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滅燕？還是先滅代？在殿內的秦國群臣看來，這根本就不是甚麼需要考慮的問題。自然是先滅代國為好啊！首先，燕代兩者如今雖然一樣很弱，但是代國近，而燕國遠。——作為趙國覆滅之後的殘留物，代國的版圖，就是原來趙國最北方的代地，全國整體位於雁門關外，都城在現代的蔚縣，如今叫代王城，核心是現代山西北部的大同盆地，向西北延伸到內蒙的河套東部。對於居住在關中的秦人來說，代國這個敵人給他們的感覺，就彷彿是壓在自己的頭頂上一般。但反過來說，秦國要攻伐代國，感覺也就跟在家門口打人差不多，談不上甚麼勞師遠征。——代國的南邊，就是秦軍佔據經營多年的太原郡，東邊是上谷郡和漁陽郡，東南方是恆山郡，西南邊是秦國本土的上郡，全境等於是被秦國半包圍，秦軍無論是走哪一路攻代，後勤保障都不算困難。過去，代郡的趙國騎兵曾經威名赫赫，但到了趙國末期，這支精騎在李牧的指揮下，與秦軍連年鏖戰，早已損失殆盡。待到邯鄲陷落之後，趙公子嘉逃亡代郡，一度湊起若干兵馬，看著還有點聲勢，但很快又在援燕抗秦的戰事中大敗虧輸——如今的代國，已經是精英皆喪，宛如冢中枯骨，只能坐以待斃了。相反，燕國在丟了薊都老窩，遠避遼東，遷都襄平之後，雖然同樣是兵微將寡，卻變得距離中原相當之遙遠——綿延四百里的遼西走廊，在這個時代基本荒無人煙，沿途很難籌措補給。而走完了荒蕪的遼西走廊之後，接下來的一段征途，也就是遼河下游的西側，又是一片浩渺無邊的“遼澤”（大型溼地沼澤）——燕王喜居住的襄平城和遼東的人口密集區，都在遼河的東岸。秦軍若是想要伐燕，必須從漁陽郡出發，翻燕山，過荒野，走遼澤，還得渡過遼河，才能抵達目的地。——跟北上攻代相比，從漁陽出征伐燕的這千里征途，實在是太漫長了，補給線也真的太難維持了。所以，之前秦軍攻破薊都，燕王喜倉皇東奔之際，奉命帶領騎兵長途追擊的李信，只是追殺到了衍水（渾河），就因為補給不繼，實在追不下去，只能悻悻收兵了。如今為了確保一戰功成，不要再生出么蛾子，似乎還是伐代比較牢靠，伐燕則讓人感覺稍微有點兒懸。其次，代國不靠海，而伐燕卻有可能把越人再牽扯進來。——在秦越交兵之前，縱橫七海的越人海商，一向都不在秦廷文武重臣的關注範圍內。但如今秦軍遠征會稽鎩羽而歸，雙方交惡到了極點，那麼接下來的戰事之中，就得考慮越人艦隊的變數了。長年以來，來自會稽和琅琊的越人海商，一直從遼東進口大木，捆成巨型木排，用船拖回家鄉銷售。所以，會稽與遼東雖然分據華夏南北，但並非毫無交流。眼下，大秦在北方已無水師，否則也不需要在燕趙之地頒佈禁海令。若是沿著遼西走廊，先徵遼東，伐殘燕，那麼背後的整條補給線，不僅漫長而坎坷，損耗巨大，還時刻處在敵艦炮口的威脅下……當然，秦軍也可以不走濱海道上的遼西走廊，而是改從內陸的令支塞（喜峰口）翻過燕山，全程內陸行軍，但這樣一來，沿途更加荒蕪，不要說糧食，連水源都很難找，後勤必然更加不堪重負。最關鍵的是，無論走哪一條路，秦軍想要打到襄平，虜燕王，最終都得渡過遼澤與遼河。而以此時遼河之寬闊平緩，遠洋大帆船可以直抵襄平城外……秦軍若不過河東渡，則變成臨門而不入，之前的辛苦跋涉統統白搭；秦軍若是貿然渡河，那麼就有可能重演江東之覆轍，被敵艦隊切斷後路……接下來，只怕是根本不用敵人攻打，只要把秦人困在遼東餓飯，就能把他們餓殺了。綜上所述，為了讓這場維護秦國無敵人設的戰爭，能夠確保必勝，似乎還是伐代比較妥當。無論是兩位丞相隗狀和王綰，還是馮劫、馮去疾等人，都是這麼看的。然而，此時此刻，面對秦王嬴政的詢問，針對這個群臣早有共識的問題，李斯的答覆卻是不走尋常路：“……臣以為，大秦應當先滅燕國！”聽了這話，殿內眾臣不由得一愣，隨即目光古怪起來。而秦王也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便順勢說道：“……諸位愛卿，似乎有不同的意見？王綰，你來說說看。”面對秦王的點名，王綰當即出列，對李斯問道，“……廷尉難道不知，代國近，補給寬裕，道路順暢，出兵近便；燕國遠，川澤阻隔，道路坎坷，輸送不易嗎？廷尉竟要讓我大秦王師舍易而取難，是何道理？”“……丞相只知代近而燕遠，卻忘了燕國曆史悠久、天下皆知，而代國乃草創之邦、名聲不顯嗎？”李斯立刻反唇相譏，“……今年此戰，非為實利，乃是為掩我軍南征受挫之弊，故而殺雞儆猴，立威揚名，震懾天下不軌之徒，以示我大秦寶劍仍利！然而，猛士須搏虎狼，方可誇其勇名；若是某人殺豬犬而四處吹噓，豈不是反倒要成世間笑柄？縱然這虎狼早已是傷殘重病、老邁瀕死，還不如豬犬能鬥，但在黔首看來，依舊是兇悍之物啊！而豬犬即便再如何兇悍，在未曾親眼見識過的人聽來，宰豬殺狗也沒有甚麼值得誇耀的。燕喜與趙嘉，在朝堂諸公眼中，或許相差無幾，但在鄉間黔首眼中，卻是大不相同！數百年來，天下戰國者七，人人皆知燕國雄踞北境八百載，卻不知代國為何物！我大秦之寶劍，若是隻斬無名小卒，豈可讓豪傑士人心服，使天下黔首畏懼？”聽了李斯的這番提醒，殿內眾臣面面相覷，茅塞頓開，發現了自己之前的思維漏洞。——雖然同為諸侯，但作為戰利品的話，代國趙嘉和燕國姬喜的含金量，卻是大不相同的！早在秦王嬴政依舊滯留於邯鄲時（公元前255年），燕王姬喜就已經即位稱王，隨後在位迄今三十三年，雖然不算賢王，但天下皆知其名。而作為八百年傳承之大國，戰國七雄之一的燕國，更是無人不曉。即便如今的殘燕，只剩了區區兩三個縣的實力，但在訊息不靈通的普通人眼中，燕國還是那個燕國。相比之下，趙嘉則只是趙國公子，六年前逃亡代地之後，才自立為代王，鄉間的很多愚夫愚婦，甚至不知道【代】這個地名——在輿論戰場上，即使秦軍討殺了代王，也刷不出“戰國七雄-1”的成就。就算朝廷咋咋呼呼炫耀滅代之功，很多人恐怕只會誤以為秦國只是隨便捏死了哪家蠻夷……所以，如果秦國當前一定要討滅一家諸侯來立威，那麼滅燕的宣傳效果，肯定比滅代要響亮得多。“……其次，代國雖弱，卻並非孤立無援，其北有匈奴，東北有東胡。近年來，趙嘉一直與匈奴結好，不惜給匈奴進貢大批鐵器，又割讓大半河套之地，以求聯合匈奴，共抗我大秦，從而保全其社稷。而今統攝匈奴諸部的頭曼單于，據聞也算是一位雄主，在真正見血之前，只怕不會畏懼我國。”李斯繼續分析說，“……是以，代國雖弱，但其背後的匈奴，還有同樣可能插手的東胡，卻頗為難纏。當然，我大秦自有天命在身，無需畏懼區區草原蠻夷，彼輩昔年不敵趙武靈王，又被李牧打得一敗塗地，而今自然也不會是我大秦王師的對手！只是由此可見，我軍伐滅代國，並不比伐滅燕國更加輕鬆……”聽了這話，殿內眾臣又發現了一個思維盲點，那就是沒考慮到北方草原上的匈奴，可能也會加入戰場。——對於匈奴人來說，代國割讓給他們的這片河套草原，位於陰山之南，氣候溫暖，草木茂盛，水源充沛，既宜牧又宜耕，能讓匈奴從容避過草原雪災，附近還有趙人開發的煤礦和鐵礦，可謂是王霸之基。這樣一塊富饒之地，匈奴人自然是拼了老命也要佔住，而代國就成了隔離這片土地與秦國的防火牆。所以，一旦秦兵北上滅代，匈奴騎兵肯定會插手干擾，除非秦王預先派人出使草原，用更豐厚的賄賂來收買匈奴單于——但是以秦王嬴政如今這副唯我獨尊的高傲性情，又豈肯對一介胡酋如此卑躬屈膝？當然，就算是在加上了匈奴這個意外的麻煩之後，秦軍要滅代也還是沒問題的，大家都很有信心。但這個達成目標的代價和需要花費的時間麼……恐怕就不如預期中那麼輕鬆了。“……第三，我軍此時動兵伐燕，並不需要擔心越人從海上過來攪局。”李斯淡定地說了下去，“……帆船縱橫四海，須仰仗風力。如今是盛夏之時，待到大軍東出，則已是入秋，西北風大起之時。而越人在南，燕人在北，越人何德何能，可以讓舟師逆風千里，渡海北上救燕？等到明年東南風起之時，則伐燕之戰早已結束，越人艦隊縱然北上窺視，又有何用？倒是燕王倘若見勢不妙，搶在遼水封凍之前，從襄平上船乘風南逃，倒是十分便利。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只能讓前線將領自行斟酌，看看能否將燕國公室一網打盡了……”聽了這番有理有據的論斷，殿內群臣無不歎服，於是又提了幾條補充意見，就由秦王拍板決策：“……著令李信領兵三萬，出漁陽郡，東征襄平，務必一舉平定遼東殘燕，虜燕喜來歸！”——幾年前因為口出狂言而導致第一次伐楚大敗，喪師二十萬的李信，就這樣被再度提拔成主將了。但這種用人方案，其實也有著背後的合理性。因為，上一次伐燕破薊都之時，就是李信奉命帶著秦國騎兵，追擊逃亡的燕王喜一行人，一路連破無終、令支，最終在衍水（渾河）追上燕軍，一場血戰打得燕王喜和太子丹失魂落魄，丟棄了絕大部分的軍隊和輜重，只帶著寥寥幾百人逃到襄平。後來，太子丹更是被燕王喜處死，頭顱獻給秦軍，以求和乞命。若非秦軍的糧草實在供應不上，否則那一次李信可能就要帶著騎兵去襄平溜達了。目前，李信作為秦國唯一有在燕山以北展開戰鬥的經驗，並且取得過輝煌勝利的將軍，如今又是對付同一夥敵人，同一個敵酋——此次遠征遼東，伐滅殘燕，不用他用誰？在敲定了出征遼東、剿滅殘燕以震懾天下的軍事反擊方略之後，剩下的事情似乎也沒多少了。主要就是安排沿著長江後撤的王賁，怎樣找地方休整，如何給撤下來的南征軍籌措給養等等——根據王賁送來的最近一份奏疏，不管能否打通胥溪運河，他都會帶兵沿著長江向上遊退卻，蕪湖大戰的勝負，並不能改變江東陷落的命運，只是關係著秦軍具體究竟能撤出十萬、二十萬還是三十萬人的問題……但是，秦王嬴政看著地板上鋪開的巨大輿圖，在心中猶有不甘之餘，卻又猛地突發奇想。“……自寡人即位以來，但凡諸侯蠻夷有敢冒犯我大秦天威者，無不立遭痛擊，方才讓天下豪傑聞秦而色變。而今我軍兵敗於江東，縱然隱敗為勝，再滅燕以立威，但縱然能震懾中原，卻震懾不了越人！所以，寡人覺得，大秦還是得要從哪兒跌倒，就從哪兒爬起來，決不可讓越人自鳴得意！”他指了指地圖中的長江南岸，彭蠡澤以南的贛水流域（江西省），“……寡人所知，此地名為豫章，如今，王賁正在向此地撤退，而先前平定豫章的我軍，暫時也滯留此地，尚未班師撤軍。豫章之東，一山之隔，就是越人之腹地，名為姑蔑（衢州），盤踞浙水（錢塘江）上游，據說也是一座頗為富庶的名城大邑，再往東就是會稽。且豫章與姑蔑之間，並無大江大河阻隔，越人舟師無用武之地。既然如此，與其讓王師從南方敗退而歸，丟人現眼，人人洩氣，倒不如令王賁在豫章重整殘軍，棄船上岸，匯合當地兵馬，轉而翻山東征，避開長江與浙水，直搗姑蔑！此後，若能得寸進尺，則可順流而下，一舉破會稽而平蠻越，反敗為勝。若不能，則屠姑蔑，掠越人鄉邑，然後原路班師，讓越人曉得我大秦的厲害，知道他們貿然與大秦為敵，將要付出何等代價！諸位以為，此策如何啊？”對於秦王這個突如其來的腦洞，殿內群臣始料未及，一時間目瞪口呆，陷入了短暫的冷場之中。“……陛下之計，確實精妙，想來定能殺越人一個措手不及。但豫章之地，迄今遍地荒蕪，地廣人稀，怕是徵集不到足夠供應十萬以上大軍的糧秣，也抓不到那麼多壯丁，來給大軍輾轉輸送啊！”愣了片刻之後，看看別人都不說話，身為文官之首的右丞相隗狀，只得硬著頭皮開口勸諫。“……無妨，那就讓王賁見機行事，在豫章能徵集到多少糧秣，就出多少兵，寡人對此不作強求。”嬴政擺了擺手，“……寡人只要他避開江海，在地上給越人來一記狠的！明犯大秦者，雖遠必誅！”——就這樣，剛剛跟越軍脫離接觸的王賁，又被來自咸陽的一紙詔書，被再度逼進了伐越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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