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江東郡，鳩茲（蕪湖）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一顆炮彈在掛著高牙大纛，龍旗羽葆的莊園裡砸落，雖沒能夠殺傷多少有價值的目標，卻讓這座年久失修的磚石宅邸微微顫抖，屋頂瓦縫間的沙土撲哧撲哧掉落下來。同時，也把朦朦朧朧之中的秦軍統帥王賁給驚醒了。“……我睡著了？睡了多久？這是哪兒在放炮？戰場上有沒有甚麼新的情況……”他打著哈欠，從趴著的沙盤地圖旁邊抬起頭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問道。“……稟告將軍，敵艦又乘著上午潮水倒灌，揚帆前來上游，炮擊我軍營寨了。”一名值班的裨將沉聲答道，“……沿江營壘皆已撤走退避，但敵艦有轟擊炮，射程遠達四里，偶爾也有流彈落入此地……”“……既然敵寇又來滋擾，為何我軍還不發炮禦敵？呃……不用說了，想起來了，是本將下的令。”看著這位年輕裨將的為難臉色，王賁微微一愣，很快就想起了原委，不由得無奈地嘆了口氣。接下來，他低頭看著沙盤地圖上的敵我態勢，不由得更想要嘆氣了。自己縱然是兇悍猛獸，奈何脖頸被掐，四肢無力，背後還有人拿著棍子捅屁股，又該如何發威呢？——自從王賁從姑蘇匆忙撤軍，穿過整個長江三角洲，抵達胥溪運河西端出口的鳩茲（蕪湖）以來，秦越兩軍合計近十萬人，就在鳩茲（蕪湖）一帶的長江南岸，擺出對壘之勢，連日激烈交火、廝殺不休。歐皇夏率領一萬越軍佔據長江下游，以兩座大型土木稜堡分據胥溪運河南北兩岸，中間以柵欄、鐵錐、攔河鐵鏈和臨時澆築的水泥石磚，牢牢堵塞河道，再加上艦隊的配合，不許秦軍水師片板入江。而沿著運河機動的王賁，則只能在距離運河入江口不遠的地方，帶領七八萬人陸續舍舟登陸，繞過越軍搶修的稜堡工事，在蕪湖西南方的長江上游方向，建立新的營壘，與越人遙遙對峙。同時，雖然秦軍的大船被敵陣堵塞，出不得運河，但蕪湖以上的長江干流，如今已經在秦國的版圖之內。王賁派人從陸上把小舟搬出運河，抬到長江，又命心腹划船逆流而上，拿著他的令符，去長江更上游的皖邑（安慶）、陵陽（銅陵）、番陽（九江）等地，調撥給養物資，儘快輸送到軍前。——在越人奇兵突起，截斷長江航線之前，秦軍的後勤船隊本來就在長江上來來往往，給江東郡戰場的數十萬大軍輸送給養。待到鳩茲（蕪湖）陷落之後，大部分的秦軍船艦固然是被封堵在了胥溪運河內，但也有一些滿載著糧秣輜重的船隻，被封在了長江裡，進不得運河，只能就近尋找城邑停靠和觀望待命。因此，當王賁在長江岸邊安營紮寨，豎起帥旗之後，很快就從長江上游召來了一些船隻，重新打通了補給線，從而讓給養再過不久就快要斷絕的南征秦軍主力，總算是回了一波血，再一次續上了命。但問題是，憑著這點兒給養數量，遠遠不夠讓王賁麾下的幾十萬大軍，徹底脫離危險、起死回生。補給線上絕大部分的運輸船，還是被堵在了江東郡，僅僅憑著剩餘船隻的運力，根本不能滿足數十萬大軍的龐大開銷。而且，後方的南郡、巴蜀等地，也快要被羅掘殆盡，很難徵集到更多的糧秣物資了。如果用兩個壯漢的搏鬥來比喻，那麼，此時越人已經牢牢掐住了秦人的脖子，但因為手勁兒不夠大，還是給秦人留下了一絲喘氣的空隙。而秦人雖然暫時還不會被掐死，但也被掐得氣虛無力，難以掙脫。更別提，早在被掐脖子之前，秦人就已經是筋疲力盡、連傷帶病，十成力氣發揮不出三成了。但饒是如此，秦軍依然擁有絕對的兵力優勢，這是他們打通回家之路的唯一籌碼。所以，在初步勘察過蕪湖戰場之後，王賁就爭分奪秒地對兩個稜堡發起了猛攻。他先是從水上組織縱火船，企圖燒燬堵塞運河的柵欄等物，但大多數的秦軍縱火船，都在靠近的過程中被火炮擊毀，剩下的也沒能燒斷攔河鐵鏈與塗抹了淤泥的柵欄，反倒讓大批沉船殘骸堵塞了河道。接著是地面攻勢，在重炮的掩護之下，四五萬秦軍從運河的南北兩側，同時對兩座稜堡發動了衝鋒。儘管手中剩餘的炮彈和火藥數量非常有限，但為了儘快開啟突破口，王賁還是毫不吝嗇地傾其所有，企圖畢其功於一役：一時間，一輪輪恐怖的炮擊，震天動地，片刻不息，滾滾煙塵籠罩了整個戰場。但守軍同樣拼命地發炮還擊，憑著他們更加猛烈的火力和更加精準的炮術，一次次地打垮秦軍臨時構築起來的炮兵陣地，數不清的炮彈在空中交織飛舞，轟塌城垣，削平炮壘，被掀起的泥土填滿了壕溝。由於低估了越軍火炮的火力和射程，準備衝鋒的秦軍士兵還沒來得及近距離作戰，就被大批轟死轟傷。有一些意志薄弱計程車兵，竟然因為忍受不了稜堡內可怖的炮火，成群結隊地開了小差，往四周各處潰逃。而那些頂著炮火衝上去的秦軍官兵，也被壕塹、鐵絲網和鹿柴層層削弱，最終丟下一堆屍體無功而返。——來不及開挖平行攻城法的壕塹，攻城方的炮兵火力居然處於劣勢，光靠人多又有甚麼用？雖然蕪湖的稜堡沒有【南無加特林菩薩】，但火繩槍和燧發槍的三段擊齊射，也不是那麼好受的啊！更別提，稜堡上還有安裝了從戰艦上拆卸的輕型迴旋炮，可以用霰彈轟擊來給秦軍加餐了。試探性攻擊失敗之後，明白了欲速則不達的王賁，只得不再投機取巧，換上了傳統的平行攻城法。在他的指揮下，兵多將廣的秦軍官兵，熟練地放下了刀劍戈戟，拿出了鎬、鏟、斧、槌、樁、沙袋、木板和籃筐，對越軍在運河入江口南北修建的兩座稜堡，同時開始啟動了平行戰壕的掘進。得益於江畔的鬆軟土壤，還有秦軍充足的人力資源，兩條距離稜堡約二里的平行壕，僅僅五天就已經初步成型。接下來，秦軍繼續挖其“之”的接近壕，就像帆船逆風前進一樣，頂著彈雨不斷向稜堡延伸。雖然越軍不斷用臼炮拋射重型彈，企圖攻擊壕塹中的敵兵，干擾秦軍的施工，但由於命中率的關係，造成的破壞和傷亡實在很有限。然而，秦軍這邊由於彈藥匱乏的緣故，也難以破壞越人的炮位。不過，按照王賁的預計，只要有一個月的時間，他就能按照操典，挖好三道平行壕，再破城決戰了。但這一預計能夠化為現實的前提，是秦軍在攻打稜堡作戰期間，能夠一直得到較為充裕的補給。偏偏對面的歐皇夏元帥，憑著手頭的強大艦隊，一直都在想方設法掐斷王賁剛剛接上的長江補給線。——雖然吃水深、體型笨重的遠洋大帆船，並不適合在狹窄曲折的內河作戰，但至少長江干流的水域還是足夠寬廣的，而且歐皇夏還帶了一些車船和槳帆船，能夠繼續深入上游，截殺江面上的秦軍船隊。為了保住這條生命線，秦越雙方再次在皖城（安慶）水域展開一場艦隊會戰，越軍固然只能投入一些輕型艦艇，秦軍的船隻卻更加殘破老朽，火力微弱，甚至有在抵達戰場之前就已經漏水散架的。雪上加霜的是，駕駛這些秦軍船隻的水手，還基本都是最近投降、士氣低落的趙魏之人。饒是被火線提拔的舟師尉趙佗，再怎麼想盡辦法鼓勁打氣，也無法阻止這場水戰變成越人的打靶訓練。最終，秦軍水師再次損兵三千，殘部躲進皖城，憑著水寨和炮臺的保護苟延殘喘，再也不敢出擊了。雖然從皖城通往蕪湖戰場的陸路還沒有斷，但在古代世界，陸路運糧或運送其它大規模物資，都是非常艱難的。這短短上百里的陸路，就能讓船隻解除安裝的糧食在路上被吃掉一半以上。而南郡那邊也沒有聚寶盆，變不出無窮無盡的糧秣給養和火藥等物來。事實上，因為要同時支應江東、湘南和贛水流域三個戰場的關係，南郡差不多已經被搜刮到了極限。若是再繼續橫徵暴斂、層層加碼下去，很難說會不會被搞到民變四起……於是，秦軍剛剛接上的長江補給線，才給王賁運來了不多的一批給養，就再次被掐斷了大半。雖然越盟艦隊也不敢過度深入長江，無力攻破皖城（安慶），乃至於長江干流更上游和彭蠡澤周邊沿岸的各個城邑，王賁可以把已經撤退到蕪湖的軍隊，進一步疏散安置到這些城邑里去就食——越軍目前只能沿江活動，阻擋不住陸上的道路。但這麼做的話，就意味著這些軍隊徹底退出了戰場。而這樣一來，補給問題固然是緩解了，可攻破越軍稜堡，打通胥溪運河的事兒，就更加遙遙無期了。正當王賁舉棋不定的時候，似乎是為了催促秦軍儘快走人，停泊在蕪湖江面的大型風帆戰列艦，也在歐皇夏的嚴令下，冒險起錨溯流而上，對江岸邊的秦軍營寨進行炮擊。——雖然長江這一段的流向是從西南往東北，有些地方甚至幾乎是從南往北流淌，往上游走很難抓得住順風。但越盟艦隊可以每天上午乘著倒灌的海潮，移動到上游方向的秦營附近，隔水發動炮擊，然後待到退潮之後，再借助長江水流，緩緩回到原來的下游錨地，就如同上班打卡一樣來回重複。事實上，王賁之前也對此有所預料，所以儘可能地將營地設定在遠離江岸的地方——但也沒辦法太遠，因為僅有的道路也都是沿岸分佈，稍微距離長江遠一點，就是深山老林，連陸路都走不通了。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敵艦炮火的極限射程，居然能夠遠到如此程度！——雖然那些甲板炮和甲板下的艦炮，由於仰角和位置的關係，主要是為了艦隊戰而設計，對岸轟擊的射程很有限。但為了方便打擊遠方目標，越盟的主力戰艦通常都有一門佈置在船頭的轟擊炮或特製線膛長炮，最遠射程可達1800米以上。此外甚至還有幾艘專門設計建造的臼炮船，最大射程達到了兩三公里。為了在幾百噸的帆船上安裝“銅鍋”一般的巨型臼炮，不僅船體得要額外加固，炮座還得安裝加粗的橫樑，以保證發炮時的巨大後坐力不至於把船撕碎。當要用這個“大鍋”轟人的時候，不僅得要降帆下錨，甲板清空，連一部分靠近炮口的索具，都需要更換為鐵鏈，來承受放炮時的衝擊力和熱浪。如此方能打出2000米到3000米的驚人射程。當然，在這樣的超遠距離上，臼炮發射的炮彈已經根本談不上甚麼準頭了，偏離目標幾百米都是常事。但如果目標是一大片固定的營地，那麼就算是這種布朗運動彈，也足以讓敵人一發入魂。——那可是一枚就重達一百斤的巨型炮彈啊！所以，就算是王賁已經儘可能把營地安置在了遠離江岸的地方，但依舊是三天兩頭地被鐵球轟頂……然後，為了節省寶貴的火藥，用於接下來的稜堡攻防戰，王賁還得嚴令己方炮兵，不得反擊江上敵艦！哎，雖然死傷的人數不多，但感覺真是憋屈得難受啊！“……嘖嘖，我堂堂大秦，水師卻如此孱弱，讓敵艦在江上往來自若，真是拖了大軍的後腿！”聽著又一發“百斤重彈”呼嘯落地，砸得駐地牆倒房塌，地面震顫，王賁不由得恨恨地咒罵道。不過，罵歸罵，但作為秦廷重臣，王賁很清楚，秦國是不可能長期維持一支強大的水師的。別說是馳騁藍海的遠洋艦隊，就算是縱橫長江的內河水師，秦國也從未有過大建的計劃。因為，供養一支艦隊，哪怕是內河艦隊的成本，真的是實在實在太貴了！不僅燒錢，而且還擠佔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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