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資本主義的搖籃，近代世界的霸主，大英帝國崛起的基業，簡而言之就是“一條河，一座城”。一條河是泰晤士河，一座城是霧都倫敦。前者讓英國擁有大不列顛島上最富饒的腹地，能壓制全島，後者讓英國的統治中樞直面海洋。身為國家的統治者，聽著來自遠方海港的奏報，跟看著巍峨鉅艦迎面駛來，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更何況，對於海洋霸主國來說，如果不能把大艦隊擺在都城的眼皮底下，那麼文武勳貴們能放心嗎？但是，國家有盛衰起伏，而來自海洋的不可測因素實在太多。財富從海上來，危險也從海上來。假如直接把首都擺在海岸線上，那麼一旦海戰失敗，或者出現疏漏被偷襲，就有瞬間顛覆的風險。所以，倫敦的區位選擇，就是這樣一個可以直接溝通大海，但卻又跟大海有著一段距離的地方。它距離大海足夠近，可以享受海運交通的便利；但又距離海洋足夠遠，不至於讓海上來敵一擊而倒。——想要學習英國發展資本主義工商業，那麼最好放低身段，儘量多學多模仿，首都的選擇也不例外。事實上，美利堅合眾國定都華盛頓，也是差不多的區位選擇——華盛頓的旁邊就是波托馬克河，遠洋帆船可以從大西洋逆流而上，直航到國會山的門外。但沿岸炮臺又能層層設防，不讓敵艦隊直接炮擊白宮。把這個成功範例換到中國，長江就是華夏最大的母親河，堪比英國的泰晤士河。而臨近長江口，可容萬噸巨輪直航，但又距離大海有一段路程，並且全年可通航不封凍的南京，從地圖上看便是中國的倫敦。——另一個類似的城市是廣州，同樣是進可攻退可守的濱海內河港兼不凍港，還有一片繁榮富饒的三角洲作為腹地和根基。無奈珠江流域的體量，實在沒法跟長江流域相比，這個先天不足終究是改不了。結果，即使在近現代兩次站上時代風口，珠三角也終究是後勁不足，沒能讓粵語成為全國普通話。（廣東最強勢的時候，真的考慮過能不能讓全國人民都說粵語的，北京還有人開粵語培訓班。）“……肥沃的耕地，便捷的交通，溫暖的氣候和安全的環境，是發展資本主義工商業的基本條件。”歐皇秋對眾人如此侃侃而談，“……我們都知道水、熱、光照和土壤對發展農業的影響，所以在吃飽肚子的問題上，南方終究會徹底壓倒北方。而糧食多了，人口就會多，人口多了，才能發展其它產業。但就算髮展了其它產業，如果交通不夠便捷，貨物不方便運進運出，大家終究還是隻能土裡刨食。”“……所以說，要想富，先修路。”歐皇宗吾撇撇嘴，“……這事兒大家都知道。”“……但問題是，我們修不起太好的路……”越盟元帥歐皇夏攤了攤手，“……而且就算是修了路，但卻沒有汽車和火車的話，對於軍事和政治或許很重要，但直接關係民生的經濟意義，其實也不大……”——歐皇家的穿越者們都知道，道路交通是任何政權的根基，猶如人的血管一樣。道路交通越發達，血液流動就越暢通，各種資源得以被充分調動和利用，國家自然就團結並強大。反過來說，交通越不便利，血液流動越困難，國家就越難調動各種資源，最終走向碎片化和解體。沒有發達的交通，社會分工的細化和文明的升級，自然也就無從談起——山窩裡可憋不出科技強國！近現代工業國家，之所以有著遠超農業國家的社會資源調動能力，就是靠著發達的基礎交通建設。——德國憑甚麼打贏普法戰爭，並且先後兩次挑戰全歐洲？其中一項關鍵資本就是發達的鐵路網。為甚麼二十一世紀的國際觀察家都認為俄羅斯有再次解體的風險？關鍵就是這個國度各部分之間的鐵路公路交通越來越荒廢，經濟聯絡越來越鬆散，越來越向著美國南北戰爭前的“分裂之家”演變。但問題是，就算大家都知道修路對於國家和政權的好處，可在中國古代史上，修路依然是個老大難的麻煩問題。如果有哪位縣太爺能夠修出一條几里長的土路，就已經是非常不得了的政績了。即使是連線各個主要城市的所謂主幹“官道”，其實也只是低陷於四周地面的凹土道，路面上滿是深深的車轍和爛泥，乾燥的時候飛沙走石不說，一旦遇到大雨就會變成沼澤地，物流通行能力極度低下。整個封建王朝時代，只有在少數最繁華的城市之中，才能看到一些石板鋪成的狹小街道。哪怕到了現代社會，修路其實依舊是一件很燒錢的事：在現代中國，一條標準的高速公路，在平原上的每公里造價是三千萬人民幣。如果遇到山嶺河流，需要架橋樑鑽隧道，那麼造價還會打著滾兒地往上翻。而這還是“基建狂魔”的本土施工報價，若是在海外施工，造價還得接著上漲。所以，即使是在經濟全球化的二十一世紀，窮到修不起一條高速公路的國家，依然比比皆是。據統計，全球將近二百個國家，只有八十多個修建了高速公路，而在這八十多個國家中，中國修了十三萬公里高速路排第一，美國有七萬五千公里高速路排第二，俄羅斯有三萬公里高速路排第三。並且，就算把第三名到最後一名的高速路總里程統統加起來，也沒有中美兩家的高速路合起來多。——排在後面的那些國家，往往只有一條几十公里長，連線首都和機場的“樣板路”來充門面。不是這些窮國不想造，是他們真的沒錢——國家窮或政府窮都有，傾舉國之力，也修不起新的高速路。而對於穿越者來說，就算有了公路，但沒有汽車只靠馬車的話，又能運得了多少貨？運費成本得多高？解決不了這個廉價運輸的問題，沒辦法構成一個發達的物流網路，就別想搞出資本主義工商業！幸好，雖然這世上沒有現成的陸路，但卻有現成的水路，並且小船不用馬兒也能代替小貨車。“……英國資本主義的崛起，除了勇闖世界的遠洋大帆船，同樣也離不開泰晤士河流域的便捷航運。”歐皇秋繼續評論說，“……曼徹斯特、伯明翰、牛津……早在第一條鐵路誕生之前，這些英國的著名城市，就已經被天然河道與人工運河的龐大水運網路，跟倫敦連線在了一起。泰晤士河流域內任何一個小鎮上的英國人，只要划著一條小船就能去倫敦，甚至跟遠洋船上的海員直接交易，如此才有發達的物流和工商，最終催生出了資本主義和近代世界。嗯，其實在海峽對面的荷蘭，也是差不多的情況，荷蘭位於萊茵河三角洲，運河跟風車一樣出名。而中國的荷蘭麼，可能在江蘇，可能在廣東，但絕對不在河南……”總之，根據歐皇秋的觀點，想要得到繁榮的資本主義工商業，就必須有發達的交通作為基礎建設條件。但在工業革命之前，修路的成本太高，養護費太貴，而且即使修了路，運載量也很難讓人滿意。怎麼辦呢？大自然已經慷慨地給了一條現成的出路。在江南水鄉，長江、太湖、運河和數不清的河流小溪，外加大海，組成了一個天然水上交通網。在這片多水的土地上，絕大部分的小鎮甚至村莊，都可以透過四通八達的內河網路，將貨物和人員，透過運輸成本低廉的內河水運，送到海港或大城市，實現“鎮鎮通”、“鄉鄉通”，甚至“村村通”！遍觀整個江南水鄉，絕大多數的村莊附近，都有水路可以通往長江和東海！並且，跟只能推獨輪車的坎坷土路相比，這些水路的通航能力極強，十幾噸甚至二三十噸載重的小船，只要兩三個人就能劃，卻在江南水鄉隨便哪兒都能去——這種天然的交通便利程度，簡直就是得天獨厚！更妙的是，儘管江南水鄉這片土地上，到處是河湖，但發大水的頻率，卻反而比淮北和黃河下游要更低一些——因為水鄉這地方不僅水多，河道也多，排水能力強，而且旁邊就是江海，不愁積水排不出去。北方廣袤的中原大地上，日後到處都是地上懸河，但在江南魚米之鄉，卻是一條懸河都找不到！——溫暖的氣候，便捷的交通，充沛的水源，災害也偏少……這環境真的是太過優越了。也難怪在原本的歷史上，儘管北方政權一再吸血和壓制，依然無法阻撓江南成為華夏的經濟中心。若是讓這片得天獨厚的土地再有了政治優勢，政治經濟中心雙合一，再加上“船堅炮利”的外掛和海外資源的補充，那資本主義經濟要是發展不起來，才是沒有天理呢！呃，除非長江口已經被外國列強殖民侵入，反而成為異族的登陸橋頭堡，那麼上述優勢就要倒過來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長三角地區水網密集、河道縱橫，在運輸消耗成本上的優勢巨大。從長期來看，這是促進工商業發展的必要前提。從短期來看，江東也能從水路直通中原……”作為一個能夠自創學派的聰明人，歐皇宗吾也是一點就通，並且還能觸類旁通，推陳出新，不由得擊掌叫道，“……對了，好像從來沒有誰規定過，大運河只能從南往北運糧，不能倒過來，從北往南運糧啊！既然唐宋明清的帝王，可以在北方坐享江南的稻米，抽取南方發展的紅利，我們在一統天下之後，為甚麼不能來個逆向漕運，在金陵徵收中原與河北的糧食，再把手工業商品和海外特產給返銷回去？”——雖然從杭州到北京的大運河，要到隋煬帝那會兒才有。但是，透過吳王夫差開挖的邗溝和魏惠王挖掘的鴻溝，此時的長江、黃河與淮河三大水系，卻早已實現了互通。也就是說，大運河的黃河以南河段，早在戰國時代，就已經基本上實現了全面通航。呃，如果不介意在渤海里沿著海岸線走一小段的話，就算是戰國時代的內河船隻，其實也能從姑蘇（蘇州）一路行駛到薊都（北京）——先從黃河出海，再從海河口溯流而上，然後就能看到燕國的京城了……（實際上，隋煬帝開挖大運河，工程量遠沒有想象的那麼大，很多河段都是現成的，使用幾百年了。）換而言之，“逆練漕運”，“讓中原反哺江南”是完全有可能辦到的事情！就這樣，在發現可以利用遍佈中原的內河水運網路，來個“北糧南運”、“北財南輸”，反過來吸收北方財富來供養江東之後，原本擔憂江東荒僻、不足以制衡中原的歐皇宗吾，也就不再提出異議了。但是，另一個人卻提出了新的疑問：“……既然吳越之地有著這樣得天獨厚的優勢，那麼要說農業誕生到現在，也有幾千年了。長江流域的古代文明聚落，也是星羅棋佈、百族並起，並非是亞馬遜雨林這樣的文明荒漠。可是為甚麼據說直到我們穿越之前，江南依然是人煙稀少、文明落後，到處都是未曾開發的荒野？”來自南美智利沙漠的沙城凌城主，皺眉如此說道，“……雖然好歹是比我去過的南太平洋島嶼和美洲大陸強得多，談不上蠻荒之地，但跟中原列國相比，至少也是第三世界國家和發達國家的差距吧？”——跟大部分歐皇家的穿越者不同，沙城凌早在降生之初，就已經在新大陸打拼，一輩子都沒回過幾次亞洲，對中原華夏這邊的情況不怎麼熟悉，只是透過【心靈網路】稍有了解，但也是一知半解。所以，他就有些納悶了：既然吳越古國建立得也不算晚，南中國的文明之光從未熄滅，為甚麼卻遲遲不能把南方沃土給開發出來，充分利用這裡更好的光熱水源條件，跟北方的中原扳手腕呢？對此，歐皇秋和歐皇宗吾互相看了看，交換了個眼色，最終還是歐皇秋乾咳一聲開了口，“……這個問題很複雜，如果一定要抓個重點的話，那麼還是水的問題——不是洪水和水災，就是身邊的水。江南水鄉，若能發展到一定程度，固然是因水而興，但要是文明程度不夠，就會因水而受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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