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當秦軍啟動了“打通浙贛線”的叢林遠征之際，對此一無所知的歐皇夏、歐皇秋父子，以及一群金眼睛的歐皇家穿越者成員，還繼續滯留在長江三角洲，處理今年這場曠世大戰的收尾善後工作。——別的暫且不論，先後陸續投降的二十多萬秦軍戰俘，總得想辦法安置好，以免生亂。此外，雖然按照跟楚國殘餘勢力達成的默契，整個江東郡已經算是被越盟落袋為安了。——這裡本來就是楚國從越國殘骸上奪取的疆土，如今物歸原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經過這一年大戰的浩劫掃蕩，原本楚國在江東郡的統治秩序已是蕩然無存，亟需重建起來。對此，歐皇家內部進行了很多輪的線上線下會議，討論了許久，發現雖然各個海外殖民地都迫切需要人力資源，但一口氣圈進來二十多萬人，已經明顯超出了他們的遠洋船隻運力總和。況且，這二十多萬人之中，也並非各個身強力壯，而是摻雜了許多老弱病殘，身體未必撐得過渡海。各位領地在海外乃至於閩粵一帶的越人封君，當然也不願意要這種很可能死在船上的賠錢貨。於是，在透過海路運走了數萬精壯勞工之後，針對剩下的二十幾萬人，越盟的解決辦法是以工代賑。一半的俘虜被集中在了金陵，修建軍港和石頭城要塞，以及城邑和行宮。而剩下的俘虜則被分散到江東各地，修復被戰火破壞的道路、橋樑、堤壩、水利工程等等，還有推平重建早已殘破不堪的姑蘇城。這會兒，在金陵這塊虎踞龍盤的土地上，超過十萬勞工正被越人士卒監督著，熱火朝天地揮汗如雨，挖溝渠、打木樁、夯土堤、燒石灰、拌水泥……各種堅固的要塞、營房、船塢、港口，都在漸漸成型。當然，這都是很辛苦的活兒，多少也帶著些危險性，所以每天工傷事故不斷。再加上很多俘虜原本就已經是連傷帶病，還要被繼續驅使著進行高強度的勞作，幾乎每天都會有些人支撐不住，或是還在幹著活就突然一頭栽倒，或是在某個夜裡睡下去，第二天早晨就再也爬不起來。反正每天都有許多屍首被抬出去，丟到大坑裡，由隨軍前來的和尚或巫女超度之後，統一掩埋。對此，歐皇家的穿越者們就算心存憐憫，也沒有甚麼很好的辦法來改善，畢竟他們如今連蒸汽科技都沒有完全點亮——在現代化的工程機械出現之前，任何的大興土木都是在燒人命。尤其是古代的底層人民營養條件不如現代人，體質普遍也差，很容易就會撐不住消耗，然後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之中大量倒斃。現代的大工程，燒的是燃油、電力和工程車輛使用壽命，而古代的大工程沒有這些東西，只能燒人命！不管你怎麼合理規劃和安排，但別說想要不死人，就算只是想要少死人，都是很難辦到的事情。很多時候，工程專案的發起者，唯一真正能夠做出選擇的就是……讓誰去死！與其消耗自己的臣民，還不如消耗敵人的俘虜，這是任何一個合格統治者都會做的選擇題。紅色蘇聯在二戰後都還這麼使用德意日軸心國戰俘，讓他們在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裡發揮光和熱呢。更何況，讓二十萬俘虜在江東郡進行基礎建設，還能起到一個篩選作用，把那些體格虛弱、身帶暗傷隱疾的傢伙，都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之中消耗掉。等到工程完畢，剩下的活人就都是上好的精壯了……※※※※※※※※※※※※※※※※※※※※※※※另一邊，雖然金陵工地上做活很苦，但那些服勞役的俘虜們倒是沒有太多的怨言，在越人監工的皮鞭底下也還算聽話，畢竟糙米、豆子和瓜薯之類還能吃個半飽，鹽也給得足，偶爾甚至有鹹魚和醬菜打牙祭。幾個月下來，一些原本已經餓得皮包骨頭脫了形的民夫，甚至還稍稍健壯了些，身上變得有點兒肉了。即使在這片工地上不幸死了，好歹也有越人巫女吹吹打打，給他們辦一個像樣的集體葬禮，還有一些奇怪的光頭（和尚）在墳堆上立碑（鎮魂的浮屠石塔）紀念……能夠有這樣的待遇，還要鬧甚麼呢？相比之下，秦國把他們從中原徵發過來的一路上，那才叫真正的死亡行軍——若是當兵的倒還好一點，畢竟長官也怕把士兵欺負得太狠，在戰場上會挨黑刀。但那種不發兵器的民夫，可就真的是往死裡在折騰。平時被粗糙的繩索套在脖子上，弄成一長串“人鏈”趕路，夜裡還要剝光衣服圈起來，以防私逃。遇到戰事也躲不掉，會發一把木棍或竹矛當做炮灰，死亡率比士兵還高。沒有戰事的時候就是沒完沒了的苦役，燒火紮營挖壕溝。由於天下戰事頻繁，道路橋樑多有損毀，不少民夫還得一邊修路一邊走。因為牛馬總是不夠用，民夫經常要代替牲口拉車，給士兵運甲冑輜重——美其名曰【代畜輸卒】。可惜，秦軍的騎兵還會把馬兒當祖宗伺候，但這些代替馬兒拉車的民夫，卻連牲口待遇也沒有。——每天的活兒這麼多，民夫的吃食卻是極差，秦國的軍糧是給士兵的，民夫口糧都是讓地方官府想辦法。有的黑心秦吏根本不給民夫提供口糧，要他們自備乾糧上路，結果走著走著就餓死了。就算給糧食吧，也是沒有鹽、沒有醬菜，只有一些摻了沙土的陳年小米或麥子，按規矩是每天一斤半（秦制，一斤253克，一斤半不到400克），本來就已經夠少了。再經過各級官吏的層層剋扣之後，到了民夫嘴裡的數量，已經只剩每天二百克甚至一百克左右，少得不夠喂貓，啥時候能吃上也沒個數。住宿條件更是基本上沒有——為數不多的帳篷，給士兵睡都還不夠，民夫在野外只能露宿。如果進了城，反倒還要更慘，為了防止逃亡，官吏通常會把所有民夫直接塞進牢房裡，擠得是人貼著人，人疊著人，連個坐下的空間都沒有，空氣更是渾濁得讓人窒息，每次都有人在牢房裡被活活擠死、憋死和燻死。萬一在城裡遇上暴雨阻路，讓民夫在牢房裡擠上十天半個月，甚至會有整間牢房的人統統死光。儘管民夫的遭遇如此悲慘，但沿途民眾依舊避之如蛇蠍，只有厭惡而無憐憫——因為民夫總是沒飯吃，只好一路上剝樹皮挖草根，捉老鼠蟲子，或者從過路的菜畦田野裡找食吃，甚至連地裡的青苗都不放過。凡是民夫過境的鄉村，沿路都要被糟蹋禍害一遍，看著連麥苗都被啃了的田，農民能不火冒三丈嗎？如此吃不飽穿不暖，日曬雨淋，鞭打苦役，外加亂吃東西的折磨之下，民夫自然是走一路死一路，但因為要趕路，民夫就算死了也沒有甚麼像樣的葬禮，而是隨意扔在荒野之中，任憑豺狼、野狗和烏鴉啃食。根據一個趙地軍吏的口供，他們從邯鄲徵發了五千民夫，才走到陳縣就死了兩千，不得不就地抓捕兩千人湊數，但在過淮河的時候又只剩了三千，只好繼續一路抓人，硬是把行軍路線兩邊都變成了無人區。就算是終於到了前線，這些長途跋涉撐到最後的民夫，多半也已經是皮包骨頭，渾如鬼樣，處於亞健康狀態甚至瀕死狀態，再逼著他們繼續承擔苦役，接下來必定是成百上千的倒斃，說不定還有瘟疫爆發。但將領們通常對此都不太在意：民夫的傷亡，也算傷亡麼？那是合理損耗！沒了再抓就是！——當然，如果是敵方的話，就算只是砍了民夫的腦袋，也還是會算進斬首數字裡的。按照審問秦軍小吏得到的粗略數字來估算，從中原徵發的民夫，因為沿途動盪，給養不濟，“楚盜”橫行，每一百個民夫大約只有五六十個能最終渡江；最遙遠的燕趙之地就更誇張了，平均每一百個民夫從燕趙之地徵發過來，在抵達江東之前的路上就得消失掉一百二十個！（多出的二十人自然是路上抓捕的）這死亡率居然比漂洋過海的販奴船還高！難怪秦軍的民夫裡面甚至還摻雜了不少農婦和少年……該不會是把成年男人都抓光了吧？但這也是如今中原列國彼此征戰的常態，人命在戰爭中就是最不值錢的消耗品——哪怕軍隊完全不打仗，只是行軍和宿營，也照樣天天死人，並且不是一個兩個的意外傷亡，而是成批成批的暴斃。今年這場江東大戰結束的時候，因為越盟兵少，封不住口袋陣，王賁基本上還算是從容而退，帶走了秦軍絕大部分的戰兵，被他拋棄的主要是民夫、輔兵和傷病員……很顯然，這些人對秦國實在沒多少忠心。在棄械投降、落入越盟手中之後，看到越人似乎還肯給他們活路，這些傢伙自然也就認了命。就算是真正的關中老秦人，根據歐皇家穿越者的觀察，好像也對秦王和秦國沒多少感情，更談不上甚麼國家榮譽感。在佔上風的時候，或許還有一種征服者的高傲，等到淪為俘虜之後，也就跟別人一樣萎了。仔細想想也是，在絕大多數人口都是文盲的情況下，哪裡會有甚麼正兒八經的全民性的民族主義啊？所謂的赳赳老秦，很大程度上僅僅是小說裡的玩意，真正的秦國人和別國人並沒有甚麼本質上的區別，不存在甚麼愛國主義——真正熱愛秦國的關中人，會接受正牌老秦人被世世代代打入另冊，只能殺敵砍頭換田宅，整個咸陽朝廷的官位卻被關東士人壟斷，讓那些耍嘴皮子的外國人來統治自己的局面嗎？按照現代觀念來看，這所謂的秦國，簡直就是一個半殖民地啊！秦王也不過是外國人的傀儡而已。真正愛國的“赳赳老秦”，看到如此不公正的局面，分明應該義憤填膺，火速造反才對。既然他們沒有揭竿而起，反倒俯首認命，說明這些老秦人並不是甚麼上下一心的戰狂，其實也就是一群安分守己的普通老百姓，還是一群沒甚麼見識的鄉下老百姓，一輩子要麼低頭種地，要麼被拉去打仗。在這個列國彼此殺伐，互相吞併的年代裡，他們耕種的土地今天可能屬於魏國，明天又屬於趙國，後天又被秦國割去了，過幾天又被魏國搶回來。他們自己也是在戰亂流離之中到處輾轉，欲做順民而不可得。既然秦王的將軍已經拋棄了他們，他們這些所謂的秦人又為何要死乞白賴地繼續為秦國賣命呢？與其想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遙遠故鄉，還不如琢磨著如何在這邊混得好些，來得更加現實一點兒吧？更何況，此時在他們的面前，似乎就有了秦人“成功者”的先例……——剃了個光頭的前秦吏兼降兵白去疾，手持一根長矛，督促兩個民夫，拉著一輛板車碌碌而行，雖然如今他已經髡髮易服，換了越盟的軍裝，但那改不了的關中口音，在此地還是鶴立雞群。很多揮汗如雨做著苦工的關中秦人俘虜，都用混合著羨慕、嫉妒和其它複雜情緒的眼神，看著這個傢伙，讓因為立功和擴編而升了伍長（工兵伍長）的白去疾，忍不住更加的得意，更加的挺胸凸肚、趾高氣揚，彷彿之前在魏人上司“周市”那邊受的各種委屈和打壓，都能從這些同鄉身上找補回來似的一般。在他前頭那兩個民夫拉著的板車上，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剛才石頭城那邊塌了腳手架，此人被壓在一堆木板和竹竿的底下，等挖出來時，早已渾身骨折，吐了幾口血之後就徹底斷了氣。於是，在確認了他的死亡之後，屍體就被同伴抬上板車，拖出工地，前往不遠處同樣是新修的公墓。很快，白去疾押著兩個民夫，把死人弄到了一個大坑旁邊，坑裡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七八具屍體。大約是由於這幾天死的人比較少，或者說死人速度比較慢，最底下的屍體已經躺了幾天都還沒有掩埋，腐爛得不成模樣，散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臭氣，讓那兩個抬屍的民夫看得腿軟無力、連連嘔吐。但白去疾卻對此熟視無睹，只是用矛幹抽打著那兩個膽小鬼，催促他們把屍體丟進去。之所以表現得如此冷靜，過去在餘杭天皇城的秦營內，白去疾早已親眼見識，親身體驗過地獄裡最可怕的夢魘——燃燒的營帳，刺鼻的腐臭，蠕動的蛆蟲、碎散的骸骨與成堆的死屍……還有無數衣衫襤褸、臉頰凹陷、在淤泥中爬行蠕動、伸出瘦削的雙臂、全身都是駭人的流血膿皰、彷彿惡鬼一樣哀嚎的病號……在擺脫了這個夢魘般的活地獄之後，這世上已經很少有甚麼能讓白去疾感到恐懼的了。待到打發那兩個臉色慘白的民夫回去之後，白去疾又看見負責埋屍的楚人燒埋隊正在烤玉米吃，居然還厚著臉皮過去討要蹭吃——這種海外來的莊稼可真是好東西，不僅長得快，比粟米稻麥更加不挑田地，哪怕是坡地砂土也能種。而且結出來的大穗子，只要拿火一烤就能吃，就連莖稈也是甜津津的。過去從未見識過這玩意兒的白去疾，最近第一次嚐到烤玉米的味兒就喜歡上了，一有機會便想嚐嚐。片刻後，得償所願的白去疾，就蹲在這墳場上，捧著一個剛從火堆灰燼裡扒出來，烤得焦黃的玉米直噓氣。——至於那些燒埋隊究竟是在用燒烤甚麼的火堆在烤玉米……這個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了。“……啊嗚，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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