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圖上看,浙江省和江西省確實是相鄰的,有著一段不算短的邊界線。還有一條餘水(信江)發源於浙西的懷玉山和閩北的武夷山,然後從東向西“倒流”匯入長江。如果沿著餘水一路向西跋涉,翻過浙贛邊境的山嶺,那麼就能脫離長江水系,進入錢塘江上游的衢州。(此時的衢州還叫姑蔑。)而且還完美地避開了長江天險,全程都腳踏實地能走陸路,非常適合作為老牌內陸國家的秦國……才怪咧!——秦國想要走通這條路線,需要的不是軍隊,而是探險隊!“……豫章本是蠻越之地,素來荒涼,故楚國封君,不過四人,分別是尋君、彭澤君、番陽君、上贛君。如今尋君投降,彭澤君與番陽君戰死,上贛君逃亡失蹤,四邑皆為我軍所奪,而豫章也成了秦地。其中,上贛君的居所南壄城,遠在贛水上游,距離湖口一千三百里,與將軍東征姑蔑之事無關。而番陽則位於將軍的必經之路上,昔日番陽君轄下民多兵廣,有兩千戰士,故而橫行一方,妄自與王師相抗。如今,番陽君已被末將討滅,但番陽也因此殘破,戶口大減,田畝荒蕪,糧秣籌措不易……”湖口秦營的中軍大帳之中,李由與王賁兩人相對而坐,前者正在向後來的王賁介紹豫章情況。——沒辦法,咸陽來的詔書,不但命令王賁再度伐越,還讓李由負責王賁此次出征的後勤輸送。於是,胳膊扳不過大腿的兩位難兄難弟,只好愁眉苦臉地聚首在一起,討論起了進軍路線。嗯,其實他們眼前就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從湖口入南江(鄱陽湖),再沿著餘水(信江)逆流而上——戰國時代,楚國在現代江西省境內最大的城邑【番陽】,就位於南江附近。然後再翻山入浙。差不多就是現代浙贛鐵路的那條交通線。剩下的長江南岸這條路,就算不考慮越盟艦隊的沿江騷擾,秦軍也沒辦法再走一遍了。之前王賁麾下十多萬秦軍,沿著長江向上遊倉皇后撤時,早已把陵陽(池州)、鵲岸(無為)等沿江城邑的存糧倉儲吃光搬空,居民強行裹挾充當苦力,連房屋街巷都燒了個精光,製造出一條寬闊的“沿江毀滅帶”,或者說“三光無人區”,目的是讓得勝的越軍無法就地獲得補給,不能繼續乘勝追擊。按照王賁的計劃,秦軍需要一直退到皖邑(安慶),才建立新的防線,不讓越人向上遊繼續進犯。可如今若是讓秦軍再走回頭路,那麼這樣大一片新鮮出爐的無人區,就該輪到秦人自己吃苦頭了。更別提,長江上的水域控制權,秦軍迄今也沒辦法奪回來,自然沒辦法沿著長江繼續進攻。綜上所述,王賁除非抗命,真的是隻能按照旨意,從番陽邑向東翻山去攻姑蔑(衢州)。——至少從表面上看,整個豫章(江西省)目前都已經歸屬於秦國治下,可以成為他的堅實後盾。但現實是,秦國統治下的豫章,就像俄羅斯地圖上的西伯利亞一樣,廣袤的土地上只有無限的空虛。“……此外,我軍雖已盡得尋、彭澤、番陽、上贛四邑,但戰後派遣小吏編戶齊民,總計只得二千戶,不足萬人。即使加上將軍最近從大江下游強遷過來的人口,最多也不過二三萬人。相反,除此四邑之外,豫章境內,還有無數越人部族,如餘水之幹越,贛水之揚越,聚嘯山林,遷徙攻戰無常。去年,楚國番陽君曾收買越人助戰,對抗我軍,末將軟硬兼施,方才收服這些越人豪酋。但此輩雖已對我大秦臣服,卻也只是口頭客氣。若想要他們出壯丁當民夫,還得費一番周折……”李由無奈地說道:“……偏偏自番陽至姑蔑,東西懸絕千里有餘。而且莽林密佈,毒蛇猛獸出沒,道路難行,末將未聞當地有大道可走。是以,東征姑蔑之兵,宜少不宜多,宜速不宜久。將軍不妨精選健兒數百,蒐集全軍驢馬馱運輜重,自番陽東征,披荊斬棘,遇山開路、遇水架橋。待到潛越至姑蔑,不要妄圖攻城,稍稍擄掠鄉野,補充糧米,便一擊而走,原路返回,讓越人反應不及。萬一道路實在難行,遠征健兒到不得姑蔑,靠著狩獵捕魚,也不至於陷入困頓之中……”——按照李由的觀點,如今秦國名義上征服了豫章千里之地,實際上卻只是控制著幾座城邑,荒山野嶺間的越人土著面服心不服,無法成為大軍出征的可靠基地,所以派出一小股兵馬意思意思算了。但王賁卻有著自己的難處。“……都尉所言,甚是有理,然而,本將前次在江東對陣越人,已是不戰而退,拋棄了二十餘萬人。”王賁苦笑著說,“……如果此次再畏難怕死,對待王命敷衍了事,敗壞了頻陽王氏之名,本將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再見列祖列宗?起碼也得攻下姑蔑,執姑蔑君獻闕咸陽,如此方可稍稍挽回我家名聲。更何況,大王今日又有新的詔書送達,說是已經從北方發來新卒十萬,令我用於姑蔑攻略……”“……南征之師未歸,又徵新卒十萬?這是涸澤而漁啊!朝廷難道不怕關中田畝拋荒、莊稼減產麼?”李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還是說,朝廷居然把女兵都派到前線來了?”——從理論上說,在商鞅變法之後,秦國不僅男子全民皆兵,女子也有義務要服兵役充女兵,不過女兵一般只承擔運輸和守城等任務,而秦國強盛以來,屢戰屢勝,危急到需要徵發女兵的情況很少見罷了。但如今關中壯丁已經徵發到了極限,朝廷卻又湊出了這麼一大批新兵,也難怪李由會懷疑是女兵了。“……這十萬人不是從關中徵發的老秦人,而是從新鄭、邯鄲、鉅鹿、鄴城、定陶、曲阜、彭城這些東方都市,徵發來的市籍商賈之人。大王有明令,不許這些人活著再回中原添亂!”王賁解釋說,“……朝廷這些年一直在關東大力行秦法、毀都市、墮城垣,這些居住在城市裡,不耕不稼的遊食之人,就成了多餘的贅疣,留之無用,殺之浪費,於是就統統都塞到我這邊來了……”——秦法的一大特色,就是登峰造極的人身控制,以及嚴厲限制跨縣的自由人口流動。秦國的百姓平常只能待在各自的縣裡,出縣就得找衙門辦理證件,而且很難辦得下來。隨著秦國的擴張兼併和秦法的推廣,對於土裡刨食難得出村子的農夫來說,或許還無所謂,但那些不耕不織,需要販貨餬口的關東商人,卻幾乎失去了生存的條件,眨眼間成為一群被國家體制排斥的“贅疣”。要說秦國嚴厲打壓一切商業活動,這是不對的,因為秦國其實很支援農民在農閒時做點小買賣,好有錢繳稅交罰款。但對於那些徹底脫離了土地的職業商人,秦國就是一副恨不得趕盡殺絕的兇惡面孔了。偏偏關東的名城大邑里,這種專業的商人和為商業服務的人,佔到了市民的極大一部分。結果,因為長途貿易遭到毀滅性打擊,那些繁華的商業城市也瞬間陷入大蕭條,滿街都是失業閒人。——因為流動人口暴跌,旅館、店鋪、酒肆,都是生意銳減,破產倒閉成風。就連手工業者也倒了黴,因為秦國的【匠籍】是有限額的,跟農民的數量是一百比一,每一百個農夫才準有一個手藝人。如果有多餘的手藝人,就會入不了【匠籍】,不準再做原來的工作,否則便是犯罪。而且,按照秦國嚴厲遏制長距離商貿活動的制度,這些城市永遠也不會再繁榮起來了,這些市民不但沒辦法繳稅給國家做貢獻,還會成為令人煩惱的不穩定因素:滿街都是失業者的城市,根本就是火藥桶!如果讓他們回去種地的話,他們在鄉下卻沒有田地,國家又不能授田給他們,因為這樣就成了無功受祿——秦兵都要奮勇殺敵砍人頭才能得到田宅,你們這些關東人憑啥白拿土地?再說了,這些脫離耕種那麼多年的市民,也不懂得種地的手藝,把好田交給他們就是糟蹋和浪費啊!至於讓他們開荒?在他們開墾出田地,能夠自給自足之前,國家得補貼他們多久的口糧?哎,這幫該死的傢伙,活著就是麻煩,也難怪秦吏把他們視為“贅疣”了。其實,這就是一個反方向的圈地運動——資本主義的圈地和城市化,把失地農民趕出鄉村進城;而秦國的廢商和去城市化,則把失業市民趕出城市下鄉……偏偏鄉下也沒辦法接納這些失業市民,怎麼辦?那就只能讓他們去死了——只要殺光失業者,不就沒有失業問題了嗎?當然,直接無故濫殺,影響終究不太好,所以秦王就把這些“贅疣”之人丟到戰場上,活著可以開疆拓土,死了可以緩解國內糧食壓力——輸了除內患,贏了破外敵,不管勝負都是淨賺。總之,在明白了咸陽朝廷“用戰爭和死亡解決失業”的基本思路之後,李由也只得閉嘴不再勸諫了。然後,豫章山野間的越人部落,就目瞪口呆地得知了“五十萬秦軍(號稱)來襲”的勁爆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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