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塗山神宮打造的自生火銃，尤其是將軍手中的精品，算上裝飾之物，價值怕是超過百金，恐怕只有諸侯貴人才用得起啊！”看著王賁手中那把華美精緻的短火銃，李由忍不住羨慕地說。——這支不用火繩的自生火銃，一看就是有價無市的奢侈品，外表鎏金嵌玉，雕花彩繪不說，槍機更是設計巧妙，各種部件都是精心打造，打磨成樹葉、花朵、貝殼和動物的精緻造型。構造還不是那種老式的發條旋轉簧輪點火，而是更先進、更便捷的彈簧+扣簧直接撞擊點火。不僅射擊更加快捷，可以在風雨中射擊，而且也更耐用，眼下屬於精品中的精品。“……這把自生火銃，是當初伐魏之時，從安陵君的塢堡裡抄沒出來的玩意兒，當初還以為只是個玩具，可以帶給家族女眷和幼子防身，後來諸事繁雜，一直忘了讓人捎回去，最近才從行李裡翻出來。”王賁嘆息道，“……如今看來，這可不是甚麼婦孺防身的玩物，而是真正的軍國利器啊！可惜，此等奇技淫巧，眼下只能透過商賈，輾轉向越人購買，我大秦的工匠怕是根本造不出來……”——在過去，跟其它的中原列國傳統將領一樣，王賁對火銃也是不怎麼看得上的，覺得勇士就該近戰平砍。即使非要遠射，也應當練習弓箭強弩。這火銃不比重炮，華而不實，不僅價格昂貴，而且裝填彈藥麻煩，射速更是緩慢，萬一敵我兩邊突然遭遇，恐怕沒等你的第一槍打出，人家都能撲到面前來了。但在對陣越人的江東戰場上，王賁見識到了真正的火槍齊射。——幾乎是眨眼之間，對面的整條陣線上同時冒出了白色的硝煙，噼噼啪啪的響聲連成一片。而這邊正在衝鋒的秦軍勇士，則是在瞬間倒下了大半，猶如農夫鐮刀下的麥秸，被成片成片地割倒。就算頂著累累死傷，衝到了敵陣前方，但敵人的長矛手早已列陣如林，死死抵擋。而在兩邊互相推矛較勁之際，越人的火槍兵還在繼續拋射，不斷殺傷秦軍的後援部隊，打亂一線士卒的更替輪戰……在這種情況下，秦軍除非有絕對的兵力優勢或者非凡的運氣，否則真的很難在戰場上形成任何突破。總之，在被越人的火槍隊三段擊、急速射，配合長槍兵突刺戰術，給打得屢屢頭破血流之後，王賁才稍微有些觸動。待到離開戰場，稍得片刻休憩之後，他便尋來各種款式的火槍，親手嘗試射擊。結果，他沮喪地發現，在現有的技術條件和造價之下，秦國目前能夠自產的火繩槍，還真的就是一件雞肋——準備繁瑣，發射緩慢，受天氣影響極大，威力和準頭也不怎麼樣，三十步外就能打不中一頭牛。更別提，火繩在戰鬥中需要一直點燃，在夜裡簡直是吸引敵方箭矢的活靶子。而燧發的自生火銃雖然方便攜帶，威力不俗，乃是真正可以殺人奪命的利器，但價格簡直是令人咋舌不說，更關鍵的是，無論是用彈簧轉輪還是直擊燧發的自生火銃，其槍機都不是秦國那些匠人能造出來的。不說其它，單單是那種撞擊打火的精緻裝置，還有螺旋彈簧和板簧，都是要靠各種簡易車床，比如螺紋車床和齒輪加工車床等等，才能勉強實現成批次生產，背後還有一系列冶金、熱加工等工藝的支撐。更別提蘊藏在這一切背後的，包羅永珍的，迄今還很少有人能夠掌握全貌的科學理論了。而沒有技術理論的支撐，單憑几個家族經驗傳承的手工匠人，就算想破頭也鼓搗不出一套流水線來。對此，高高在上的貴族和官員們，只會抱怨本國的工匠笨拙愚鈍，對不起發給他們的工錢，卻不明白也不理解，這背後涉及到一整套的工業體系，哪怕是最初級的手工業體系，依舊足以讓外行人束手無策。王賁雖然隱約意識到了一點這方面的問題，但既拿不出解決的辦法，也毫無思路，最終還是隻得放棄。——他只是一名軍人，是用武器的人，不是造武器的人。既然國家沒法給他最犀利的兵器，他就要思考用現有的裝備和資源，來跟敵人對抗……就這樣，這一天，王賁帶著李由，在彭蠡澤岸邊叢生的黃茅白葦中，打了一陣子的野鴨、野鹿與鱷魚，試驗了幾種火槍的用法，便優哉遊哉地坐上小木船，向著宿營地返回。不多時，便抵達了一處河湖交匯之地。乍一看，就讓秦人想起關中的涇水和渭水——彭蠡澤的湖水頗為渾濁，而匯入湖泊的河水卻很清澈，與彭蠡澤的合流處，就像用繩尺劃分過一樣，不相混淆，自然讓關中的秦人想起故鄉的“涇渭分明”。這裡就是湖口，贛水、撫河、信江、饒河、修水均先匯入南江（鄱陽湖），南江又從此處入彭蠡澤。——此時的鄱陽湖尚未成型，在未來會成為鄱陽湖的地理位置上，如今只有一條南北向的大河，當地人稱之為“南江”。所謂的湖口，不是鄱陽湖之北口，而是彭蠡澤之西南口。雖然跟日後的湖口之地，位置差不多，但這會兒是湖在北，江在南，千年後則是湖在南，江在北。當然，儘管【江】與【湖】的位置顛倒了一番，但湖口的戰略地位，依舊還是毋庸置疑的咽喉之地。如今，數萬秦軍和民夫，正在這裡揮汗如雨，修築他們的營壘，進而擴建為城邑。——李由曾經對王賁如此說過，“……豫章群川北入彭蠡澤，湖口乃其咽喉也！若能在此築城立邑，控扼水道，則豫章千里之地，便皆入我大秦之手。而豫章雖然荒僻，卻是大江之上第一等的戰略要地。春秋時，吳楚曾連年相攻於此，楚得豫章則可迫吳稱臣，吳得豫章則可五戰入郢。大秦欲定南方，不可不重視此等要地。”對此，王賁也是深表贊同，並且讓撤出江東戰場計程車兵，還有從皖邑、陽陵等地裹挾回來的平民，都全力配合李由的湖口築城行動。時至今日，一座龐大的城池已經巍然成型，即將成為秦國的南方重鎮。看著一座城池在自己的手下從無到有，平地而起，王賁的心中也是與有榮哉。——開國立邦之人，受萬世景仰，築城奠基之人，同樣也是名垂青史。然而，他的好心情，僅僅維持到了秦王詔令的送達——隨即就幾乎炸裂了。“……甚麼？大王讓我從豫章往東翻山攻姑蔑（衢州）？這，這是誰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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