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對於三千里外的江東郡得而復失，嬴政其實沒多少感覺，畢竟那地方實在是太遙遠了。而秦廷上下對此也看得很開。當年秦國跟魏國爭奪河東花了二十年，跟韓趙爭奪上黨也花了二十年，江東郡會有拉鋸爭奪也屬正常。某塊地盤一次打不下來怎麼辦？自然是下次再打唄！可雪上加霜的是，剛剛亡國的荊楚餘孽，又渡江北上，以廣陵為據點，大肆騷擾四周城邑，與秦軍屢屢激戰……不僅是江東郡看起來快要得而復失，就連已經佔領了一年的淮南之地，都重新變得不安穩了。這就讓秦廷上下有點兒接受不能了——剛剛覆滅的八百年荊楚，怎麼可以容許它死灰復燃？事實上，在淮南亂起的第一時間，當時正在彭城一帶休整的蒙恬，就率領數千秦軍再次南下，沿途匯合了壽春等地駐防的秦軍，集結起兩萬人，沿著邗溝運河直撲廣陵，企圖將叛亂烽火掐滅在萌芽中。而與此同時，在廣陵招募了大批義軍，並且剛剛訓練粗成的項梁，聞訊之後也帶兵前去攔截——結果，雙方在一片不適合車騎機動的水網澤國之間，打響了百年以來東方最大規模的【火槍VS弓箭】對戰。長期以來，對於火槍，或者說火銃這玩意兒，因為其複雜冗長的操作程式，層出不窮的發射事故，還有對使用條件的種種限制，秦軍將領普遍視之為華而不實的奢侈之物，並不認為這玩意兒比弓箭強多少。而他們的看法其實也沒有錯。如果沒有一套相對先進而完整的工業體系，無論是火繩槍還是燧發槍，對於軍方來說，都只能是質次價高故障多，且難以維護的花架子，還不及操練純熟的冷兵器部隊，無法用來讓國家走上暴兵之路。是以，儘管火槍已經出現了幾百年，但因為工藝技術不過關，秦軍從未大規模列裝此物，只有少數富裕的軍官和文吏，還有一些貴女貴婦，會偶爾採購一些火繩槍，尤其是短槍，作為防身之物。就算在戰場上繳獲了敵人的火銃，通常也都是丟給隨軍的文人，或者女營的婦人。至於秦國的軍工作坊，也從未大量生產火槍，最多製造一些精品，供達官貴人顯擺狩獵之用。從彭城南下的蒙恬，因為是輕裝急行軍，秦軍的沉重火炮都落在了後邊，只有弓箭手能提供遠端打擊。另一邊，項梁麾下的楚軍，除了一批長矛兵之外，倒是以火槍手為主——因為時間太緊張，根本訓練不出甚麼劍士和弓箭兵，而拿著長矛捅人，相對來說要簡單得多。同理，火槍手的訓練也是比較快了。至於火槍的採購成本和使用成本問題……這個有超級慷慨的大金主買單，楚人只需要出人命就行了。——秦王嬴政之前強行賴賬並且給債主“付鐵錢”的行為，徹底得罪了這些能量巨大、資本雄厚的超級闊佬們。而秦軍橫掃關東的殘酷現狀，又讓這些“國際銀行家”發現自己似乎快要人財兩空了。當一群闊佬被逼到死路的時候會怎麼做？自然是狂撒金彈，收買一切能打的傢伙，給自己續命啊！所以，項梁剛剛在廣陵豎起旌旗，就從琅琊的諸多豪商那邊拿到了一大筆的資金贊助。而越盟方面則立刻把這筆鉅款變成了源源不斷的軍械彈藥，從句章（寧波）和定海給項梁發來了五萬根長矛、五千斤鉛錠、兩千桶顆粒火藥，三萬支火槍——兩萬多支淘汰下來的火繩槍和六千支燧發槍。此外還有大量的甲冑、盾牌……很多都是從餘杭這邊秦軍營地裡繳獲，或者從死人身上剝取的。雖然越盟看不上這些破爛的戰利品，但放到楚人手裡，還是能給秦軍造成很多的麻煩。憑著這麼多的軍械，最初只有五千殘兵敗將的項梁，立刻就落地生根，兵力好像吹氣球一樣飛速膨脹。隨即更是憑著一股死中求活的狠勁兒，直接跟蒙恬帶來的秦軍展開了正面較量。由於是野外機動中的遭遇戰，猝然交手的雙方都缺乏炮火，因此只能以火槍和弩箭對射。一時間，戰場上鉛彈橫飛，箭矢呼嘯，偶爾還夾雜著炮標槍……最終，秦軍在對射中被打崩了。——儘管敵人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甚至還夾雜了大量的婦人，但弓箭還是打不過火槍……※※※※※※※※※※※※※※※※※※※※※※※雖然在習慣了戰爭大片的槍林彈雨的現代人看來，發射緩慢、精度很差的火繩槍和早期燧發槍，絕對談不上甚麼犀利的殺人兇器，反倒更像是土豆槍那樣的“勁爆玩具”。可實事求是地說，跟弓箭和弩箭相比，僅僅是火繩槍就已經有巨大優勢了。——前者依舊是靠人的體能，後者是吃化學能……誰先進誰落後，不問可知。否則古人為何要費勁心思點亮火藥科技呢？具體分析一下？首先，即使是火繩槍，仰放拋射時也能打出四五百米的射程，雖然毫無精度可言，但不管怎麼樣，射程之內就是真理，手短就是吃虧——中國傳統弓箭射程不過一百五十米，就算是大名鼎鼎的英格蘭長弓，號稱能把弓手摺騰到脊柱變形，極限射程也不過三百米，即使順著七級風，恐怕也吃不到鉛彈的屁。其次，想要訓練一個火槍手，只要眼不瞎，手不殘，舉得起十多斤重的鐵傢伙，抓來用皮鞭軍棍督促著訓練上半個月，就能拉去上戰場，男女老少皆可：膽子大的排隊槍斃，膽子小的躲在掩體後面放槍。而若是想要訓練一個弓箭手，那些體質差的人還想去拉弓？被弓拉還差不多！就算找到一群壯漢，如果不是從贏在起跑線上的草原遊牧民裡找的話，最起碼沒個一兩年，就甭想成為熟手。真正開打之後，火槍手只要槍沒出故障、不炸膛，彈藥沒用光，就能一直保持穩定的傷害輸出——當然，射手可能會因為緊張而胡亂開火，不過這都不是事，子彈吃的是化學能，反正往敵人那邊飛就行了。哪怕面對騎兵衝陣，只要空心方陣一擺，就能讓騎兵束手無策，硬衝起來，垮掉的反而是騎兵。（滑鐵盧戰役，內伊指揮法國騎兵硬衝英國步兵方陣，結果一個都沒沖垮，己方騎兵成建制崩潰。）換成是弓箭手，頂多拉滿射個三十支，就已經腰痠手痛，指頭快要掉下來，肱二頭肌激烈抗議了。接著，從傷害輸出的角度來說，無論是弩還是弓，箭矢的動能都根本無法與子彈相比——二十五磅弓射出的箭，動能也就是有一百多焦耳；而火繩槍每發鉛彈的動能，通常最少也有四五百焦耳！古代日本的戰爭中，很多武士明明已經滿身插箭好像刺蝟一樣，依舊高呼酣戰，蓋因這些箭矢都卡在了甲片的縫隙裡，根本沒扎進去，充其量刺破了點兒皮。但換成是火槍（鐵炮）的話，就是一槍一個洞了。至於據說能夠輕易捅穿幾個人的床弩麼……它的殺傷力比較物件應該是火炮，而不是火槍。然後，跟火槍相比，弓弩並不是甚麼便宜的武器——弓弩與箭的製作成本都不低，真正的軍用弓甚至比火槍還要嬌貴，下雨天是不能用的（電視和電影裡那麼演的都是騙子），弓弦尤其害怕受潮發黴。接下來，造箭的材料是需要精挑細選的，箭桿的材料不僅必須筆直，還要有柔韌性，因為箭矢在射出去之後不是直線飛行，而是呈抖動狀態，一邊抖動一邊調整方向，需要足夠的韌性才會不射歪。為此，古代工匠要麼用拼接竹箭，箭桿以硬木為芯，竹篾為皮；要麼用碾製法，把一根圓直木碾成流線型。箭羽的粘接同樣很麻煩，能做箭羽的鳥毛同樣不好找，但不粘也不行，不然箭飛出去會沒準頭。所以，在宋朝，一支好箭的價格高達七八十文，一壺箭就能換一頭牛——射箭就是在燒錢啊！更關鍵的是，箭頭或許在戰後還能回收，但箭桿和箭羽往往在戰鬥中就毀壞了……至於那些粗製濫造，連尾羽都沒有的便宜貨爛箭，當然也有。但你如果敢用這種劣等品，就得有箭矢做布朗運動，誤傷友軍的心理準備。最後，中箭的人如果只是傷到皮肉，拔掉箭之後還是容易痊癒的。但火槍用的是鉛彈，即使沒有當場打死，只要打中了人，光是鉛中毒也夠中彈者喝一壺的了。——雖然據說毒箭也有同樣的效果，但往箭頭上萃毒的成本，還有誤傷射手的風險，你考慮過嗎？除此之外，儲存和運輸做鉛彈用的鉛錠，怎麼看都比儲存和運輸會發黴朽爛的羽箭，要輕鬆許多吧？總之，當某人拿著火繩槍跟弓箭手互相拋射之時，就會發現火繩槍的射程比弓箭遠，火槍手的人力資源成本比弓箭手低（隨意抓壯丁，訓練期短），持續作戰能力比弓箭手持久，鉛彈還帶毒……結果，在淮南的邗溝之戰中，秦軍的弓手就被項梁的炮灰火槍兵，給射得鬼哭狼嚎，屍橫遍野。相反，秦軍的箭矢，給楚人造成的傷害卻微乎其微。因為這些楚地叛逆的披甲率高得令人咋舌，甚麼板甲、鎖子甲、紙甲都有，連健婦都有皮甲穿，看款式還明顯是秦軍的標準制式，反正箭矢很難穿透。反倒是蒙恬率領的秦軍這邊，大多數人只有一身布衣戰袍，甲士為數甚少。——政府軍居然比游擊隊裝備差、火力弱……這實在是一樁很傷士氣的事兒。看到遠端火力不給力，蒙恬只得讓秦軍步兵發動白刃衝鋒，但戰場上遍地泥濘，戰車和騎兵衝不動，步兵也跑不快，衝鋒的一路上不停被敵人打靶放血……秦兵當真是踏著自己人的屍體，才衝了上去。好不容易衝到楚人面前，卻發現對方預先準備了竹子做的支撐架，架起長矛，排成方陣，硬是讓秦軍的一身武藝豪勇，在這種靜態戰爭之中無處施展，只能同樣以長矛迎擊……於是，兩邊長矛互戳許久，累得氣喘吁吁，卻偏偏誰都奈何不得誰：楚人是烏合之眾，秦軍是一邊頂矛一邊還得挨槍挨炸被放血……如此激戰數日之後，蒙恬軍的箭矢用盡，火炮依舊沒運上來，完全成了被動挨打的態勢；項梁這邊的彈藥倒是源源不斷，還有數不清的手榴彈，被楚人可勁兒地丟，外加紙殼或竹筒火箭彈提供遠端轟擊。更有從中原湧來的遊俠劍客，以及齊國的技擊士，紛紛慕名前來，擔當項梁麾下的突擊骨幹。——有大土豪大金主慷慨解囊，打起仗來就是如此的豪爽。最終，蒙恬只得拔營撤退，而項梁也無力追擊，但淮南大地的反秦浪潮，卻是一發不可收拾了。※※※※※※※※※※※※※※※※※※※※※※※如果說，江東郡的暫時陷落，還在嬴政的忍受範圍內，那麼項梁的大鬧淮南，就萬萬不能忍了。——楚國的都城壽春，就在淮南啊！田單是火牛復國，你項梁是想靠火槍和撒幣來複國嗎？所以，在殿內群臣先後開口為王翦、王賁父子求情之後，秦王嬴政也就順水推舟，借勢下臺了。“……也罷，人死如燈滅，王翦既然已經以身殉國，寡人就不再計較他的兵敗喪師之過了。”嬴政說道，“……之前賞賜給頻陽王氏的良田美宅，也不作追回，以酬謝其伐滅荊楚之功。”“……大王聖明！”隗狀、王綰、李斯等眾臣紛紛如此頌道。“……但是，江東之事可以暫且擱置，但淮南戰火復燃，卻不能不仔細應對。”緊接著，嬴政的話鋒卻隨之一轉，“……寡人已發中原各郡之兵，增援蒙恬，相信不久當有捷報傳來。但如今大秦尚未一統天下，遠方黔首之心未集。若因此次南征會稽受挫，讓亂臣賊子生出跳梁之心，紛紛作亂於中土，寡人雖是不懼，卻也不勝其擾。諸位愛卿，可有威懾域內，安定人心之策？”對此，眾臣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最終是最懂得大王心思的李斯，首先站了出來，手持笏板說道：“……陛下，天下豪傑之輩，大抵桀驁不馴，畏威而不懷德。大王欲要中原靜謐，除了儘快平定淮南亂事，以防蔓延之外，還當儘快再度發兵出擊，以雷霆之勢，伐滅某國，以示我大秦之兵鋒依舊銳利……”“……哦，李斯，依照你的意思，是今年就要出兵伐齊嗎？”嬴政眯眼問道。“……非也，大王，齊國乃是東方大國，底蘊深厚，絕非旦夕可下，倘若伐齊不利，反噬必烈。按當年兼併關東、一統天下之方略，我大秦當以傾國之力，最後伐齊，以求萬全。兵法有云，主不可因怒而興兵，更何況是遷怒呢？既然大局未變，滅齊之方略，也不應擅改才是。只是，除了齊國之外，北方尚有兩家諸侯苟延殘喘，宛如釜底游魚，卻仍未就範。”李斯從容說道，“……燕喜退守遼東，趙嘉盤踞代地，此二者貧弱至極，舉國有兵不過萬人，破之甚易。如今南征已然受挫，一時難有進展，我軍不妨掉頭往北，於燕、代之中，擇一而滅之立威……”“……燕國和代國？不錯，寡人已經縱容這兩家諸侯苟活甚久，是該滅了。”嬴政沉吟道，“……李斯，以你之見，今年是應該先滅燕？還是先滅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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