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關中,咸陽宮,黃昏時分雖然正值炎炎夏日,即使在傍晚依舊暑氣炙人,但雕樑畫棟的大殿之中,卻是讓人感覺冷如冰窖。被緊急召來殿內商議的文武重臣,各個都是噤若寒蟬,一聲不吭,只是默默看著御座上的火山噴發,“……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王翦!你還我大軍!”森冷的目光在御座下逡巡,端坐上方的黑袍男子如此喃喃自語著,似乎在竭力壓抑著內心的怒氣,案桌下面散落著幾份奏摺帛書,還有打翻的硯臺、毛筆和摔碎的印泥盒,流淌的墨汁在地面聚成了水窪。站在一旁的近侍趙高,則是目不斜視,面無表情,似乎對眼前這一切熟視無睹。此時端坐在御座上方、怒不可遏的,自然就是當今的秦國大王、天下霸主嬴政。微微凸起的顴骨,讓他的臉頰顯得有些瘦長,因為深居簡出、養尊處優而略微白皙的面龐,再加上因為疲憊而略顯深凹的眼眶,使得嬴政的面容,在大殿內明滅不定的燈火照耀下,看起來有些陰鬱深邃。“……李斯,你說,王翦喪師於浙水(錢塘江),王賁棄姑蘇西竄,大秦收服南地之事,竟然半途而廢,在南蠻越人面前栽了跟頭!數十萬兵馬盡喪於江東!朝廷接下來該如何處置為好?”過了好一陣子後,秦王嬴政似乎才把胸中積壓的怒氣慢慢按捺下來,然後身體微微側過來,一隻胳膊按在御座旁邊包著皮革的靠枕上,另一隻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如此問道,聲音也放慢了不少。“……陛下,此事王翦、王賁父子等人已經有上奏。尉繚那邊的密報,陛下也讓我等傳閱過了。”一向受寵的廷尉李斯站出來,微微躬身,慢條斯理地說道,“……臣以為,前方將士已經盡心竭力,不避勞苦,喋血奮戰,王翦老將軍本人更是捐軀南國,不得生歸故鄉,實在沒有多少可以指摘的地方。此次王翦老將軍受挫於餘杭,在微臣看來非戰之罪,而是勞師遠征過甚,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從關中到餘杭,此番征途之長,不下五千裡,我大秦自立國以來,從未有過此等遠征,輜重轉輸之艱難,亦是前所未有。越人之舟師又橫斷江海,截我軍之後路,我國水師不過粗成,萬莫能敵。這都不是王翦、王賁父子可以用智謀解決的事情。所以,還望大王莫要苛責功臣……”“……這麼說來,大秦王師兵敗於江東,是因為寡人急於求成了麼?”嬴政哼了一聲,但也沒怎麼動怒,而是點了下一個人的名字,“……王綰,你是丞相,你來說說吧!”聽到大王點名,王綰偷偷看了看右丞相隗狀,發現他還是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才上前奏對。——自從秦國最後一任相邦,昌平君熊啟叛逃楚國之後,秦王嬴政就取消了相邦這個大權獨攬的職位,改設左右兩位丞相,其中右丞相為正,由隗狀擔任,左丞相則是從御史大夫升上去的王綰。不過,隗狀雖是文官之首,卻極為低調,為人更是一團和氣、不慍不火,從不爭權,導致存在感稀薄。一心銳意進取、雄才大略的秦王嬴政,其實對這位缺乏活力的右丞相不怎麼喜歡,但他更不喜歡一個整天跟自己頂牛搗亂的“有活力的丞相”,所以還是讓隗狀安安穩穩地坐在了文官之首的位置上。然後,由於隗狀實在是嚴重缺乏存在感,所以在議政的時候,經常會被秦王跳過……而底下的小吏庶民,甚至還會誤以為經常有機會刷存在感的左丞相王綰,才是眼下的正牌秦相。——不設相邦,而設左右丞相,在秦國也是剛剛推出沒幾年的新制度,普通人怎麼知道誰大誰小?(古代中國究竟以左為尊,還是以右為尊,基本是一筆糊塗賬,不同政權不同時代都不一樣,戰國時代又是大變革的時代,秦法每隔幾年都要重新修訂,在下面的人看來,變來變去也很正常。)幸好,隗狀對於這種被忽視的狀況,一直安之若素,不以為忤。所以王綰如今也已經漸漸習慣了。“……稟告大王,王翦、王賁父子雖然辜負了大王的期盼,未能踏平會稽,執百越之君來獻,但至少也是不辱使命,征服了泱泱荊楚,又殺死了逆賊熊啟,讓天下人皆知:叛秦者,雖遠必誅!與南征前相比,大秦的疆土又擴張了數郡,關東只剩齊國孤懸海隅,旦夕將滅,一統華夏之勢已現。這等天下大勢,不是伐越受挫的幾場敗仗,就可以輕易逆轉的。再慮及王翦、王賁父子之前定燕趙、滅魏楚的功勞,以功過相抵而論,也是功勞遠遠超過了過錯。更何況,王翦縱然攻餘杭不下,損兵慘重,但自己也染上瘴癘,乃至於為國捐軀,此情可嘆可憫。故而王氏父子雖有江東敗績,喪師辱國,但終究瑕不掩瑜,還望陛下對王氏父子從輕發落,加以寬宥為好。”對此,秦王嬴政依然不置可否,只是扭頭望著右丞相隗狀,彷彿現在才想起他是百官之首。而右丞相隗狀也只好順從地轉身出列,開口說道,“……大秦之前平滅五國,王翦、王賁父子佔其四,此乃開國以來,大秦任何一家勳貴都未有過的不世之功,不可不厚加恩遇,以示大秦賞罰分明。而且,王師渡江南下之前,朝廷給王翦的命令,是讓他【平荊楚為郡縣】,並且取逆賊熊啟之首級。雖然王翦老將軍因為身染瘴癘,未竟全功,但其子王賁終究是攻破了姑蘇,逼死了熊啟。既然如此,兩位將軍已是不辱使命。縱然之後不敵越人,犯了小過,也不應責罰過甚……須知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人生在世,豈能一生從不犯錯呢?”——雖然過去在朝堂之上,這些大臣們彼此明爭暗鬥,從未平息過一日,跟王翦、王賁父子的關係也未必很好,但當此時,秦王嬴政露出不悅的神色,似乎想要重罰王賁的時候,他們卻紛紛出來說情了。因為,他們不想讓秦王開了這個壞頭,以小過而苛責重臣。數百年前的楚國,曾經有過【覆軍殺將】的嚴酷法令,凡是打了敗仗的楚國將領,都是死罪勿論。結果卻並沒有迫使楚國將領勠力死戰,反倒是讓楚國的將軍們一旦看到敗局已定,就索性倒戈投敵了。同理,秦法雖然極其嚴苛,但那主要是用來駕馭下人,而非約束上層——事實上也約束不住。對於咸陽宮大殿裡的滿朝文武來說,他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一個吹毛求疵的嚴苛主上。如果連為大王先後攻滅四國、拓地萬里的王翦、王賁父子,都會因為在遙遠的異國他鄉打了一場敗仗,而身敗名裂,甚至家族衰敗,死無葬身之地……那麼他們這些功勞遠不如王翦、王賁的臣子們,若是不小心犯了錯,又會是甚麼下場?全家一鍋燉成了五鼎烹?還是挫骨揚灰?亦或是炮決或犬決?另一方面,如今頻陽王氏最出彩的王翦已經死了,王賁在伐越受挫之後估計得要淡出軍界、回鄉隱居,而他的兒子王離雖然也有些能力,但軍事天賦明顯不如父祖,十年之內不可能妄想大將軍的高位。既然頻陽王氏一族已經註定要暫時退出最高權力中樞,諸位朝臣們也樂得大方,拿律法做個人情,好好歡送他們離場。而不是落井下石,非要弄得頻陽王氏沒了下場,自己這邊也兔死狐悲……於是,儘管彼此各有主張和背景,但李斯、隗狀、王綰三人在這一刻,都站在了力挺王賁的立場上。“……小過?且不說江東郡得而復失——大秦得而復失的郡縣,多了去了,寡人也不想要斤斤計較。可是王翦鏖戰餘杭半年,全軍崩潰,前後喪師不下三十萬;王賁攻破姑蘇,雖然是勝仗,但前後也有上萬死傷。隨後越人舟師橫行大江,我軍處處遇襲,又有上萬人的損失。再加上軍中瘴癘氾濫……哎!如今王賁收拾殘兵敗將三十餘萬,向長江上游撤軍,還不知能否全身而退,也不知路上要折損多少!以上各項疊加起來,光是在江東之地,我軍就要損失起碼四十萬之多!這也算小過?”聽了三位重臣的說情,嬴政有些不滿地用手背叩擊著桌案,“……前年寡人以傾國之兵六十萬,託付與王翦,之後他屢屢上書索要良田美宅,寡人無有不允。誰知如今卻喪失泰半,如何不讓寡人心如刀絞?縱然他奪取了荊楚五千裡之地,這損失也太……哎,當年長平之戰,白起也才坑了四十萬趙兵啊!”“……陛下,賬目不是這麼算的。我大秦如今損失在江東的四十萬人,有不少都是降兵。”在一眾同僚的目光逼迫之下,主管秦國情報部門的尉繚,只得硬著頭皮站出來發言,“……王翦老將軍當初率領伐楚的六十萬人,有些已經遣散回鄉,有些則是在湘水上游清剿楚人餘黨。真正被王翦帶著渡江的秦人,滿打滿算不到二十萬,其餘要麼是從三晉徵發來的民夫,要麼是在兩淮收編的楚國降兵。所以,在王翦、王賁的麾下,不幸覆滅於江東的關中老秦人,最多隻有二十萬而已……”“……【只有】二十萬?”嬴政冷笑道,“……我大秦的舉國兵馬,又有幾個二十萬啊?”說到這裡,嬴政不由得回憶起了當初為了王翦的二次伐楚,而徵發關中士卒的浩大場面。——灞上壟原,渭水滔滔,關中內史、北地、上郡、隴西四郡,十萬兵卒,十萬民夫集結於此,二十萬人的嘹亮軍歌迴盪於灞水之上,戈矛與旌旗組成的森林,似乎比渭水畔的枯黃秋草還要茂密……當時,嬴政親率百官公卿,皆來到灞上,為王翦將軍送行,也親眼檢閱了這二十萬老秦人浩蕩出關。誰知三年過去,當初出征的這些人基本上全沒了?這教秦王嬴政如何能心平氣和的了呢?——對此,殿內眾臣也沒有甚麼特別好的說辭,只得紛紛出列,低頭一揖到底,向秦王求情:“……王翦、王賁有大功於國,於情於理不可不加以寬宥。”“……士氣可鼓不可洩,還請陛下按捺怒氣,莫要因小失大。”“……千軍易得,良將難覓,願大王愛護人才……”“……臣附議!”“……臣附議!+1”“……臣附議!+2”……聽著諸位重臣們七嘴八舌地紛紛為頻陽王氏父子求情,秦王嬴政雖然面上不顯,心中卻是鬆了口氣。其實他也很清楚,對於王翦、王賁父子立下了這等滅國之功的老將,尤其當其中一人已經身亡,另一個人還手握重兵的情況下,是不宜進行任何重罰的,因為這樣會傷了後來者的熱心。但是……前後投入江東戰場的秦軍,累計已經超過了六十萬人,如今卻要丟盔棄甲地逃出來。小小的南蠻越人,不過是操持商賈賤業,泛海遊蕩求生,居然有如此的兇狠難纏?總而言之,今年遙遠南方的戰局變化之快,實在是讓身在咸陽的嬴政,感覺有點兒目不暇接。前腳剛送來大秦頭號逆賊,前相邦、偽楚王,昌平君熊啟的死訊,以及【江東郡全境平定】的捷報。而餘杭那邊,王翦儘管抱病難起,但也是一直壓著越人在打,只是堅城難破,一時間沒開啟局面罷了——攻城戰時常要連年累月的道理,嬴政還是懂的。以天下最著名的煊赫大梁城為例,自從秦昭襄王以來,秦軍前後已經多少次兵臨大梁了,但最後還不是怎麼都拿不下,只能決堤放黃河之水灌城嗎?所以,雖然真實性格頗為急躁,嬴政還是努力按捺下心情,想要等待王氏父子給自己帶來好訊息。誰知轉眼之間,戰局就突然間攻守勢易——越人舟師突入長江,偷襲廣陵,截斷金陵浮橋,欲斷大秦王師之後路;餘杭前線秦軍崩潰,王翦驚懼而亡。王賁收拾殘兵後不思為父報仇,反欲放棄江東溜走。眨眼之間,剛剛併入秦國輿圖沒多久的江東郡,似乎又要全境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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