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十一月，豫章之地，距離湖口秦營四百多里的餘干邑郊外一面畫著大樹圖案的旗幟下，幾十個留著椎髻或索性斷髮的【幹越】（意譯為樹人部落）土著壯漢，正圍在一座剛剛建成的冶金工坊四周，如同接力一般，興奮地喊著號子，將一筐又一筐上好的木炭塞入爐膛之中。再加上另一撥斷髮壯漢，踩著皮囊（橐）奮力鼓風的呼呼響動，一時間弄得煙熏火燎，粉塵四飛。不遠處，一些閒來無事的老弱婦孺，遠遠地看著他們忙的熱火朝天，並且好奇地指指點點。還有幾個部族中的巫女，頭戴彩冠，手持銅鈴和花束，在工坊外面手舞足蹈，祈禱神靈的保佑。然而，在工坊的門口，一老一少兩個留著短髮的越人，卻正在激烈地爭吵之中。“……爹，你在搞甚麼鬼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不能往爐子裡放！”穿著皮裙的青年工匠，哭笑不得地對頭髮花白的老父親說道，“……看著就噁心！快丟掉！”“……氣煞我也！你這小子好不曉得事理！整天跟我頂嘴不說，連古人的史書都要不信了嗎？”他的老父親卻是吹鬍子瞪眼，抱著陶罐裡剛剛從整個餘干邑挨家挨戶收集來的指甲和頭髮，死死不肯放手，嘴裡振振有詞地嚷著，“……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當年的干將莫邪，就是採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斷髮剪爪，投於爐中，又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裝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陽曰干將，陰曰莫邪！咱們這鄉下小地方，湊不齊三百個童男童女，但頭髮和指甲可不能忘了放進去啊……”對此，囧囧有神的青年人，只好露出了一副無語對蒼天的表情：“……爹啊！干將和莫邪當年鑄造的是鐵劍，而今天咱們要鑄造的是銅炮（鼎）啊！”“……不都是兵器嗎？須得獻祭神靈才能出神兵！”“……老爹！塗山神宮的書上可沒這麼說！不懂就請別裝懂，咱們部落的這點兒銅，來得不容易！”“……不孝子！你還敢訓誡你爹？”——此時正在爭吵的這對父子，父親乃是餘干邑主吳申，兒子則是他的獨生子吳芮。二十多年前（公元前248年），吳申曾是管理農事的楚吏，不幸獲罪被貶斥至番陽，卻沒有自暴自棄，而是耐心教導幹越人耕田施肥，養殖禽畜，種植草藥，故而很受愛戴。後來，吳申娶了當地幹越酋長的女兒梅氏，生了兒子吳芮，又帶著一群歸附自己的幹越人，教導他們不再遷徙遊耕，而是在荒野間開墾田畝、圈地築城，聚十餘寨為一邑，建起了餘干邑，自封為邑主。無論是按照楚國朝廷的記錄，還是秦國佔領軍的認知，他都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越人酋長了。但事實上，吳申非但不是越人，反倒是跟越人有著宿仇的吳國王室後裔，吳王夫差的十世孫。——約摸二百五十年前，吳越爭霸結束，吳國為越國所滅之後，越王勾踐先是逼死吳王夫差，進而追殺夫差家人。於是，吳國太子鴻和王子徽及其子女，隨著吳國潰兵逃亡到楚國（夫差死守姑蘇臺，也有為子女逃亡爭取時間的意思），分散在日後的皖南、淮南之地隱居下來，以國號為姓，逐漸開枝散葉。數百年後，其中一支宗族的後裔，就是吳申、吳芮父子。吳申：我這樣一個在楚國當官的吳王夫差的後代，怎麼就成了越人酋長呢？當然，如今的吳申、吳芮父子，打扮早已與越人無異，而且還是原始款畫風：斷髮文身，錯臂左衽。——為了讓幹越人不將自己視為外人，吳申早在被貶謫到番陽的時候，就已經如此變服易俗，還對不理解自己的親戚朋友解釋說：“……我吳國先祖太伯、仲雍二人從關中出逃江東，便是入其鄉而從其俗，象當地蠻人一樣身上刺滿花紋、剪斷頭髮，如此方能建立吳國，吾等既已遠竄南方，怎可不作越俗？”一晃二十多年過去，當初曾經健壯如牛的吳申，如今也已年老體衰，去年冬天又患病臥床。餘干邑的權力，也就自然而然地漸漸傳到了他兒子吳芮的手中。部族中的各種大事，開始陸續由吳芮代理。然後，新首領上任，就得做點大事來立威，否則說話也沒分量。眼下秦人新得豫章，正是大軍雲集，四方部落膽寒戰慄，謹小慎微的時候，實在不宜動兵。於是，吳芮就打算鑄造一個“大鼎”，用來放炮威懾四鄰，並且自誇功績……※※※※※※※※※※※※※※※※※※※※※※※除了衣裳和髮型之外，豫章當地越人部落的其它一些風俗，也都被吳申、吳芮繼承了下來。比如說，鑄劍。——東南吳越之地，自古就崇拜勇士和寶劍，越人之中的鑄劍工匠，更是天下聞名。在相對閉塞落後、習俗野蠻的豫章之地，幹越部落更是把寶劍視為男子最好的成年禮物。每一年，他們都要透過雞卜，算好日子，鑄造一把好劍獻給君長，再由君長賞賜給勇士或功臣。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火器的威力越來越大，而寶劍則開始漸漸顯得落伍。所以，一些趕時髦的豫章越人，意識到了時代變遷，開始學習東邊的同族，試著自行打造火槍和炸彈。只是，造火槍遠比鑄劍來得困難，控制著長江商路的楚人，又刻意限制軍火銷售，雖然偶爾有人翻山越嶺，到東邊的會稽販運（走私）一些槍械彈藥過來，但數量既少，價錢又高，實在是沒法普及。吳申雖然也不會打造火槍，但他曾經是楚國官吏，在朝堂之上有些人脈關係。所以不僅能夠低價購買楚軍“淘汰更換”的“老朽火銃”，還想辦法招募到了幾個失業的槍匠，擁有了大量製造火繩槍的能力。憑著比其它部落更高的火器普及率，餘干邑在豫章之地很快就力壓群雄，成為了幹越各部的最強者。吳申、吳芮父子也憑此洋洋得意，覺得自己麾下的勇士，至少在豫章這塊地面上是可以橫著走了。但是，當去年夏天，李由率領的秦軍渡江打進豫章，在距離餘干邑百里之外的地方，跟楚軍連番鏖戰的時候，親自帶著部族勇士前去偵察戰況的吳芮，卻親眼見識了秦軍炮兵轟垮番陽邑城牆的場面。轟鳴的巨響，瀰漫的硝煙，奪目的炮焰，傾頹的城垣，折斷的旌旗……——番陽邑的城牆有兩丈高，三丈寬，又有壕塹圍繞，在豫章越人眼中，幾乎已是堅不可摧。楚國分封的番陽君，也憑此堅城獨霸豫章，四周的越人部族都要向他上貢以保平安。可是，一旦楚人野戰失敗，退入城邑堅守，秦軍卻只用了短短數日，就轟開城牆，將番陽君滅族！這可真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深受刺激的吳芮，回去之後就覺得火繩槍的威力不夠，無論如何也得搞幾門大炮來防身，才可安心。但是，青銅火炮這等軍國利器，餘干邑又是那麼偏遠荒涼的地方，他從哪兒去買呢？所以，吳芮想來想去，發現似乎只能自己鑄炮了——豫章這地方雖然荒涼，但山野間還是散落有不少銅錫鐵礦，而鑄造銅器更是幹越人的老本行，毫無技術難度可言。之前還有人從會稽弄來過一本火炮的圖冊，如今只要按圖索驥、原樣仿製即可。只是，鑄炮不比造槍，鑄造小炮威力有限，鑄造大炮則所需的銅料、錫錠甚多，不好籌措。靠著到處搜刮，甚至挪用了預定鑄劍之銅，吳芮好不容易才攢起了能鑄造一門炮的銅錫，誰知他剛剛把爐火升起來沒多久，他的老爹吳申就抱著一罐指甲頭髮來添亂了！還說這甚麼是干將莫邪當年成功冶煉出神兵利器的竅門，弄得吳芮一個頭兩個大。不管怎麼說，吳申才是餘干邑的正牌酋長，而部落成員也都迷信干將莫邪的傳說，所以吳芮終究還是拗不過他，只得讓他把頭髮指甲投入爐中，不過好歹是沒有投入銅錫之間，而是塞進了爐膛裡，跟木炭一起燒——頓時就是一股焦糊氣味在空氣裡瀰漫，而四周的圍觀者卻紛紛歡呼。接下來，年老的吳申哼哼唧唧地離開了，眾人繼續鼓風裝炭，經過一上午的冶煉，銅錫終於完全消融。作為少主，吳芮大步上前，搶過了工匠的活兒，親手將金液傾倒入鑄炮的泥範中！炙熱的熱浪頓時迎面撲來，讓汗水在他古銅色的面板上流淌，但吳芮的雙臂卻猶如鐵鑄，絲紋不動。待到完工之後，他才接過別人遞來的麻布，胡亂擦了擦身上的汗水。這之後，就是等待數日，讓泥範裡的炮筒冷卻、凝固和成形了，但願能鑄成一門好炮，不要再回爐了。——早期鑄炮的合格率其實很低，好在青銅可以重複利用，即使試炮炸膛，也能回爐重鑄。總之，這些臨時鑄炮工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接下來，一切都得交給時間和鬼神的庇佑。“……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就這樣散了吧！唯願此炮出範之日，能響若雷鳴，遇敵皆碎！”吳芮如此宣佈說，同時披上一件粗糙的麻布衣服，又去旁邊的造槍作坊看了看。只見一名學徒在師傅的監督下，先是把一塊長條形的熟鐵燒得通紅，反覆鍛打去除雜質之後，再加熱燒紅，逐步將其打成半圓形。接下來就是將半圓形鐵塊包裹一根鐵條，逐步將其打合成為圓形。至此，一根槍管的粗胚就算完工了，整個工序其實並不複雜，絕大多數的鐵匠都能鼓搗出來。但問題是，打出來的槍管質地如何，會不會打一槍就炸膛，便得看工匠的手藝和運氣了。還有後期的鑽管打磨加工，更是決定槍械質量的關鍵。最近這段時間，因為秦軍南下，楚人覆滅，豫章之地變得動亂起來，對槍械的市場需求也隨之增。可餘干邑里會造槍的工匠就那麼幾個，產量怎麼也上不去，一個月也就能做出兩三杆火繩槍。硬是逼著他們趕工粗製濫造，則廢品率就會大增，反而得不償失。對此，吳芮也沒有甚麼妙招，只能勉勵他們幾句，讓他們用心做工，儘可能幫他們解決一些生活困難。再接下來，吳芮才跟過來觀看鑄炮湊熱鬧的眾人一起踩著山路，返回城邑。——近現代的人們築城聚居，通常都喜歡平地，但古人築城，卻講究依山傍水，比如吳氏父子興建的這座餘干邑，就並非坐落在餘水（信江）之畔的平原，而是位於距離河谷平原稍遠的丘陵上。這不僅是因為出於軍事防禦的考慮，更關鍵的是，這個時代的南方人普遍認為，平原是不宜居住的！呃，是不是聽起來感覺有些不對勁？因為現代人提起平原，通常想到的都是富饒宜居；而提起山區，想到的則大多是貧困落後。但問題是，在生產力落後的時代，平原雖然理論上更適合農耕，卻有一個致命問題，那就是水。——平原就意味著低窪之地，意味著廣袤的沼澤地和洪泛區，意味著河道經常在這裡因為流速減緩、泥沙淤積而改道，意味著山洪衝擊、雨水匯聚……等各種危險和艱苦的環境。過多的水，無論是雨水還是河水，不僅會破壞莊稼和房屋，還會滋生疫病，讓土地變得不那麼宜居。古人為了開墾低窪的平原，不得不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來興修和維護各種水利工程。但這些代價高昂的基礎設施，也不是建成之後就能一勞永逸。一旦出現極為嚴重的自然災害，或是戰亂動盪，就會導致水利荒廢，水患蔓延，土地荒蕪，人丁凋敝，一切又不得不重頭做起。更關鍵的是，在人煙稀少，壯丁匱乏的情況下，你就算想要修建水利設施，都沒有這個資本！所以，在上古時代地廣人稀的南中國，那些一望無際的肥沃大平原上，卻大多是荒無人煙。當然，那些崎嶇險峻的深山老林，同樣也不是適宜農業民族生存的環境。先秦時代的南方人，更加傾向於在平原和山地的過渡帶，那些地勢較高的平緩丘陵上聚居，一方面可以避開低窪平原上的洪水和蚊蠅滋生的沼澤地，另一方面又能方便開墾出田畝耕地，以及獲得灌溉的水源。吳申、吳芮父子盤踞的餘干邑，就是位於這樣一座平原邊緣凸起的丘陵上，一條湍急的山間小溪從城邑邊流過，匯入餘水，為居民提供了清潔水源和排出廢棄物的天然下水道。一棟棟竹木建造，上鋪茅草的幹欄式高腳小竹樓，直接矗立在小溪兩岸，高聳的柱子將房屋主體撐離地面，上面住人，下面養著家畜。雖然氣味不是很好聞，但卻能讓屋裡儘量乾燥和涼快。竹樓的後面，是一座夯土高臺，臺上便是吳申、吳芮父子的“官邸”——其實也是一座大茅屋。結束了今日的鑄炮，吳芮帶著眾人走回去的時候，老遠就看見城邑上空的炊煙裊裊升起，一個個不由得腸子蠕動，肚子裡咕嚕咕嚕鳴叫聲四起，彼此開著玩笑之餘，也彷彿已聞到了家中魚湯稻飯的香味。然而，當汗流浹背的吳芮，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家中時，等著他的卻不是一桌豐盛的飯食，而是愁容滿面的父母，還有一個神色倨傲的秦國使者……以及一個堪稱石破天驚的大新聞：“……甚麼？五十萬秦軍要從餘干邑過境，東征姑蔑？還要盡發乾越各部壯丁，隨軍負擔勞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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