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飽餐了幾頓招待的酒飯，睡了餘干邑進獻的幾個年輕女奴，又勒索了若干財物之後，那位從湖口大營過來，頭戴梯形平冠的秦國使者，才滿意地拍著飽飽的肚子，施施然地離開了餘干邑。留下被上述勁爆訊息所震撼的吳申、吳芮父子，對坐在一桌杯盤狼藉之間，一臉呆愣，相顧無言。“……五十萬秦兵？”沉默了片刻之後，吳芮首先開了口，“……爹，秦國真有這許多兵馬？”“……暴秦乃是中原霸主，要動員五十萬人，自然是沒問題的。前年秦國就曾發兵六十萬攻楚……”身為曾經在都城混過的楚國官吏，吳申的思維固然保守，訊息卻比他這個一輩子沒去過江北的兒子，要更加靈通得多，“……如今秦國奄有中原，動兵百萬都能辦得到。但這麼多的兵馬，是不可能擺到一個縣裡的，否則這支大軍自己就能把自己搞垮。按照為父的估計，秦軍能夠在豫章動兵二十萬就不錯了。而這二十萬人裡，還得有十五萬人負責運輸、修路、守寨等輔助工作，真正的戰陣搏殺之士，最多也就是五萬人。這五萬戰士還必須層層佈防，各有司職，真正能夠集中起來進行會戰的，大約只有三萬……”隨著吳申不無炫耀的侃侃而談，吳芮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忍不住乾咳一聲，提醒道，“……咳咳，爹啊，別說甚麼二十萬、五萬、三萬了，只要有一萬人過境，就能把咱們的餘干邑給吃垮了啊！”聽了兒子的提醒，想到這一茬禍事，吳申頓時也是話聲戛然而止，只剩下了一張絕望無奈的苦瓜臉。——雖然餘干邑乃是豫章【幹越】人目前最大的城邑，但其實也就是一個五千多人的大村莊而已。而散佈在整個贛東北的所有【幹越】部落，統統加起來的話，恐怕也不會超過十萬人。——刀耕火種，遊徙而居，未經任何生產力升級之下的“原始豐饒”，就只有這麼點兒生產力。（崇拜大樹的【幹越】部落，僅僅盤踞著江西省的東北部，江西其它地方的越人並非幹越。）哪怕即將從餘干邑過境的秦兵，僅僅是“五十萬”的一半再一半，也有十多萬人。俗話說，匪過如梳,兵過如蓖。如今這年代，各國的軍紀都不怎麼樣，秦軍更是從來以殘暴而著稱。這麼多秦軍的過境，已經足以給全體【幹越】部落造成毀滅性的破壞，更別提他們父子的餘干邑了。除非秦軍不打餘干邑這邊走，但是……這怎麼可能？！“……想要從豫章去姑蔑，一向都是從長江去江東，再往南穿過會稽。現在長江航線被會稽的艦隊封鎖，秦人明擺著是要掉頭走內陸，在番陽屯兵中轉，然後沿著餘水（信江）往東跋涉，遠征姑蔑之地。”對於豫章這片土地的地理，在此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吳申，可謂是瞭如指掌，“……雖然這一路上也統統都是深山密林，根本沒有現成道路可走，但好歹還有條河，多少能用竹筏小舟運輸一些輜重。當年楚國還在的時候，咱們這邊偶爾有人偷渡邊境去姑蔑做買賣和祭祖，也都是走的這條線。而咱們的餘干邑就在餘水邊上，還是下游，秦軍離開番陽出征的第一站，就得從咱們家門口過！”——接下來，既然秦兵過境去攻打姑蔑，似乎已成定局，而餘干邑又擋在了秦軍的必經之路上，沒辦法躲過這場兵災，甚至秦兵還沒到，就已經有徵發壯丁民夫的公文送到了餘干邑……吳氏父子該何去何從？身為餘干邑這座城邑的君長和建立者，吳申的回答是：絕對不合作！“……到了這一步，咱們再向秦人俯首帖耳，低頭從命，那就只有死路一條啦！這不，秦兵還沒到呢，就對咱們頤指氣使，要錢要糧要壯丁。為父敢打賭，一旦咱們真的帶著青壯去效力，接下來，李由都尉肯定就會帶兵趁虛而入，搶了咱們的妻女財貨，奪了咱家的城邑當兵站糧臺！”吳申表情可怖地說道，“……誰讓秦軍選擇的這條路上，就只有咱們這一座城可以歇腳呢？雖然我還是想不通，秦軍怎麼會覺得，東邊那片連獵戶都頭疼的荒山野嶺，居然能讓大軍透過？”“……這……秦人應該不至於如此卑劣吧？那位李由都尉，去年也跟我等打過幾次交道，還算好說話啊？只是讓我等越人保持中立，便承認父親是餘干邑主，授予秦國官印，可以子孫相傳。賦稅的事都沒提。”吳芮皺眉道，“……當年番陽君還在的時候，都要我等每年上繳黃銅十錠，好劍三柄，作為賦稅呢！”“……痴兒！此一時，彼一時啊！今年的秦人，已經不是去年的秦人啦！”吳申悲傷地嘆息道，“……秦國，或者說所有的中原列國，對待邊荒部族，一向都是欺軟怕硬。去年這會兒，李由這個秦軍都尉，麾下只有數千士卒，又在征討豫章四家封君的時候，先後折損了許多，剩下計程車卒還有不少染了瘴癘疫病。面對散佈在豫章千里之地的幾十萬越人，自然底氣不足。咱們能夠賣他個面子，對秦國稱臣羈縻，他也就捏著鼻子接受了，甚麼徵糧派差都不敢多提。可現在呢？幾十萬秦軍源源不斷開進豫章，秦人底氣暴增，自然對咱們予取予求，視若螻蟻了……”“……其實，咱們就算想答應出壯丁，也根本辦不到。秦人以為父親是統領豫章幹越各部的大酋長，但父親真正說話管用的地方，也就是這座餘干邑。至於別的部落，不過是肯給咱們一份面子罷了。”吳芮撇嘴說，“……小事肯給咱們面子，關係到一族生死的大事，哪裡還有誰肯跟咱們客氣？給軍隊當勞役？這可是被人往死裡用的！十個裡面能回來五個就算不錯了！咱家哪有這個面子？”——雖然按照初來乍到的秦軍的錯覺，吳申似乎是豫章之地一大堆幹越部落的最高統治者，但事實上，這地方的各個幹越部落，根本就是互不統屬，各有酋長統治。吳申的餘干邑，不過是其中的最強者而已。儘管如此，餘干邑跟其他幹越部落相比，實力也強得有限，遠遠沒有甚麼碾壓式的優勢。只是因為秦軍的南征入侵，豫章的幹越各部才在去年開了個大會，推舉被公認為最瞭解中原的吳申，擔當大家的話事人，去跟秦軍交涉周旋——當然，吳申若是乘機上下其手，利用中間人的身份賺點好處，那麼也是很正常的辛苦費，幹越各部在推舉他擔任談判代表的時候，就早已有了這樣的覺悟。就算吳申弄到一顆秦人頒發的【幹越之君】官印，那也是他自己的本事，別的酋長都不會多說甚麼。甚至在場面上哄哄他，恭維幾句，也是很正常的禮貌。但吳申若是把秦國給的官印當了真，真要成為甚麼說一不二的【幹越之君】……那就沒人陪他玩了。所以，就算吳申想要執行秦軍關於徵發壯丁的命令，他的話傳到幹越各部，也根本沒人會聽。“……這已經不是給不給面子的問題，而是秦軍捅了馬蜂窩，犯了眾怒的問題！姑蔑那是甚麼地方？幹越人的宗廟之地！正經的幹越之君，就住在那兒呢！秦人居然妄想讓豫章的幹越人自帶乾糧，幫著他們去攻打姑蔑？搗毀自己祖靈的祭壇？還要大搶大燒，屠城報復？真是瘋了！”吳申聳了聳肩，“……虧得這秦吏是跟咱們說話，若是換成別的酋長，早就把他一劍割喉了！”——當年吳越爭霸之時，原本生活在江西省東北部的幹越部落，因為受不了楚國的逼迫，再加上南邊揚越的競爭，以及一系列天災等因素，曾經十幾萬人舉族向東遷徙，去投奔越王勾踐。當時勾踐剛剛被夫差打敗，國內哀鴻遍野，田畝荒蕪，正是缺少壯丁的時候，突然有十幾萬人過來投奔，自然大喜，於是割出錢塘江上游的姑蔑（衢州）這片肥沃的盆地，讓幹越人從此在姑蔑定居下來。等到吳國滅亡之後，接下來便是楚越爭霸長江一個多世紀。雖然最終的結果是越國被楚懷王所滅，但在此之前，處於強盛時期的越國，也曾經向西發動過幾次勝利的大反攻，一度奪取過江西省全境。所以，一部分已經遷移到姑蔑的幹越人，又乘勝打回了老家，匯合殘留在當地的族人，重建了聚落。即使豫章之地最後落入楚國之手，但這邊的幹越部落，依舊與姑蔑的“本部”保持著文化和血脈上的聯絡。如今秦軍居然宣稱要屠滅姑蔑，搗毀幹越的祖靈祭壇，難道還指望幹越人會喜聞樂見、贏糧景從嗎？——能夠讓他們畏懼於秦軍的兵威，不敢對秦軍發動“聖戰”，就已經不錯啦！假如在此期間，居然有哪個幹越部落站在秦軍那一邊，事後必然會成為全族公敵，人人得而誅之。對於並非純正越人血脈的吳氏父子來說，這顯然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總之，在那個傳令的秦吏走後，吳申、吳芮父子迅速達成了一致意見：剛剛給了自己一副印綬的暴秦那邊，實在是伺候不起了，這見鬼了的要命軍令，絕對不能服從！區區一副空頭印綬，不值得全家賠命！但另一方面，真要拔劍而起，跟即將殺來的秦軍硬碰硬……這種以卵擊石的蠢事，他們也不會做的。“……打不過的，即使聯合豫章的所有幹越部落，哪怕把南邊的揚越部落也聯合起來，照樣打不過！”吳芮嘆息道，“……秦軍實在是太強了，兵馬也實在是太多了，再說了，揚越人過去成天跟咱們打冤家，如今憑甚麼要幫咱們守這座餘干邑？就連附近的其他那幾家幹越部落，恐怕也是幸災樂禍的為多吧？”——自古以來，傲慢的中原人從來都是拿鼻孔俯瞰四方蠻夷，從來懶得細細分辨其來歷，凡是楚國以南，滇國、夜郎以東的“野蠻”部族，一律稱之為“百越”，而會稽越人則是“百越”之首。簡而言之，“自江以南則曰越”，恰如美洲土著一律統稱“印第安人”。殊不知廣袤的南方大地之上，各個部族被山水相隔，不要說風俗習慣、宗教信仰千差萬別，就連語言都是包羅永珍，從阿爾泰語系、南島語系、漢藏語系、苗瑤語系、侗臺語系、壯泰語系……都應有盡有。比如說，你讓湖南省唱《越人歌》對貴公子示愛的那位“越人”船孃，跑到浙江省來跟美人西施說話，兩邊肯定是互相聽不懂——前者是壯泰語系，後者是侗臺語系，這差異比法語跟義大利語都要大得多。一個民族有幾種語言就已經夠離譜的了，居然是同時存在好幾個語系……這是何等的民族大熔爐啊？（即使是現代，漢語也有十種大方言和二百七十一種地方口音，曾有上海人和廣東人被迫用英語交流）所以，會稽越國對於南方全體越人部族的宣稱權，其實也是被中原那邊倒逼出來的。——中原文化界已經決定了，南方的野人都是越人，而你這個被中原承認的越王，自然是百越共主。越王勾踐：o(╯□╰)o我是應該高興呢？還是應該生氣？（類比國際社會給某美洲土著酋長封了個“印第安之王”頭銜。）把範圍重新縮小到江西省，東北方崇拜大樹的【幹越】部落，和南部贛江流域的【揚越】部落，雖然都被中原人視為“越人”，但此時卻是連語言都不通的兩個族群，彼此又被楚人挑撥，長期互相爭鬥。如今秦人要對付幹越，揚越人沒有趁機落井下石，就已經是很有善心了。誰還敢指望他們來救命？到了這一步，擺在餘干邑這對父子面前的，就只剩下了最後一條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是是是，你厲害，我肯定打不過，這我認了！但我就算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既然打不過秦兵，那麼就趕快放棄餘干邑，讓大家收拾東西躲到山裡去吧！”留戀地環顧著四周這些自己親眼監工，甚至親手奠基，才慢慢修築起來的竹樓茅屋，吳申略帶傷感地對兒子吳芮吩咐說，“……而且還得快，慢了可能就逃不掉！雖然有些可惜，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幸好，今年的稻穀已經收割了，就算躲到山上也不愁餓肚子！告訴鄉親們忍一忍，活下去比甚麼都重要！另外，你再帶幾個人，把秦兵過境的事情，去跟你母親的孃家梅氏部落通知一聲……”“……是，父親。”吳芮點點頭，“……那麼，其它的部落呢？”“……梅家會去通知的。”吳申擺擺手，“……接下來，你的任務是搶先去姑蔑跑一趟……”※※※※※※※※※※※※※※※※※※※※※※※半個月後，舉著玄色黑龍旌旗的秦軍士兵，從北方水陸並進，浩浩蕩蕩地開到了這片土地上。而依山傍水的餘干邑中，已是空無一人。奉命進去搜尋的秦兵翻找了很久，連一袋米，一隻雞都沒發現，只得空著手悻悻出來覆命。不過，好在水井和飲水渠都沒有被汙染，灶臺房屋也都沒被惡意破壞，秦軍可以拎包入住。“……果然都走了，當初真不該派使者過來徵糧征夫的。結果甚麼也沒拿到。”看著空蕩蕩的餘干邑，李由都尉嘟囔說，“……若是讓末將提兵偷襲，這兒的人一個都跑不掉！”“……這本來就是我有意為之，試一試幹越人的態度，順便給他們一個提醒。李都尉，你就算打下了餘干邑，又能如何？頂多能抓來區區一兩千壯丁，兩三千石稻穀，對於我軍而言，又能濟得了甚麼事？”主將王賁不以為然地說，同時指了指背後，“……你看我軍像是缺少民夫的模樣嗎？”——在他的背後，是各種用繩索、木枷、鐵鏈等等鎖著的，衣衫襤褸、鳩形鵠面的“嘗逋亡人”（曾經逃出秦國的偷渡者）、贅婿、商賈、刑徒，從餘水之畔一直綿延到了地平線，形成了一片蠕動的人海。本次奉命遠征姑蔑的“十二萬”秦軍中，有超過八萬人，都是這些從中原徵來，被視為消耗品的傢伙。“……如今這樣就是最好不過了！現在，豫章的幹越人害怕我們，所以會逃得遠遠的，但兩邊沒見血，還沒有多麼仇恨我們，所以也不會捨生忘死地跟我們廝殺，給自己招災。”王賁如此解釋說，“……這樣一來，土著識趣地躲起來不礙事，我軍也可以專心翻山東征，不用還沒到姑蔑，就要時刻擔心密林裡突然冒出的埋伏、陷阱和毒箭……但願這一次能真的穿插到會稽背後吧！”望著前方莽莽蒼蒼的廣袤叢林，他憂鬱地嘆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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