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敗如山倒！面對來自背後的秦軍偷襲，衢江北岸的越人營壘，幾乎是眨眼間就被擊穿捅破，陷入了崩潰瓦解之中。——畢竟，姑蔑邑已經幾十年沒怎麼遭遇兵災了，除了少數到外地當僱傭兵的人，還有君主身邊的一小群常備軍之外，那些普通的姑蔑老百姓，都沒有親身感受過戰火，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打仗。而公子舟在衢江北岸糾集的這六千人，也遠遠談不上一支號令嚴明的軍隊。事實上，這些壯丁都是姑蔑各地豪族帶來的親族、佃戶甚至還有奴隸，主要是跟在公子舟屁股後面搖旗壯聲勢的，所以他們都只會聽各自主人和族長的話，而不會服從公子舟這個領頭人的“亂命”。從外觀上看，他們沒有統一的服裝，沒有統一的旗號，甚至沒有一套金鼓旗幟組成的傳令體系。一定要說的話，組織度大約跟現代社會的示威遊行隊伍差不多。當然，這年頭畢竟不是法治社會，而對面的姑蔑城裡多少還有點兵力，所以示威者也得準備些防身的傢伙，以免在手無寸鐵之下，被官方輕易鎮壓驅散——參考內戰前夕的烏克蘭首都基輔街頭。也就是說，北岸營壘裡的這六千人，其實不過是一支只能應付低烈度武裝衝突的烏合之眾。儘管如此，在【公子派】的一票豪族首領來看，這樣鬆鬆垮垮的隊伍也已經夠用了。因為，上到公子舟這個“意見領袖”，下到湊熱鬧的漁民和農夫，都不覺得兩邊真能打起來。——即使姑蔑城裡衝出來一支精兵，殺光了衢江北岸聚集起來鬧事的五六千人，又能如何呢？如今，姑蔑城裡的那個小黑鬼徐庸，幾乎已經成了孤家寡人，姑蔑全境的地方豪族，一半都被團結在了公子舟的背後，強烈反對他的即位；剩下一半之中的九成以上，也僅僅是保持了觀望中立而已。哪怕姑蔑城裡的那票前世孫殘黨，能夠血腥剿滅衢江北岸的抗議者，但只要幾個領頭的大佬能逃掉，那麼撕破臉主動出手的結果，就必然只能是四方皆叛，讓小黑人徐庸淪為姑蔑全境的公敵。如此眾叛親離之下，城裡的人也會動搖——姑蔑君的身邊，可沒有一支外籍僱傭兵衛隊。姑蔑城裡的那些人，跟城外的這些武裝示威者，同樣有著千絲萬縷的血緣和利益關係。如果是利益之爭，那麼他們還能跟隨慣性敲敲邊鼓，如果真要殺到你死我活，你看他們會站哪邊？尤其是等到塗山神宮的調查團，帶著兩千兵馬前來調停之後，【曾孫派】下狠手清剿的可能性，更是已經幾乎降到了零——城裡的小黑人徐庸，確切地說是世孫夫人塗山玉嬌，若是敢當著調查團的面這麼做，就是不給整個越盟面子，無異於政治自殺。根據大家對這個女人的瞭解，她應該沒有這等魄力。同理，塗山調查團也不可能貿然對公子舟動手，因為這會賠上塗山神宮多少年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信譽。無論城裡的【曾孫派】說得怎樣天花亂墜，許下多少好處，都不可能彌補這動搖根基的可怕損失。在這種情況下，儘管知道身邊都是一群烏合之眾，公子舟也沒有甚麼加以整頓和訓練的想法。反正等到談判結束，這些人也都是要遣散回家的，不過是一幫做背景的道具人，又何必多費心思呢？所以，公子舟雖然在衢江北岸糾集了六千多人，還刻意多豎旗幟，弄得十分壯觀，但真正聽他號令的人，統統加起來也就是六七百而已——包括姑蔑最大的一支正規軍和他自己封地的黨羽。尤其是為了進城奔喪和接下來的談判交鋒，公子舟不僅拉上了那些支援他本次武裝遊行抗議的豪族首領來壯聲勢，還帶上了他最得力的心腹部下和家臣客卿，以備應對談判中可能出現的各種變故。但這樣一來，也就在無形之中，抽光了北岸這些烏合之眾的骨幹，使其進一步變成了一盤散沙。——主人走後，北岸營壘這邊就是各家留個家臣管理一下自己人，連個統籌全域性的主事人都不存在。結果，就在這個最虛弱的時候，八千秦軍從北岸營壘的背後殺進來了！一邊是被自家大佬執行了“斬首戰術”，對血戰毫無思想準備的“武裝遊行團體”；一邊是熬過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苦跋涉，紅著眼睛死中求活的百戰哀兵。偏偏秦軍還有不小的兵力優勢……這樣反差鮮明的綜合實力對比之下，六千越人怎麼可能不一觸即潰呢？※※※※※※※※※※※※※※※※※※※※※※※“……轟——轟——轟——”伴隨著雷鳴般的炮聲和呼嘯的鉛彈，衣衫襤褸的秦軍揮舞長矛和戈戟，猶如洪水一般從森林裡湧來！因為秦軍攜帶的所有重炮，都已經丟棄在了漫長而痛苦的征途中，僅僅憑著二十多尊輕型臼炮的火力，遠遠不足以摧毀【公子派】這六千多人在衢江北岸建立的營壘，甚至沒辦法造成多少傷亡。敵人太多，火炮太少，殺傷力杯水車薪，無法讓對方在炮火中被打垮建制。但問題在於，僅僅是這猝不及防的偷襲本身，就已經讓營壘裡的六千越人亂作一團。——這六千烏合之眾，雖然聲勢搞得還不錯，但根本沒想過會真的打起仗來！由於絕大部分的指揮官都去了對岸，這些烏合之眾連個能夠統籌全域性做主的首領都找不出。更要命的是，他們甚至連稍微緩衝一下，讓自己能夠回過神來的反應時間都沒有。——在隔江對峙的這些天裡，公子舟和他的支持者們，雖然總體而言算是疏於戰備，忙於造勢，但不管怎麼說，多少還是在營壘的四周，建造了一些柵欄、鹿柴之類的防禦設施。可問題是，這些防禦設施，都是朝著南邊的江岸，防備姑蔑城裡的【曾孫派】黨羽偷襲。而在營壘對著北方陸地的那一面，就是甚麼障礙物都沒有了。於是，氣勢洶洶的秦軍，在寥寥二十幾門小號臼炮的掩護下，踏過冬日裡空曠的水稻田，輕易衝殺到了越人的身邊。而與此同時，營壘中有許多人因為被帳篷帷幕遮蔽了視線，還沒搞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眨眼間，北岸營壘之中喊殺聲四起，猝不及防的短髮或錐髻越人，紛紛在驚惶中被砍倒和戳翻。“……殺！”秦軍的伍長、什長髮出興奮的吶喊，將一個又一個躲避不及的越人戳成血葫蘆。就連待在後面的炮兵軍吏黑夫，在用大炮打光了為數不多的火藥之後，也隨手抄起一把長劍，帶著他的部下惡狠狠地衝了上去，似乎是想要把這段時間的憋屈、憤怒、恐懼和絕望，統統發洩在敵人頭上。面對這些真正的殺戮猛獸，營壘裡的越人一敗塗地：儘管他們的手裡也有刀劍和盾牌，一些人的身上還穿著鎧甲，但在那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神情宛如瘋狂的秦兵面前，卻是被打得根本抬不起頭來。哪怕是那些在鄉間鬥毆打冤家時，頗有“勇武之名”的惡少年，跟真正的百戰老兵廝殺起來，也是猶如菜雞一樣稚嫩，彷彿砍瓜切菜一般，被大批大批地砍倒宰割，然後被無數只臭腳丫子踐踏城肉泥！更何況，在號令紊亂、無人指揮，一盤散沙的情況下，很多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拿起兵器，就被砍死了。不過，尚武的越人終究不是文弱的魯人，在最初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之後，一部分人也開始了反擊。“……全卒皆有！起——！端——矛！”伴隨著軍吏的響亮叫喊，姑蔑僅有的一支常備正規軍，終於倉促披甲完畢，起身應戰，在甲片的碰撞聲中排出了十五乘十五的小型長槍陣，遙遙對著席捲而來的秦軍。雙方很快就惡狠狠地對撞在了一起，鋒利的精鋼長槍，戳穿了許多秦兵的盾牌、皮甲和骨肉。而在方陣的後方，適時燃放的火槍和幾門小口徑臼炮，則是給秦軍帶來了更大的損傷。但秦軍這邊也明顯是打紅了眼，明明看到這股點子扎手難纏，卻非但沒有暫時後退，反而嗷嗷叫著撲上來。在他們的後方，催戰的軍令也是一聲接著一聲：“……進！進！進！進……”儘管如此，秦軍也沒有傻乎乎地往長槍的鋒刃上撞，而是先丟出一堆炸彈（不少還是就地繳獲的），轟開越人甲士的方陣，然後一擁而上，用刀砍，用腳踢，用棒子砸，把這幾百全身披掛的越人甲士放倒在地，最後摸出匕首，從甲冑和頭盔的縫隙之間狠狠戳進去，了結掉這些越人甲士的性命。待到姑蔑邑這幾百名常備正規軍被打垮殲滅，江北營壘裡最後一點有組織的抵抗也宣告瓦解。看著四周的同伴飛速減少，營壘裡殘餘的越人被徹底嚇破了膽。——他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來遊行示威，叫囂一番，然後就可以找老爺或族長討賞。最多就是跟鄉間偶爾械鬥的時候那樣，幾百人互相操著棍棒和竹槍打來打去，打上半天也就頂多死幾個人。誰知卻在猝不及防之下，突然遇上了一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兇徒狠人，把他們跟豬狗似的大砍大殺。這心態瞬間都崩了有沒有？！！如今這副樣子，眼看著是打不過了，也沒法打了，怎麼辦？逃唄！雖然營壘四周的陸路都被敵人堵上了，但南邊不是還有一條浙水嗎？於是，會水的越人紛紛直接脫了衣裳，一個猛子扎進江水裡，就往對岸拼命游去。那些水性不太好的越人，為了躲避背後越來越近的槍尖和劍刃，也只好咬緊了牙關，抱著木桶和木板往水裡跳。而秦軍雖然還沒殺夠過癮，但也只好在水邊停下腳步，然後看著人頭攢動的江面，狂笑出聲。——這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彷彿讓之前一路上跋山涉水、捱餓涯病的痛苦折磨，都不翼而飛了。※※※※※※※※※※※※※※※※※※※※※※※另一邊，當江北營壘被秦兵大肆屠殺之際，衢江南岸的姑蔑城內外，也是劍拔弩張，搞得一地雞毛。過江談判的公子舟和支援他的一干豪族首領，以為是塗山神宮撕破臉皮不要，當著所有人的面發誓如放屁，要跟擁立小黑人曾孫徐庸的那票人一起合謀來對付自己，北岸的己方營壘是遭了會稽兵馬的突襲。塗山惠則以為是曾孫派在搗鬼，一邊咋舌老阿姨塗山玉嬌的愚蠢和瘋狂——她以為這麼搞就能保住自己在姑蔑的權位？一邊則是納悶塗山玉嬌從哪裡找來的外援，居然能把北岸的六千多人瞬間打得崩掉？同時趕緊收攏衛兵，結陣備戰，以防姑蔑城的曾孫派一旦瘋起來，連自己這個塗山大小姐都要殺。至於曾孫派的實際首領，世孫夫人塗山玉嬌，則是一身孝服，抱著小黑人徐庸，跟她死鬼老公的幾個親信一起坐在剛佈置好的靈堂裡，聽著侍女的彙報和遠方的喊殺聲，一頭霧水，搞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而在姑蔑郊外，塗山調查團的軍隊更是包圍了姑蔑城守軍的臨時營地，將這些驚惶計程車兵強行繳械。更要命的是，會稽和姑蔑的內河舟師，還在衢江水域爆發了武裝對峙。——沒辦法，各方一開始都沒搞清楚，究竟是誰在破壞和平，闖進了北岸營壘裡大殺特殺。真的是隻差一點兒，衢江南岸的幾派越人，就要開始自相殘殺了。幸好，就在這個各方互相指責和彼此提防的節骨眼上，北岸的第一批倖存者遊過了衢江。雖然絕大多數人直到跳水逃生，都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好歹也有幾個眼神犀利的傢伙，辨認出了來敵的真面目。——秦軍吏士用來表示爵位的特殊頭冠和髮髻，就跟軍銜一樣，實在是太有辨識度了！“……甚麼？對岸那幫暴徒是秦兵？數量足有成千上萬？！前幾天那個野人的話，居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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