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風淡雲輕。當秦王勒令王賁戴罪立功，收拾殘部進攻姑蔑（衢州）的詔書，從關中的咸陽發出，千里迢迢地出武關過漢水，抵達收件人手中時，王賁已經一路水陸兼程，撤退到彭蠡澤西岸，與長江交匯的【九江】了。——這個時候的【九江】，跟現代的九江市，地理位置稍有差異，在戰國時代，所謂九江，是指長江從西向東流到了這裡，因其地勢低窪，面臨大澤，導致水流散開來，形成了數條分汊狀水系，所以取古漢語中表數量多的虛詞“九”，稱其為九江。《禹貢》中記載“九江孔殷，東為彭蠡。”——九江的更東邊，就是彭蠡（lí）澤了。彭者，大也；蠡者，瓠瓢也，簡而言之，這片窪地湖泊，好似一個大葫蘆瓢，將長江、贛水等水系給兜在了一起。（彭蠡澤不等於日後的鄱陽湖，反倒更近似於擴大許多倍的巢湖，長江從湖西流入，湖東流出。）古人之所以把彭蠡澤西南部的土地叫做“九江”，是因為這裡曾經真的有九條江。事實上，這就是一片長江匯入彭蠡澤之後，沖積出來的河口三角洲——迷你版的長三角。所以，九江之地，同樣是沼澤遍地，蘆葦叢叢，河汊縱橫，景色頗似江東（地理上其實也緊貼著）。唯一不同的是，這裡的江面上沒有排炮轟鳴的巍峨敵艦，蘆葦叢裡也沒有划著小舟放冷槍的越人勇士。在坐船向西渡過整個彭蠡澤，來到九江之後，王賁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一邊收容安置走陸路慢慢撤退過來的大部隊，一邊遊山玩水，狩獵散心，順便練一練某種長期被他忽視的兵器。“……嘎嘎——嘎嘎——”湖畔已經微微泛黃的蘆葦叢中，幾隻羽毛五彩斑斕的漂亮野鴨，似乎是察覺到了甚麼，紛紛驚叫著然而，這些警覺的水禽，終究還是不幸地遲了一步。“……呯！”伴隨著一記清脆的響聲，一隻倒黴的野鴨應聲而落。蘆葦叢背後的長堤上，某位黑瘦剽悍、身姿挺拔、穿著一襲布袍的壯年漢子，將已經發射完畢的火繩槍，遞給跟在一旁身著戎裝的青年都尉。那個都尉接過火繩槍，立刻開始清理槍膛，並且熟練地填藥裝彈。而壯年漢子則舉起另一支短小的精緻手槍，流暢地擺出標準的動作姿勢，對著野鴨又是一發鉛彈射去：“……呯！”槍口噴出的煙霧繚繞之中，遠處的蘆葦梢頭一陣輕微搖晃，顯然是沒有擊中新的獵物。但那個打空了的壯年漢子，倒也不以為意，只是放下手槍，吩咐僕人去撿回先前射落的那隻野鴨。“……將軍，這自生火銃，用起來感覺如何？對得起它的價兒嗎？”看著對方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正在給火繩槍裝填彈藥的青年都尉，不由得咧嘴笑著問道。“……自然是比咸陽少府所造的鳥銃，要順手的多了，不用點火繩。可惜價錢實在是貴得離譜啊！”壯年漢子一邊翻開一個雕花鎏金的木匣，從中拿出另一套更加精細的槍械保養工具，開始用小刷子清理手中的手槍，一邊隨口答道，“……就算以我頻陽王氏的家業，也置辦不起太多這等奢侈之物。”——這位在九江鄉野間玩火槍打野鴨的壯年漢子，自然就是剛剛敗退出江東的秦國南征軍主帥，王賁。而跟著他一起出來郊遊的秦軍都尉，則是廷尉李斯之子，李由。他也是奉命平定豫章（江西省）的秦國中路軍統帥。此時此刻，在去年秋天渡江南下的三路秦軍之中，實力最雄厚的東路軍，已經在江東折戟沉沙。甚至就連親自率領東路軍的總帥王翦，都死於沙場，如今是他的兒子王賁，帶著殘兵敗將從東邊逃了出來。而實力排到第二的西路軍，雖然經過連番血戰，總算是艱難地拿下了青陽（岳陽）和長沙，但面前還有一個蒼梧郡（湖南衡陽），在繼續負隅頑抗。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怕是得要打到明年才能收尾。但是，都尉李由率領的中路軍，雖然是三路兵馬之中最弱的一路，即使算上民夫也不足萬人，卻偏偏是三路秦軍之中，打得最順利的一路——過去的一年裡，李由不僅成功掃蕩了彭蠡澤以南的番陽、彭澤邑等楚人據點，徹底粉碎了楚國貴族在這一帶地區的最後頑抗，還軟硬兼施，逼降了附近的【幹越】土著。當西路軍還在蒼梧郡境內艱苦轉戰，而東路軍被徹底打出江東的時候，李由卻已經贏得了完勝。當然，這也跟李由面對的敵人，實在是非常之弱小，有著很大的關係。——彭蠡澤以南的贛水流域，即日後的江西省，此時被稱為“豫章”或“揚越”，原本是【幹越】人的地盤。後來楚人從西邊步步緊逼，幹越人屢戰屢敗，其中很多部落只好舉族東遷，逃到了姑蔑（衢州）。到了戰國時代，楚國以吳起為將，訓練新軍征討四方，進一步“南收揚越，北並陳蔡”，終於在地圖上征服了江西全境，而剩餘的土著部落，也被楚人陸續逼出了水畔的平地，後退到了山嶺丘陵之間。但儘管如此，這裡依然是楚國境內最荒僻的一片土地，哪怕經歷了一百餘年的經營，但別說是跟有吳越奠基的江東郡相比，就算是楚國屈氏盤踞的長沙、蒼梧一帶，都要比這裡繁華上許多。在後世的整個江西省境內，楚國總共只有四座城邑，分封給四家封君，勉強維持著點狀的統治，四家的“國人”加起來只有一萬左右。而在這些城邑之外，百分之九十九的土地依然歸“野人”酋長所有。是以，李由率領的數千秦兵，放在中原自然無足輕重，但在此地，卻已是前所未有的浩蕩大軍。再加上又有水師船隻運兵機動，李由所部，遂橫行贛水，輕易掃蕩了楚人在這裡的幾座城邑。打垮了這一帶為數不多的楚人之後，李由又帶兵巡行郊野，與沿途那些原本臣服楚國的越人部落陸續會盟，讓他們認識到國家變遷的現狀，轉而向秦國臣服效忠……最終在名義上為大秦征服了豫章全境。可正當李由把捷報發回咸陽之際，王賁卻帶著大批缺吃少穿的敗兵，從東邊的長江下游逃了過來……——最初得知攻伐江東的王師幾乎覆沒，連老將軍王翦都病死餘杭的時候，李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剛才覆滅了八百年泱泱荊楚的大秦王師和王翦老帥，怎地居然在浙水之畔陰溝翻船了？！再接下來，接替王翦的王賁也無力挽回敗局，灰溜溜逃到自己這邊來時，李由更是不知該說啥才好了。——頻陽王氏父子此番渡江南征，前後林林總總有將近七十萬人過江，最後卻只逃出了十多萬人，差不多有五六十萬人被他們丟在了江東，跟當初老將軍王翦被授予的傾國伐楚之兵六十萬，正好差不多：雖然在江東損失的兵力，跟當初伐楚的秦軍並不完全是同一批人，但光是這個數字，就足以讓列國餘孽為之振奮，並且胡謅甚麼大秦傾國之兵已然盡喪，忽悠中原各地的愚夫愚婦，跟著他們跳梁滋事了……不過，這都是中原各地那些郡守們的麻煩，身處於中原衣冠七國最南端的李由，暫時還無需多慮。他現在迫切需要解決的麻煩，是長江下游過來的十多萬秦軍的食宿問題……——很顯然，以豫章之地的荒僻，肯定供應不了十幾萬人的糧秣。光是跟著王賁乘坐船隊一起撤到九江的一萬人，就差點兒把李由的輜重給養給吃垮，更別提後面的十幾萬人了——由於除了坐船先走的那些人之外，很多其餘的秦軍還在沿著長江南岸的陸路，邁開兩條腿向西南艱難跋涉，撤退途中天曉得會有甚麼意外，所以就連王賁也不能確定，最終可以撤出來多少人。幸好，上游的南郡、巴蜀方面，儘管已經是刮地三尺、民怨沸騰，但終究還是陸續有糧船過來。而王賁又命令撤出戰場的秦軍，接受李由的指揮安排，自己修築營壘居住，這才沒鬧出亂子來。如是忙碌安排了一段日子，總算是諸事粗定，李由也有了閒情逸致，可以陪著王賁出來狩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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