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賁大將軍交給任囂，是把烏程一帶囤積的物資，重新裝船或裝車，走水路也可，走陸路也行，總之統統都要帶上，跟著撤退的秦軍一起行動，以應付沿途的消耗。——從江東到南郡，相當於從長江下游走到中游，幾十萬大軍在這一路上的消耗，可是一個天文數字。更別提越人搶佔的蕪湖，還恰好截斷了這條路。為了重新打通退路，一旦戰鬥起來，消耗必將更甚。在後方補給斷絕的情況下，每一包稻米或粟米，每一桶火藥，對於秦軍都很重要，萬萬浪費不得。然而，之前秦軍彷彿螞蟻搬家一般，花了半年多才陸續運來的輜重，豈是眨眼間就能重新搬走的？更何況，像糧食之類的大宗物資，又是幾百裡的路程，秦軍這邊還沒有多少可以拉車的牲口，烏程（湖州）這邊也沒有一條可供大車行駛的良好道路。在田埂上靠著人力肩挑或獨輪車推，是運不了多少的貨物。真正想要運輸大批輜重，唯一的辦法是用船，而秦軍船隻數量有限，還在七月初的颱風中損失了不少。偏偏按照急於打通退路的王賁的命令，秦軍剩下的那些完好船隻，也得優先運兵，而不是運貨。同時，秦軍在風暴中損壞的船隻，還得拉上岸來搶修，結果擠佔了更多的人力，拖延了更多的時間。而這一切千頭萬緒的瑣碎事務，都讓急於撤退的王賁大將軍，丟給了臨時被抓差的任囂都尉。所以，從七月上旬到八月初，饒是任囂已經竭盡所能，但在烏程邑，從南方和東方撤退下來的秦軍，依舊是蝟集一處，堵得水洩不通。那些軍侯都尉們互不相讓，人人都要搶先拿到撤退的船位，還要把各自的軍械馬匹甚至戰利品統統帶走，水手們也都想要優先修好自己的船，故而圍著任囂吵個不休。這種情況下，就算任囂有四個腦袋八隻手，也協調不過來那麼多錯綜複雜、雞毛蒜皮的糟心事兒。更別提，他哪裡能憑空就多生出足夠的船隻、工匠和水手，讓那麼多的秦軍官吏人人滿意？期間再出幾次超載翻船的事故，或者倉庫失火的災難，那可就更熱鬧，也更讓主事者頭大了。結果，能上船的軍隊固然是興高采烈，但被迫走陸路撤退的軍隊卻是憋著滿肚皮的火氣。好不容易折騰到七月末八月初，姑蘇前線的秦軍已經撤完了，東苕溪沿岸的甬道也廢棄了，沿途的小型糧臺也都撤防了，就連烏程邑本身也已經被搬空了一半……但就在這個時候，歐皇秋帶著艦隊殺來了！——藉助夏天盛行的東風，越盟艦隊迅速抵達了烏程的港口外，風帆遠洋艦隊排成縱隊，側舷面朝港口，連連轟擊。裝著水輪的車船則從側面突入敵軍船團，用火箭、噴火器和火攻船四處縱火，製造混亂。猝不及防、擠擠挨挨的秦軍船隊錨地，隨即一時間變得沸反盈天。火光！烈焰!沖天的濃煙！從岸上到港灣全都陷入一片恐慌，到處是吼叫和驚慌失措的人群。縱火彈點燃了乾燥的木船和岸上的茅草屋倉庫，實心彈則將一艘艘結構脆弱的內河船打成木屑。而成排的火箭還在繼續拖著煙霧的彈道尾巴，夾雜著恐怖的尖叫，在秦軍的頭頂上絢爛地炸開。燃燒的火雨紛紛揚揚地落下，到處都有身上著火的倒黴鬼，聲嘶力竭地哀嚎著，翻滾著，亂跑著。這就是烏程邑遭遇突襲之後的場面。此時聚集在烏程這邊往來運貨的秦軍船隊，本質上是一隻東拼西湊的運輸隊，別說是多層火炮甲板的炮艦，就連早已過時的艨艟樓船，都沒有幾艘，其中還夾雜了不少需要人力拉縴才能航行的內河漕運船。更要命的是，由於事先毫無防備，大多數的划槳手、水手甚至船長都還在岸上休息……面對越軍突如其來的水面打擊，這支大雜燴的水上運輸隊，連起錨突圍都做不到，更別提還擊了。而岸上的秦軍炮兵，也對此無可奈何——由於王賁大將軍那邊需要強攻稜堡，秦軍所剩無幾的火藥是第一批被運過去的，曾經佈置在烏程邑岸上炮壘的火炮，這會兒也都已經拆卸裝船。被煙火撕裂的天空下，烏程邑的各處炮壘全都已經是空空蕩蕩，無彈無藥，如何反擊？巨弩和投石機？火炮都拆卸了，怎麼可能還有巨弩和投石機留下？即使立刻組裝和搬運，也來不及啦！同理，這邊停泊在錨地裡的秦軍船隊，也都基本沒有火器，即使裝備了火器也沒有火藥——為了讓王賁大將軍維持最起碼的炮火掩護，儘快開啟蕪湖戰場的局面，任囂在到處蒐集火藥時，自然也沒放過水師。結果在烏程邑被偷襲時，面對越盟艦隊的背後捅屁股，無論是秦軍的水師還是陸軍，全都徹底抓瞎。最終，任囂只得組織了一支敢死隊，讓他們划著小舢板，勇敢衝向那些宛如水上浮城的越盟大船……※※※※※※※※※※※※※※※※※※※※※※※越盟艦隊最大的旗艦上，張良扶著船舷，遙望對面烈火熊熊的港灣、灰飛煙滅的檣櫓，內心震撼不已。作為一位亂世名士，戰國謀臣，他曾經無數次見識過燃燒的城市與村莊，以及刀兵廝殺的慘烈悲號。但像此刻這樣，乘著戰艦揚起風帆，齊裝滿員一日長驅百里，渡過浩瀚大湖，直抵敵方據點門外，隨即絲毫不必休整，就立刻投入戰鬥，不到半天便將最起碼十倍於己的敵人，揍得火焰沖天、土崩瓦解……簡直就是顛覆了《孫子兵法》之中“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的鐵律！而且，乘坐著戰艦的越軍這邊，還幾乎沒有甚麼明顯的死傷。哎，水戰的規則，看起來跟陸戰相差甚遠啊！說起來，無論是四條腿還是兩條腿，又怎麼可能跑得過晝夜不歇的船帆呢？當然，作為堅韌善戰的暴秦之師，也不是甚麼遭遇一次偷襲，就會被很容易打垮的魚腩弱兵。即使遭遇突襲，船團泊地被燒成火海，他們也還是拼湊了許多小舢板，衝破火焰和煙霧反撲過來。幾艘秦軍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龍舟上，赤膊的鼓手在船尾汗流浹背地敲著鼓，槳手們按照鼓點的節奏用力划著槳，讓龍舟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著拋錨停泊在港灣外的越盟遠洋帆船撲去！——雖然張良很奇怪的是，明明秦軍在岸上制高點修築有炮壘，卻為何始終不見對方發炮反擊。然後，他腳下的這頭水上巨獸，還有四周的其它巨獸紛紛開始了咆哮，噴射出可怕的火光和白煙，就好像一座座爆發的火山。讓對面那些小舟上的秦兵，猶如脆弱的蘆葦，紛紛倒下，連人帶船被打得粉碎。許多秦兵墜入湖水，絕望的拍打掙扎。更多的落水者，則再也沒有浮起，或者只是冒出一縷縷的血痕。但在如林的水柱中，終究還是有幾艘小船突破了彈雨的封鎖，靠到了停泊狀態的大帆船旁邊，由於船體高度相差懸殊，小船上的秦兵一邊舉著盾牌遮擋身體，一邊像攻城一樣，朝著頭頂的船舷丟擲了撓鉤。然而，對於這種常規的接舷戰，越人水手也早有準備，甲板上立即奔出一隊身披護胸鐵甲的勇士，揮舞著專用的戰斧，用力劈砍著撓鉤，儘管撓鉤末端的竹竿都包了鐵皮，還是在一擊之下就被輕易砍斷。幾個秦兵正要攀著撓鉤後面的繩索往甲板上爬，結果隨著撓鉤的斷裂，紛紛落入水中。緊接著，船上的越人火槍手，也對這些企圖跳幫的秦軍，展開了近距離的齊射。伴隨著軍士的喝令和扣扳機的扣動，甲板上立即被噴出一排火光，隨即被白煙所籠罩。而對面小船上的敵人則是幾乎一下子被一掃而空，鮮血沿著木漿流入湖水之中。即使是倖存下來的敵兵，也被嚇得肝膽俱裂，紛紛丟下刀劍跳進水裡，企圖泅水逃生。總之，在擊退了秦軍的這一波垂死反抗之後，烏程邑的數萬秦人就徹底成了待宰羔羊，只能被動挨打。張良戴著一頂頭盔，茫然地站在船舷的護板後面，透過頭盔，他能夠聽到隆隆的炮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青銅衝角撞開船腹的吱嘎聲，垂死士兵的痛苦哀嚎，還有咚咚的鼓點和悠長的海螺號……許多落水的敵人死死地抱住一片木板，渾身浴血，身帶創傷，卻依舊苦苦掙扎，看著想要撲騰上岸，卻不知怎麼地硬是離岸越來越遠，甚至在絕望中被緩緩駛來的明輪車船碾過，直接壓入水中！各種可怕的聲響，一起在水面上迴盪，宛如煉獄的音樂，奏響了一曲死亡的樂章。到處是火焰、到處是毀滅、到處是死亡——這就是戰爭啊！在此期間，歐皇秋一直站在艉樓上，雙手按劍，站得筆直，紋絲不動，背後侍立著他的盾女卡珊德拉。那把樸素而笨重的巨闕劍，被打磨得閃閃發亮，在沖天烈火的映照之下，泛著血色的光芒……終於，結束了本次炮擊和火攻的越盟艦隊，再次起錨揚帆，離開了這片熊熊燃燒的火海。在他們的背後，秦軍在烏程邑囤積的剩餘後勤物資，基本上算是完了。而能運貨的船隊也同樣完了。雖然有點兒勝之不武，但終究是一場很成功的破交戰勝利。激戰了幾個小時的炮手和搬運工，紛紛湧出船艙，跑到甲板上來透氣和休息，一個個都被硝煙染得滿臉烏黑。他們還沒有完全脫離戰鬥時的亢奮狀態，一個個吹噓著自己的戰績。緊接著，迎著清爽的湖風，廚子們給他們端來了裝水的竹筒杯子和海苔包裹的飯糰。為了給他們提神，飲用水都摻了少量的醋和甜酒，飯糰裡則摻了很鹹的魚鬆，還有加了辣椒的泡菜。但儘管如此，極度的疲勞還是很快戰勝了短時間的亢奮，水兵們紛紛橫七豎八地躺在甲板上，或者是依靠著大炮打起盹來，不少人手裡還拿著啃了一半的飯糰。對此，船上的軍士也沒有追究，畢竟在戰艦上放炮是很辛苦的。如果是在頂層甲板上放炮，那麼還好一點，雖然容易負傷，但至少通風不錯。而在下層的炮艙裡，船艙高度普遍不足六尺（兩米），大個子的人鑽進去，連腰都不敢挺直，否則一不小心便會撞到腦袋。——在造船的時候，戰艦的主船體不能太高，否則重心就太高，遇到風浪甚至僅僅是火炮舷側齊射的後坐力，便容易傾翻；而最下面一層炮口也不能距離水面太近，否則若是風浪大了，水就會從炮窗湧進來。這樣一來，甲板下面的炮艙就只能儘量造得低矮侷促，平時倒也罷了，一旦開戰，火炮齊射，立刻就是煙霧瀰漫，遠比庖廚和磚窯都更加嗆人。就算有那麼多炮窗，也未必能夠及時排得出去。再加上裝藥、清洗炮膛、填彈、傳送炮彈，樣樣都是體力活，而且絲毫出不得差錯，也耽擱遲緩不得。更別提如今又是盛夏時節，船艙內更加悶熱潮溼，做起體力勞動來，愈發讓人難受。所以，一場大戰下來，儘管敵軍的反抗微乎其微，但甲板下面的炮手還是累得筋疲力盡。此時艦隊既然已經離開戰場，若是不抓緊時間讓他們好生歇息，接下來萬一再有戰鬥，又該怎麼應對？——反正在廣闊的水面之上，若是有敵人的蹤影，也是隔著很遠就會被發現，不存在伏擊的可能性。與此同時，在旗艦的艉樓上，歐皇秋和張良也是相對而坐，享用著同樣的戰飯。用餐之際，很會交際應酬的張良，自然是狠狠吹噓誇讚了一番歐皇秋的“指揮若定”、“揮斥方遒”，還有僅僅帶著這麼少的兵力，就往秦軍後方直插的“非凡膽魄”，最後才感慨說：“……哎，說起來，良昔日在中原也算是見多識廣，在韓國朝堂上觀過政，也經歷過幾回戰陣，有勝有負，自以為精通兵事。但如今來到南國，見識了將軍父子的用兵，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張良掰著手指頭如此說道，“……一日之內，奔襲百里，以一破十，焚城而走，死傷甚微！此番公子凱旋而歸之後，就將不僅以善守【鐵壁】之名轟傳天下，論奔襲攻敵，也不落於列國猛將之後了。”然而，歐皇秋的表情卻很納悶：“……凱旋？我何時說過要收兵了？艦隊不是還在繼續西行麼？”“……呃……公子不打算見好就收麼？”張良抬頭看看天空，發現真是在繼續西行，不由得驚訝道。“……當然還沒到收兵的時候！船上的給養彈藥還有許多呢！”歐皇秋答道，“……燒了烏程之後，我打算再去陽羨（宜興）碰碰運氣，順便給王賁下一份戰書：別看我這邊兵少，當初我能在餘杭邑里熬死他爹，如今也能把他從背後捅到半身不遂！”——在火攻烏程（湖州），焚燒了秦軍岸上的糧臺和泊地裡的船隊之後，已經打出了癮頭的歐皇秋，非但沒有率領他的艦隊收兵休整，反倒繼續揚帆西行，直撲太湖最西端的陽羨。陽羨乃是胥溪運河東端，太湖這頭的入口，而秦軍之前從烏程一趟趟運走的輜重，也大多堆積於此地。由此可見，由於秦軍縮得太快，歐皇秋捅了烏程一刀還不過癮，非得把陽羨也給燒了，才有點感覺。然後，在抵達陽羨之前，歐皇秋就已經遇到了敵艦隊的反擊。——跟之前在烏程偷襲的運輸船隊不同，這一次遭遇的，乃是貨真價實的秦軍戰船。於是，一場真正的水戰，便在煙波浩渺的太湖上爆發了。
小說集為廣大書友們提供好看的網路小說全文免費線上閱讀，如果您喜歡本站，請分享給更多的書友們！
如果您覺得《戰國轟天記》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xszj.tw/book/360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