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直到滅趙破燕之前,秦國在它95%以上的歷史之中,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內陸國。但是,秦國版圖擴張到長江沿岸這片中國第一大內水的時間,卻並不算太短。早在九十多年,司馬錯滅蜀之後,秦國就控制了適宜航運的長江支流岷江,並且隨即跟楚國爭奪巴地(重慶),在長江上游一帶大打出手。等到殺神白起平定鄢郢,把楚國趕出漢水流域之後,長江中游也被秦國染指。然而,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裡,秦軍始終沒有在自己控制的長江水域裡,打造出一支能跟楚人較量的水師。逃出鄢郢的楚人僅僅是南渡到了青陽(岳陽)、長沙一帶,秦軍就止步於江北,望江興嘆。直到前幾年三晉相繼覆滅,巴蜀和南郡的秦軍才接到造船的指令,開始準備走水路出戰。但即便如此,直到出征的時候,巴蜀和南郡的秦軍水師,也沒造多少艨艟、冒突和樓船,而是以徵集商船漁船為主。再加上從中原蒐集來的船隻,勉勉強強湊成一支水上力量,掩護陸軍渡江南征。若非此時楚國已經土崩瓦解,不少水師望風而降,否則秦軍還不一定能奪取到長江的控制權。為甚麼秦國長期以來如此漠視水上力量的建設,直到急著要用的時候,才臨時抱佛腳?因為,對於中原列國來說,組建一支龐大陸軍的成本很低,組建一支強大水師的成本卻非常高。——前者是不花錢的義務兵,後者是大把燒錢的職業兵。無論在哪一個時代,哪一個國度,建立和維持一支職業軍隊的花費,都是相當巨大的。首先,這需要召集大批壯丁,並且給每個新兵付一筆安家費。其次,剛剛招募過來的壯丁,還需要接受一段時間的公款軍事訓練,才能上陣打仗。再次,在訓練完畢之後,還需要給士兵發放軍餉,提供軍械、服被,甚至住所等福利。然後,真正到了戰時,各項開支更是如潮水一般湧來:彈藥和箭矢是絕對的海量消耗品;刀劍戈戟的使用壽命其實也很有限,往往打上兩三次戰役就已經摺斷毀壞,還有糧食、馱馬、戰馬、藥材……最後,打了勝仗要犒賞,傷亡計程車兵要發放撫卹金、燒埋費,年老計程車兵還要發放一筆退休金。所以,甭管是再怎麼窮兵黷武、軍國主義的國家,也很難維持一支龐大的職業軍隊,否則國家財政就會被軍費很快拖垮——對於實際貨幣收入相對貧乏的傳統農業國家而言,這個問題更是尤為突出。而任何國家都難以杜絕的貪汙腐敗,還會進一步加劇這一拖垮財政的速度。但即便如此,各國依然渴望獲得一支廉價的大軍,故而絞盡腦汁搞出許多投機取巧的省錢辦法。首先,假如國家不實行職業兵制,而是採取義務兵制,宣佈“參軍打仗是你的義務”,讓人們“被自願”從軍,那麼在全民皆兵的情況下,安家費和軍餉就可以省了。其次,假如把責任下放,要求士兵自行購買武器,自己負責訓練,自己弄服被,自己花錢治療傷病,在短期作戰之中,甚至還可以讓士兵自備口糧,自帶馬匹,那麼第二項和第四項費用也就順利解決了。最後,剩下的戰勝犒賞、撫卹金和退休金,則可以用戰利品、佔領的土地或原有的土地來頂賬。至於戰敗了怎麼辦?戰敗之後沒處罰全軍就不錯了,你還敢指望有甚麼賞賜?嗯,聽起來倒是很不錯,把所有開銷都推到了士兵自己的身上,讓他們賠錢又賠命。但問題是……像這樣偷工減料建立起來的烏合之眾式的軍隊,真的能打仗嗎?根據實踐考驗,秦國大臣發現是可以的,但也不能一心只想著省錢,而是要稍加修正,至少是監督他們的軍訓,統一武器的規格。此外還得經常給士兵制造搶劫的機會,不讓他們因為長期參戰而破產。於是,按照商鞅變法之後的秦法,男子年十四而習武,十七而始傅!也就是說,在秦國,男人從十四歲開始,就要在縣鄉小吏的組織下,每年進行一兩個月的軍事訓練:為了避免影響農耕,軍訓大都被安排在秋收之後,最晚於春耕之前結束。經過三年合計將近半年的軍械之後,秦國男子就會成為正式的納稅人。不僅要繳納基礎的農稅和口賦(人頭稅),還要繳納體力稅,即勞役,以及最危險的“血稅”——兵役。換而言之,秦國的基層士兵不但不需要發軍餉,反而還能給朝廷繳納糧食、稅錢和其它物資。這樣一來,只要關中之地還有足夠的男子,只要府庫裡還有糧食,秦王一聲令下,就能隨意徵召起數十萬的大軍,並且成本低得可憐——當然戰鬥力就不好保證了,得看將領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總之,對於秦王來說,召集數十萬大陸軍的成本是非常低的,只有開戰之後才會出現高消耗。但換成是水師就不行了:哪怕是內河船隻,不是專業的水上人家,也是肯定玩不轉的。如果胡亂徵發一批農夫塞進戰艦,然後逼迫他們開船出去打仗,那麼估計艦隊還沒出港口,就已經以各種千奇百怪的姿勢,觸礁擱淺和相撞了一大堆,剩下的也被堵在碼頭上,動彈不得了。——在一支合格的水師之中,全體槳手必須嚴密服從指揮,聽著鼓點以相同的節奏和頻率划槳;而戰船轉彎時還得自發調節,內側槳手的速度要慢於外側,具體慢多少得自己摸索。最後還得克服干擾,即使頂著飛入船艙的弓箭和石彈,也不能嚇得停手,讓船原地打轉。所以,唯有訓練有素、士氣高昂,並且配合良好的槳手,才能在戰場上創造奇蹟,令船隻在水面上做出一連串嫻熟的機動,繞過重重障礙,兇狠、犀利而準確地撞向敵軍旗艦……總之,不脫產的農夫是沒辦法玩戰艦的,想要讓他們能夠駕船打仗,就得職業化。而對於統治者來說,一支常備的職業水師,就意味著時時刻刻的大把燒錢。哪怕是出不了遠洋的划槳船,也同樣如此。——以西方地中海世界常見的三列槳座戰艦為例,按照雅典城邦的財務報表,每艘三槳座戰艦的平均造價是一個塔蘭特的白銀,約等於白銀五千兩。一艘戰艦需要170名槳手充當動力,加上舵手和其它人員,每條船都要塞進去二百人才能運轉,而這麼多人手的薪水,也是一大筆開支。再加上帆布、索具、瀝青等耗材,每五天清理一次船體的修繕費等等,按照現代匯率計算,即使是在和平狀態下,建造一艘古希臘三列槳座戰艦並使用一年的綜合費用,也高達八百萬歐元。而且,木頭泡在水裡會腐爛,戰船下水之後是沒法長期使用的,即使用再優秀的硬木,即使再怎麼精心保養,木船的使用壽命能有十五年就不錯了,所以還得定期替換——這又是一大筆開支。更別提古代人口少,維持一支三百艘三列槳座戰艦的海軍,就意味著供養六萬名適齡青年長期脫產漂泊在海上——你的國家有那麼多壯丁麼?被海軍擠佔了這麼多勞動力,田地不會拋荒嗎?古代那些雄赳赳氣昂昂的“百萬雄兵”,其實多半平時還要種地養活自己,並不是真的吃財政飯。但三列槳戰艦上的水手們,在不打仗的時候可沒法種地,難道要他們划著戰艦打漁?好像也不行啊!總之,對於傳統的大陸國家來說,在和平時期組建一支水師,就意味著必須白養至少幾千壯丁,每天待在水上混日子,不能耕地創造財富,還得國家發錢發糧食養活,而他們的訓練也是一刻不停地在燒錢。於是,為了省錢,中國古代都是到了需要打水戰的時候,才臨時造船並訓練水手,造好船練出水兵就搶在船爛掉之前拉出去打仗,打完了便遣散水師,任憑船隻爛光……否則財政實在撐不住啊!(西晉伐吳,就是戰前派人去四川造船;元朝伐日,也是決心開戰了才勒令高麗人造艦隊。)秦國在伐楚之時,組建的就是這種“一次性業餘艦隊”——直到滅趙之後,秦王才下令在漳水與黃河上建立舟師,然後走鴻溝、淮水,一路進入長江,主要工作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武裝運輸。(所以,此時秦軍水師主力征召於趙地,是一群“飛翔的河北人”。)對此,作為傳統的陸軍將領,王賁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可問題是,己方的業餘艦隊如今顯然打不過敵方的職業艦隊,連運輸的任務都完不成,這可如何是好?雪上加霜的是,好不容易等到越盟艦隊退走,營寨上空不再有沉重的百斤鐵球落下,可是,從東邊隨即傳來的一堆堆噩耗,立刻又砸得王賁眼冒金星,眼皮亂跳,好險沒暈死過去。——烏程遇襲!焦山水戰!陽羨遇襲!三戰三敗!秦軍遺留在烏程和陽羨,還沒來得轉運的二十萬石糧秣,盡數慘遭焚燬。而因此不得不餓著肚子的二十萬秦軍雜兵,還在沿著胥溪運河繼續西行,來找自己這個主將要飯吃!再看看地圖,如今自己帶著精兵強將在西邊挨歐皇夏的打,其餘的雜牌軍被拖在東邊挨歐皇秋的打。當爹的在西邊死死摁住自己的頭,不讓自己掙脫,當兒子的在東邊重拳出擊,不停地捅自己的屁股。這是要給自己上恐怖的穿刺刑啊!王賁在心中默默地算了算,發現在蕪湖前線的秦軍大營裡,目前只有十日之糧,而且這還是在僅僅供應前線十萬精銳秦軍的情況下。但用於進攻越軍稜堡的壕塹,卻還要大半個月才能竣工。就算壕塹竣工,已經兵勞師疲的秦軍,能不能一鼓作氣攻破稜堡,打通胥溪運河,也還是未知數。雖然西邊的陵陽、皖邑,甚至江北的樅陽等地官吏,還在努力突破越軍艦隊封鎖,走陸路給他運糧,但每日能運抵軍中的稻米、粟米和豆麥,依舊僅有寥寥數十石,杯水車薪。他原本還指望著能把烏程和陽羨的剩餘軍糧統統運來,好歹多維持些日子,但現在是全都完了。如果後面被丟在江東郡內的二十萬人,再一窩蜂地湧過來搶飯……這能維持三天嗎?想到這裡,王賁不由得滿頭冷汗潺潺而下。用遲疑的眼神,最後看了一眼沙盤地圖,又抬頭看了看屋角桌案上擺著的,父親王翦的骨灰盒,他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暗自下定了決心。——只見王賁摸出一把鎏金嵌玉的精美匕首,狠狠地插在了沙盤地圖中的胥溪運河上,嘆息道:“……哎,大軍已無可能全身而退了,只好能撤出去幾個,就撤出去幾個吧!”※※※※※※※※※※※※※※※※※※※※※※※八月十五日,當稜堡中的越軍還在枕戈待旦,江面上的炮艦又一次乘著倒灌海潮炮擊敵營之時,王賁麾下的十萬秦軍精銳,卻已經拋棄了輜重和火炮,丟下了後隊兵馬,甚至留下了還在圍攻稜堡工地上挖壕溝的民夫苦力與雜牌軍,每人帶著七日干糧,沿著長江南岸的山間小道,一路卷旗疾行,跳出了蕪湖戰場。無論是敵方還是自己人,都被王賁給蒙在了鼓裡。一直要等到被拋棄的雜牌軍察覺到異狀,因為爭搶殘餘糧秣而爆發內訌,還在稜堡內枯坐備戰的歐皇夏,才發現了情況不對,趕緊派遣小部隊進行武力偵察。又過了一天,才確認王賁已經棄營而走。此時,一路向西急行軍的王賁所部,已經過了陵陽、皖邑,前鋒搭船竄到了彭蠡澤東南岸的彭澤邑!而在他的背後,二十多萬被拋棄的秦軍官兵、勞工、船伕,則是陷入了一片絕望之中。想要追上王賁的腳步,一個個餓得跑不動;若要跟敵人決一死戰,又沒這個主觀願望。在餓了幾天肚子之後,這些人紛紛丟盔棄甲,向越軍投降並乞食,江東戰局遂定。儘管歐皇夏因此笑納了幾百畝地的俘虜,但卻唏噓不已:“……當今天下之狠人,無過於王賁!居然賣了二十萬部下的命,讓自己帶著的十萬精兵逃出生天!所謂割肉平倉、壯士斷腕,莫過於此……”說這話的時候,歐皇夏滿心以為,自己跟王賁的博弈,以對方的不敗而敗,就此告一段落。但他沒想到的是,已經斷尾求生的王賁,很快又會被來自咸陽的雷霆之怒,重新逼回到跟自己父子對壘的沙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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