生活疆域內，實在沒有這等“好地方”，所以祖先們只能硬著頭皮戰天鬥地了。在江南水鄉，先祖們在大修水利之餘，同時還得對付瘟疫、寄生蟲和矇昧迷信。“……從良渚文明到吳越春秋，長江三角洲發展緩慢，首先自然是技術積累不夠。”歐皇秋如此評價說，“……其次是在低技術水平下，古越先民為了適應環境而做出的生存對策，也就是遷徙和遊耕，讓越人成了封建君主眼中最糟糕的臣民，結果就更加難以建立起穩定的古代領土國家……”“……最糟糕的臣民？哦，你說我們出身的越人，具體糟糕在甚麼地方？”聽了這番似乎有自貶之意的話語，東瀛來的八雲白忍不住皺眉問道。“……人與人的觀念是不同的，古代君王最喜歡的愚民、弱民和順民，最討厭的則是刁民和不羈之民。”歐皇秋攤了攤手，“……而在過去大部分的時間裡，越人都是一群野蠻生長的不羈之民……”※※※※※※※※※※※※※※※※※※※※※※※為甚麼同樣是農業民族，有的很快就演化為城邦和王國，有的卻始終在原始部落公社階段原地踏步？因為，農業與農業是不一樣的，耕作方式和作物種類的差異，都會決定農業文明的上限。對於一位上古時代統治者來說，一個怎樣的王國才是最理想的？才能輕鬆壓榨到最多的財富和人力？首先，王國的臣民要集中居住在相對平坦的大塊土地上，而且這些土地的交通運輸條件要便利。其次，王國的臣民不能遊牧和遊耕，而是要定居下來，耕作固定的田地，種植易於運輸和貯存的農作物，比如小麥和水稻，作物型別要比較單一。這樣才能方便統計人丁，徵發徭役和兵役，以及徵收糧稅。最後，臣民之中必須要有強力和穩定的首領家族，作為君主的地方代理人。如果把以上三點反過來，那麼這位可憐的鍋王，就會得到一個最糟糕的噩夢國家。首先，臣民要分散居住在破碎零星的小塊土地上，最好是在道路不通、運輸不便的地方。其次，臣民們要習慣於遊耕和遷居，不依賴水利，週期性耕作不同的田地，種植不利於運輸、儲存和統計的農作物（比如容易腐爛的薯類），作物型別要儘量駁雜，進一步加大君主的統計難度和徵稅成本。最後，臣民的地方領袖必須缺乏權威，既沒辦法鎮壓和管理民眾，也無法充當君王的代理人。這樣一來，統治者就會落到連遊牧民族可汗都不如的程度，既沒辦法有效監控自己的臣民，也徵收不到穩定的賦稅，就算徵了稅抓了丁也很難運出來，遇到事情甚至不知道該找誰負責。這還叫國王嗎？這是聯合國大會主持人！很遺憾，上古時代的長江三角洲，以上三條“噩夢國家標準”裡面，越人佔了兩條半……——雖然長江三角洲的土地足夠平坦，水上交通也足夠便利，但因為地廣人稀，人口確實住得很分散。然後，古代越人以遊耕為主，並不定居，也不依賴水利，儘管被稱為“稻作社會”，但實際上麼……自從良渚古國覆滅之後，由於當時沒有完善文字來傳承文明，長三角的稻米耕作技術其實是大大退化了。同時環境溫暖溼潤，又疫病多發，地廣人稀，當地人光靠“漁獵”便可果腹，種稻積極性自然不高。假如此地某個統治者想要中央集權，派人下去徵稅，若是徵收上來一堆稻穀，那麼還可以蓋個倉庫儲存起來，可要是收上來一堆菱角、蓮藕、水果、鮮魚、螃蟹、蚌螺……這些容易腐壞的東西可如何儲存？呃？為甚麼不讓稅吏直接收錢？因為那時候沒有專業的商人，錢幣也還沒發明……最後，由於人口稀疏，長三角地區的單個部落普遍較小，早期很多越人部族的內部，也並非酋長世襲制，而是原始的推舉制。所謂的部落君長，其實地位很不穩定，權威也不大，而且動不動就換人。再加上部落經常因為遷徙而分裂……封建諸侯還不是最麻煩的，想封建都找不到人來封才更麻煩！所以，在絕大多數的歷史時間裡，歷代越王都是搞不清自己有多少臣民、多少土地，也不知道臣民們目前是歸誰在管，更收不上賦稅，徵不到勞役，管不了部落的分分合合，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尊貴地位。雖然沒有剝削和壓迫，固然是不錯，但這樣也就沒有了權力和財富的積累，文明如何發展得起來？——原始公社和封建王國，究竟哪個更先進，顯然是不言而喻的。不過，到了需要“跑步進入資本主義”的時候，這種優劣條件又再次翻轉過來了……“……綜上所述，江南水鄉的發展上限高、潛力大，這是我們都知道的。但發展這片土地所需的【啟動資本】也更高，不僅是人口和財富的問題，更關鍵的是思想和技術……”歐皇秋如此總結說，“……打個比方來說，這片土地過去的開發商們，都栽倒在了【融資】的過程中，但我們比較幸運，基本上已經湊齊了第一桶金，而且也已經有了繼續籌資的渠道和方案——既然如此，在明知道這片土地前景廣大的情況下，為甚麼不把這個專案做下去，反倒要去搶別的樓盤呢？遍觀整個東亞大陸，還有哪兒的升值潛力，能夠勝過這裡嗎？”——對於這個結論，知道後世魔都房價之可怖的眾人，都點頭表示贊同。總之，透過這場大討論，歐皇家的穿越者們再一次堅定了以金陵為都城，以長三角為京畿的大計劃。至於江東荒僻，人口不足，供糧壓力等技術問題，則可以透過組織戰俘搞大建，北糧南運的逆向漕運，還有強制性的人口遷徙等技術方案來解決。——秦皇漢武都能強遷天下富戶入關中，換成穿越者，又為甚麼不能強遷人口充實江南呢？江南那麼美好的地方，不肯來的才是傻瓜吧？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金陵和江東的各處工地，始終在二三十萬秦軍戰俘的揮汗如雨之下，繼續一刻不停地展開真*玩命大建。而長江北岸的戰事，也始終處於看不到盡頭的僵持和膠著之中。蒙恬率領的秦軍一次次地衝擊廣陵，但始終不能攻破越來越堅固的稜堡工事，最終只能下令堅壁清野，打算沿著淮河兩岸建立起一條無人區隔離帶，讓據守廣陵的項梁坐困孤城，沒辦法繼續北上煽動叛亂。於是，伴隨著漫天的黑煙和震天的哭喊，淮河以南的所有城邑村莊皆被燒成瓦礫，數十萬楚人被刀劍逼迫著背井離鄉，含淚北上，從而在淮河與長江之間，形成了一道寬闊達數百里的“大毀滅帶”。對此，項梁和羋柔公主自然恨得捶胸頓足，怎奈手底下實力不足，可守不可攻，欄杆拍遍亦枉然。而從秦國伐楚以來，這場席捲東南、持續數年的殘酷戰事，也就此告一段落。根據越盟諸君的估計，秦軍在遭到此番重創之後，可能會暫時蟄伏，休養生息；也可能會掉頭攻打富庶的齊國，吃掉這顆掛在嘴邊的甘美果子來回血。當然也有可能會透過攻打琅琊來洩憤。但不管怎麼樣，按照歐皇家上下的想法，至少對於南方的越人來說，這日子應該是暫時恢復太平了。所以，會稽的塗山神宮在這一年的深秋時節，徹底解除了戰爭動員令，讓士兵領取犒賞、解散回家。——呃，根據事後統計，由於絕大多數戰事都是由海外殖民地的“志願軍”承擔，會稽全境在整場戰爭之中，從頭到尾只有兩萬人被動員參戰，至於真正上了第一線廝殺的，更是還不足一萬人。反正，從中原逃過來的戰爭難民，尤其是趙魏之人聽說此事，各個目瞪口呆，直嚷嚷著“這也叫打仗？”戰果如此輝煌，戰損如此微小，除了燒錢非常厲害之外，幾乎看不出任何缺點。一時之間，整個越盟上下是歡天喜地，如痴如醉。而在這歡樂喜慶的氣氛之中，一則關於秦軍最新動向的情報，則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那個前來報信的傢伙，甚至在姑蔑因為“造謠滋事”被關押起來，而歐皇家的穿越者對此也不怎麼信：“……王賁不肯認輸，又帶著十幾萬秦軍從豫章翻山攻打姑蔑？這是開玩笑吧？那地方連一條像樣的道路都沒有，如今又是冬天枯水期，餘水上連竹筏都劃不得，秦軍準備怎麼安排補給線？食草進軍嗎？”只是，等到幾天之後，歐皇家穿越者們的心靈網路中，就又一次圍繞著此事炸開了鍋：“……靠！秦人居然真的在搞食草進軍啊！王賁啥時候改姓鬼畜牟田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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