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帆火炮時期的常規海戰模式，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距離遠則用重型火炮轟擊，距離近則使用槍械或者回旋炮等輕型火器。待到距敵很近，可以用噴火器、火箭和弓弩，以及拋擲火把、火球等燃燒性火器。再近就是接舷近戰，跳幫奪船，彎刀戰斧大格鬥……除此之外，火攻船的偷襲與縱火，也是這個時代東方世界和西方世界都很常見的水上戰術。無論是遠洋艦隊，還是內河水師，扣掉那些奇謀妙計之外，一般皆是如此作戰。不過，與陸戰相比，海戰更加強調對技術裝備的運用，而不是更注重勇氣和人數。在蒸汽戰艦出現之前，各國打造的艦隊，無論是內河水師還是遠洋海軍，都是要麼風帆動力，要麼帆槳並用，要麼純粹依靠人力划槳＆搖櫓＆踩水輪，由於動力偏弱，總體來說航速都不高。地中海上的希臘三列槳戰艦，雖然可以在短時間內加速到十四節，迅捷得猶如海豚或鯊魚一般，但這其實是為了獲得瞬間爆發航速（撞擊戰術），而嚴重犧牲了其它所有效能的一種特化——過於輕便的船體結構脆弱、抗風浪性差、由於划槳手太多而僅能攜帶三日給養，必須時常把船拖上沙灘……而東方華夏列國的內河戰船，又是走了另一種相反的風格，為了堅固而不惜犧牲航速——明明已經划槳位偏少，動力不足了，還要在船上建造城樓，加固艙壁，塗抹溼泥防火……結果就搞成了大笨龜。即使是所謂的艨艟冒突等“快船”，航速也不過四節到七節，樓船在接戰時的航速甚至只有一兩節。如此緩慢的航速之下，也不能指望舵效有多高，一旦進入接敵狀態，傳統東方式軍艦的戰略和戰術機動能力都嚴重不足，基本上就是固定的豬突猛進模式。——在太湖水域，秦國水師拼湊出來的戰船，就是這麼一堆又小又慢又不靈活的遲鈍玩意兒。更要命的是，這些秦國的傳統華夏內河戰船，在火器戰爭中還顯得不夠堅固——那些塗了泥巴，擋在船舷上和頂棚上的護板，用來抵禦弓箭、弩箭和火把或許還行，但遇到八斤炮，十二斤炮，就扛不住了。作為他們的對手，歐皇秋麾下的西式雙桅遠洋帆船，軟帆和硬帆皆有，正常航速在六節到十節，槳帆船再稍快一些——總體上說，如果風力夠大，水域夠開闊，西式風帆戰艦的機動性要更好，尤其是快速性。偏偏越盟的船艦不但更快，而且還更堅固——秦軍水師都是單層船板，木料也是甚麼便宜用甚麼，湊合著不漏水就行，打起來則四分五裂、原形畢露；越盟的風帆戰艦，船殼卻是多層木板交錯結構，還用了上等的硬木，一發炮彈頂多能開個洞。於是，在這場水戰之中，使用傳統戰術的秦國水師，從一開始就基本上沒有取勝可能。——這並不是雙方指揮官的水平有多少差距，而是由於硬實力方面的差異，雙方船隻和火器的技術差距過大導致的：越盟的戰艦體積更大，船殼更厚，抵抗火炮轟擊的能力更強；越盟戰船裝備的火炮數量更多，且效能火炮更好，在火炮對轟中更具火力優勢；越盟的船隻更加高大，秦軍的快船難以接舷登船；越盟的船隻更加靈敏機動，秦軍那些慢吞吞的樓船根本靠不過去，就在遠距離上逐一毀於對方的火炮轟擊。接下來，太湖雖然並非廣闊的外海，但其面積已經比一般的海灣都要更開闊了，此時的太湖還沒有經過過多的泥沙淤積，水深也足夠幾百噸的風帆艦隊縱橫馳騁——所以，秦軍不存在限制越盟艦隊發揮其航速優勢的機會。而秦國這邊的戰船，說起來也不算很多，至少是遠遠達不到十倍以上的數量優勢……在無法滿足這些條件的基礎上，秦軍就算想要以炮戰牽制敵方火力，用火攻船發動攻擊，也無計可施。總之，火力比對手弱，航速比對手慢，機動性比對手差，還不如對手抗揍——這水戰不輸才怪呢！（大約可以比擬為，只裝了機槍並且發動機故障，只能龜速蠕動的裝甲車，如何硬抗主戰坦克？）所以，這場發生在太湖西部，焦山附近開闊水域的秦越水戰，很快就變成了越盟炮艦的打靶遊戲。無論焦山戰場上的秦國水師怎樣調整陣型，但因為航速只有越軍艦隊的一半，火炮既少而射程也遠遠不如，結果是既沒辦法靠上去跳幫奪船，又沒辦法投擲用硫磺和油脂混合的縱火物，對越人艦艇進行火攻，至於遠端炮戰中，自然也是一邊倒地被動捱揍，被打得木屑紛飛，火焰騰騰。——相當一部分的秦軍艦艇，都是南征期間繳獲的楚國水師船隻，這些破船在越人眼中，都是一些老舊的，即將報廢的破爛玩意兒，別說是實心彈和縱火彈，就連火槍射擊和霰彈轟擊都擋不住。越軍這邊一炮打過去，對面的船艙裡就是鋒利的木屑紛飛，猩紅色的血水流淌，宛如活埋人的棺材。那些全副武裝，等在船艙裡或甲板上，隨時準備跳幫的秦軍戰士，直到死亡也沒有發揮武藝的機會。更悲劇的是，即使秦國水師看到戰況不利，想要撤退，但因為船速太慢，還是照樣逃不掉。結果，只有落在最後面的一位舟師尉屠睢，看到前方形勢不妙，索性帶著十幾艘艨艟、大翼戰船，直接躲進了岸邊淺水區的蘆葦蕩後面，讓越盟艦隊因為擔心擱淺，沒有選擇窮追不捨，而是放了他一馬。其餘膽敢出港迎擊、螳臂當車的秦軍艦艇，全都在湖面上被先後擊毀，淪為了一堆堆燃燒的殘骸垃圾。而越人的槳帆船還在這片水上墳場其間往來掃蕩，藉助其相對更加龐大堅固的船身，撞擊那些還在勉強漂浮的敵艦，在號角長鳴之中，用堅硬的青銅船首衝角碾碎敵船的側舷，將裡面的一切都給壓扁。那些被佈置在甲板上和瞭望臺上的火槍手們，則是居高臨下，射殺水面上殘餘的敵人。最終，除了一條單桅縱帆船在戰鬥中發生事故，讓笨拙的炮手不幸點燃了自家的火藥桶，在巨大的爆炸聲之中被炸成了兩段之外，越盟的其餘艦艇都沒有遭到任何嚴重的損傷，可謂是打得輕鬆極了。在輕鬆打贏了這場焦山水戰之後，歐皇秋看看船艙裡的彈藥還有富餘，又繼續揚帆西行，直撲太湖西岸，胥溪運河出口處的，直接堵住了貨船雲集的碼頭，然後，跟之前摧毀烏程邑的時候一樣炮製。——小艇測水深、扔浮標，戰艦排成縱隊，停船，降帆，下錨，舷側遠端炮擊，發射火箭……由於秦軍在太湖裡僅有的一點兒水師戰艦，已經在焦山之役損失殆盡，秦軍剩下的貨船根本毫無還擊之力，岸上的防衛炮壘也早已拆卸，火炮和彈藥都被運到了運河另一端的蕪湖，去轟擊那邊的越軍稜堡。所以，當歐皇秋帶著艦隊從屁股後面捅來的時候，陽羨邑（宜興）的抵抗，就跟之前的烏程一樣微弱——由於資訊傳遞緩慢，而越盟艦隊如閃電般撲來，結果直到炮彈打進陽羨邑，守軍還不知烏程的災難。很快，熊熊大火從碼頭泊位一直燒到了城邑內部，到處都是哭喊奔逃計程車卒和本地土著。——任囂都尉之前辛辛苦苦從烏程（湖州）一趟趟運過來的糧秣和其它輜重，雖然僥倖得以避開了烏程的焚城大火，卻還是被堅持不懈要把敵軍屁股給捅到底的歐皇秋，在陽羨邑給一把火燒了……還是連船帶物資一起燒的，只有少數拼命鑽入運河深處的船隻得以倖存，但剩下來的運力，也只有原來的零頭了。而對如此慘狀，那些從太湖南岸步行走陸路撤回來的秦軍，除了破口大罵之外，根本毫無辦法。——經過這樣一番“減輕負擔”之後，秦軍原本就不太夠的糧秣輜重，眼下更是缺得快斷炊了……※※※※※※※※※※※※※※※※※※※※※※※東南風大作的陽羨邑碼頭外，猛烈的狂風席捲著濁浪，一波接一波地向岸上衝去，水面上漂浮著大量泡脹的屍體、船隻的碎片和其他亂七八糟的雜物，湖灘上則到處都是燒焦船隻殘骸。更遠處的城邑，也是一派濃煙沖天，火光熊熊——翻滾的烈火不僅點燃了棧橋、船舶和城邑內的茅草屋，還引燃了城邑外面的蘆葦叢和小樹林，沖天的烈焰甚至把天空都給染成了詭異的嫣紅色。按照張良的估計，在焦山水戰和烏程、陽羨這兩場偷襲戰期間，死傷的秦兵數以萬計，被燒掉的秦軍糧秣，至少有三十萬石，損毀船隻七八百艘……而越人這邊的死傷才一百多人，堪堪破了三位數而已。“……良從小到大，看了那麼多年壁畫和彩陶上的《水陸攻戰圖》，今日方知水師艨艟鉅艦之犀利！”張良如此由衷地感慨道，“……炮艦之威，竟至於此乎？良算是明白，當年勾踐大王為何能跨海遠征，從齊國的邊境奪下琅琊，並且以此為都了。只是坐擁江海的齊楚各國，為何不仿效越人，大辦水師呢？”他有些困惑地向歐皇秋問道，“……早在數百年前，齊楚便皆是富大之國，管仲也是一代精通經濟，研究出【輕重之術】（國家調控市場）的一代名相，為何反倒是貴國在水戰上搶了先呢？還有，秦國此次算是吃了大虧，但日後若是知恥而後勇，不惜重金大辦水師，公子又當如何應對？”“……哎，堅船利炮固然威猛，但這成本和代價，也是非同凡響啊！造艦隊豈有這般容易的？所謂的【百年海軍】，就是說一支真正能夠橫行遠洋的艦隊，沒有百年時光，是打造不出來的！”三戰三勝的歐皇秋，這會兒心情不錯，所以能夠耐心地跟張良進行解釋，“……這不僅僅是資金的問題，也不僅僅是國君支援的問題，而是一個龐大的產業體系問題，從無到有的過程比商鞅變法還慢……子房兄，你之前在定海和句章（寧波），也看到過造船廠的規模了吧？再奢華的宮殿都沒它鋪張呢！但如果沒有這樣龐大的產業體系，就談不上進軍大海——發展航海業，總不能只靠花錢買船吧？”聽了歐皇秋的話，張良也不僅回憶起之前走海路離開會稽時，自己曾經在定海港換船，並且攀登上港口的燈塔遊覽之際，俯瞰海岸看到的宏大場面：一系列星羅棋佈的作坊和廠房，幹船塢、軍火庫、修理廠、制繩廠、制帆廠、堆木場和數不清的大小倉庫，沿著海岸堤壩排開。還有成千上萬名專業工人，如螞蟻般奔波勞作。他們包括各類木匠、造船師、建築工、制帆工、索具工、斂縫工、武器製造工、還有試航的老水手和各種學者，並且組織良好，井然有序：一座大型造船廠想要運轉起來，需要的並不僅僅是一個座孤零零的工廠，而是一個完整的產業體系。——無論在工業革命之後的現代，還是工業革命之前的古代，造船業都是衡量一國製造業整體水平的標杆：那些大型的遠洋船舶（譬如戰列艦和郵輪），本質上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城市，它需要的配套產業，不一定是最先進最尖端的，但規模大，門類多，體系雜，對配套的先進性要求不高，但對全面性要求極高，比如說，動力裝置不一定要全電驅動和柴燃混動，最老式的三脹式蒸汽機也不是不行，船殼不一定要是新式合金，傳統的鋼鐵也不是不行，但你至少得有，而且必須全都有。船舶配套需要的不是先進的技術，而是完善的產業體系。否則的話，你的造船業就僅僅是一個組裝廠，關鍵零件全靠外包，一個環節出問題就要總癱瘓。往上推到古代，風帆時代的造船業也一樣千頭萬緒、包羅永珍。想要從零開始建造一艘遠洋大帆船，你就得有數以百計甚至千計的建築工（造船塢）、搓繩工人、刷瀝青工人、木工、爐匠、篾匠、鍛造工、鐵匠，還得有地方獲得造船專用的大木、膠漆、繩索、帆布等物料。——造船用的木頭，包括龍骨、桅杆等大木，也包括甲板等其他木料，都要經過特殊處理。尤其是軍艦所用的木材，甚至不是普通樹木能提供的，不但要求堅固性和乾燥性，還必須在被炮彈擊碎時，不能呈銳角形狀飛散，否則會對水手造成嚴重傷害……如果用民船的標準來造軍艦，在戰場上就會一碰便碎。而帆布、帆索和桅索所用的麻繩，涉及到海上水汽鹽霧的侵蝕腐蝕，也不是小家小戶男耕女織就能提供的。還有用來給木材防腐以及粘接的漆和膠，以及船上的各種金屬構件，都不是腦門一拍就能搞出來的。接下來，就算你琢磨出了這些技術，想要將其真正投入大規模生產，還得解決數不清的麻煩。解決了大規模生產的問題之後，還得把各種配套產業都整合起來，形成一套流暢運作的規範，才算是體系。“……所以，我倒是很期待秦王在這之後陷入狂怒，不顧一切地打造水師與我爭鋒。”歐皇秋很有自信地說，“……造大船用的木料，光是自然風乾就得好幾年呢！秦王有這個耐心來等待嗎？秦人又有打造堅船利炮的技術嗎？不是有了巨炮和大船，就能把炮裝上去的！如果貪快求多，那充其量只能再造出一堆樓船艨艟……以其之短攻我之長，一個下午就能燒乾淨。”他聳了聳肩膀，“……若是能用這種方式，把秦國拖到破產，那就真是再輕鬆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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