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姑蘇在末代楚王熊啟自盡殉國的不到兩個月之後，姑蘇這座江東第一大城的城頭上，又一次變幻了旗幟。剛剛飄揚了兩個月的秦國玄色黑龍旗，被毫不客氣地拔掉，而金紅色的鳳凰旗幟，則迎風獵獵招展。只是，站在已經崩塌成為一座殘破土丘的姑蘇臺上，望著四周的滿目瘡痍，歐皇秋卻有點意興闌珊。——缺乏成就感ing不得不說，即使是遭遇了突如其來的逆風局，還有父親的暴斃，也沒有徹底摧毀王賁的冷靜和判斷力。作為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擁有指揮數十萬大軍遠征經驗的統帥（亞歷山大大帝帶兵最多的時候，也沒到過十萬，西方古典時代的名將，除了波斯王之外，也很少能籌集起十萬兵力的），早在金陵浮橋被切斷的時候，王賁就意識到了極端的威脅，而且也隱約可以預料到，最後的胥溪運河生命線，也快斷了。而以他手頭的力量，只怕是沒辦法在大軍斷糧之前，重新打通任何一條補給線。同時，即使他刮地三尺，也沒辦法從荒僻殘破的江東郡，蒐羅到能夠維持幾十萬大軍的糧秣給養。更別提，除了糧米之外，還有幾乎在姑蘇之戰期間被他打光的火藥，在江東前線更是無處尋覓。按照王賁的判斷，秦軍這邊唯一合理的止損對策，就只有壁虎斷尾，以最快速度從江東郡撤出去。能撤出多少人就撤出多少人，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後勤補給線已經斷絕，他每走得遲緩上一日，逃亡途中彈盡糧絕的風險就高上一分！所以，從六月底開始，秦軍就開始大踏步地向西撤退。哪怕隨即在橫渡太湖的航程之中遭遇颱風，船隻損毀甚多，軍隊建制七零八落，就連王賁本人都遭遇船難落水。但只等狂風暴雨稍稍平息，王賁就又一次張羅起了撤軍事宜。而且一心求快，餘者皆不問。因此，當歐皇秋帶著會稽這邊竭盡全力拼湊的又一波艦隊，載著五百嫡系精兵，兩千剛剛投誠倒戈的秦軍降兵，還有幾百雜役奴僕，又一次乘著東南風揚帆走海路入吳淞江，進抵姑蘇，小心翼翼地展開武力偵察的時候，這座江東第一大城早已人去屋空，殘破的稜堡和工事裡，全都空空蕩蕩，堆著垃圾與骸骨。只剩下幾面秦國的黑龍旌旗，懸掛在各處殘破的樓閣和土丘上。還有少許飽經患難、苟且偷生的倖存本地土著，以及若干被遺棄的秦軍傷兵、病兵，用複雜難明或麻木不仁的眼神，打量著新來的越人。簡而言之，想要捅王賁屁股的歐皇秋，因為王賁跑得太快，結果撲了個空。對此，冒險跟著過來的張良雖然有點遺憾，但內心裡還是悄悄鬆了一口氣——帶著一幫剛剛倒戈的降兵去攻打秦軍，就已經夠瘋狂了。用幾千人去攻打起碼幾萬甚至十幾萬的秦軍，就更是瘋狂得沒邊了。而剛剛倒戈剃髮，頭皮還有些發青的白去疾，儘管被似火驕陽曬得暈暈乎乎，但心中也是如釋重負。——看起來，這一回似乎是不用跟自己人開打了。雖然在天皇城大營最終內訌崩壞之時，他這個曾經的秦國小吏，為了奪門而出，曾經在瘋狂中砍翻了好幾個同僚。之後投降甄別時，原本還很遲疑的白去疾，突然發現被越人推出來展示的軍官，正是一個坑害過他的仇人，一怒之下就拿起短刀捅了上去，於是陰差陽錯地輕鬆交了投名狀，透過了甄別。仔細想想，自己在關中老家好像也沒甚麼親族了，並且還是被以“充軍罪人”的身份，打發到江南戰場上來的，既然如此，白去疾覺得自己也沒啥理由，為秦國的大王效命到底。——這年頭的華夏大地上，可沒有很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和民族主義情緒。秦國的朝堂之上，幾乎是清一色的關東士人，丞相李斯是楚人，秦王寵信的蒙氏一族是齊人，還有更多的韓魏出身的大臣……反過來說，秦人到其它國家出仕，也沒有甚麼心理負擔可言——當初邯鄲大戰，兩萬秦軍突圍無路，兵敗投降，幾十年後，這些秦軍士卒中的倖存者，都已成了趙人，但也沒有誰覺得他們當初不該求活的。總之，截止到目前為止，投靠了越人的白去疾，對於砍翻昔日同袍這種事情，看起來已經很有經驗了。但實事求是地說，對於跟昔日的鄉親互相殘殺，剛剛改弦易轍沒幾天的他。還是有點兒心理障礙的。如今看到姑蘇城居然無血而下，儘管賺不到軍功讓人有點遺憾，但至少不用立刻跟同鄉廝殺，還是讓白去疾稍微鬆了口氣——他當然很清楚，自己剃髮投敵，走上這條沒法回頭的路之後，終有一日是要跟操著關中口音的秦地鄉親白刃相見的，但這殘酷的日子若是能推遲一些，終究還是遲一些為好。懷著這樣複雜莫名的心思，白去疾幾口啃完了手中充當朝食的麵餅，轉身走出營帳，前往點卯集結的碼頭空地，準備等待今天分派的任務——如今管著他的百夫長叫做周市，乃是魏人，好像還是魏武卒出身，對於他這個關中秦人自然不怎麼看得慣，雖然不至於惡意坑害，但多讓他做些苦活累活是免不了的。前天是讓白去疾站在泥水裡修復棧橋，昨天是命令他去挖坑收斂屍骸——雖然絕大多數死人都早已爛光了，只剩一副骨頭，但終究還有不少新近死掉的傢伙，尚未爛光，流著屍水腐臭不堪，令人掩鼻。可是，戰後打掃戰場，燒埋死屍，乃是軍旅常識，白去疾又是新降之人，實在推託不得。除了汙穢辛苦之外，他還擔心自己因為收屍染上瘟疫——過去的幾個月裡，他在餘杭秦營裡見到太多染上各種瘟疫而死的悲慘場面了。想要跳到河水裡，多多洗澡淨身吧，又怕染上“水蠱”（血吸蟲）……——那麼多蠕動的小蟲子，鑽進你的身體裡，每時每刻喝你的血吃你的肉，這場面想一想就讓人發慌。但要燒熱水來洗澡的話，對於軍營裡的尋常一兵來說，又太奢侈了，更別提還是在野戰狀態下。幸好，上面很快發放了大量的明礬和漂白劑，讓全體士卒們都能靠這些玩意兒淨化水源，用於日常洗滌和飲水——如此“闊綽”的後勤待遇，讓常年都要啥沒啥的白去疾深感咋舌，但也讓他安心了不少。總之，他如今完全是一副隨遇而安的心態，不會抗命也沒有甚麼積極性，能活一天算一天。哎，也不知今日會攤上甚麼活計？營寨和碼頭都修好了，淨化營的裝置也已經安裝完畢，散落在姑蘇城附近的屍骸都收斂得差不多了，更遠處的荒郊野外，就算有幾個死人，也沒必要去管。剩下還有啥？該不會是要我去淨化營裡拿著大刷子，給那些預備運走的難民洗澡“消毒”吧？嘖嘖，若是運氣好，能夠摸著幾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那倒也不錯。但一般來說，像他這樣的新降之人，很少會遇到這樣的好事，更有可能是被迫一天要看幾十上百個男人的屁股……那滋味可真是……嘖嘖！頭腦裡轉著這樣亂七八糟的念頭，白去疾的腳下卻是絲毫沒有停頓，走得是那叫一個疾步如飛。只是到了碼頭旁邊平整出來的空地上，他不知怎麼地感覺有些不對勁。似乎是……陽光太亮了，四周也太空曠了些？空曠？！對了，就是太空曠了！碼頭上停著的那些船呢？怎麼連一艘大船都沒剩下？我們該不會被丟下不管了吧？望著空蕩蕩的碼頭和湖面，白去疾愣住了，等到反應過來之後，就亟不可待地到處找人打聽。只是這年頭的東方世界，雖然沒有民族主義，但卻早已有了地域歧視。而在這支打著越盟金紅色鳳凰旌旗，主要依靠收編降兵組成的雜牌軍裡，白去疾這個根正苗紅的關中秦人，顯然處於歧視鏈的最底端。更別提，還有地方口音差異的問題，導致很多人其實都聽不懂，白去疾究竟在吼叫些甚麼玩意兒。所以，在場所有人都對白去疾表示愛理不理，最後，還是昔日跟白去疾在同一個“伍”裡的西戎人【毋憂】勉強弄懂了他的意思，於是告訴白去疾，越人的艦隊沒有丟下他們不管，而是去西邊繼續追殺秦軍了。——都已經跑到了太湖裡，怎麼可能因為你提早跑了一步，就不捅你屁股了呢？※※※※※※※※※※※※※※※※※※※※※※※八月八日，太湖南岸，烏程（湖州）巨大的炮聲錯落有致地一一響起，伴隨著船舷開啟的炮門，噴射出一團團翻滾濃稠的煙霧火光，還有天空中呼嘯著劃出弧線的火箭，亂糟糟停泊在岸邊的秦軍運輸船隊之中，到處都是一派煙火繚繞。面對火攻之際，秦軍樓船上塗了桐油的甲板和桅杆，乃是絕好的燃料，眨眼間就燒成了焦炎煉獄。數以千計的秦軍士卒和民夫，正在岸上或是目瞪口呆，或是抱頭鼠竄，還有趁亂偷竊物資的。而秦軍之前部署在岸上的炮壘，則令人尷尬地一直保持著沉默……面對著熊熊燃燒的港口，還有湖面上耀武揚威的敵艦，奉命留守斷後的都尉任囂，頓時感到一陣無力。——港口和城邑被燒了倒也不要緊，反正秦軍很快就要放棄此地撤退了。但船隻和糧囤若是被燒了，那麼江東郡內已成孤軍的秦軍，又該到何處去補充？——對於頂峰時期前線兵力超過四十萬的南征秦軍來說，軍食供應是一件非常緊要的事情。由於江東之地低窪潮溼、河沼遍地，缺乏良好的陸上道路，所以秦軍的後勤運輸完全依賴內河水路。然後，為了確保物流運輸效率，秦軍不可能讓一艘糧船跑完從中原（敖倉）到江東的上千裡全程：那意味著一個來回就要大半年，秦軍一時間根本搞不到那麼多的現成船隻，也徵召不到這樣多的水手。——雖然內河船的水手，其訓練難度要比遠洋海船水手低得多，但也不是韭菜，隨便養幾個月就有。所以，在過去的半年裡，秦軍一直採用逐段設定糧臺，層層轉運的後勤運輸模式。從鳩茲（蕪湖）、金陵和丹徒，到最前線的餘杭和姑蘇，秦軍平均每隔四五十里就設定一座糧臺，立下營寨屯堡，留駐士兵把守，負責轉運糧食。而運輸隊則被打散均分在整條補給線上。任何一艘船隻，一隊民夫，都只負責兩座糧臺之間這一段路的運輸任務。這樣不但糧草能源源不斷地運到前方的軍中，還能保證軍隊的後路安全。現在，雖然補給線上最關鍵的幾個渡江節點，已經被越盟艦隊搗毀切斷，但其餘的糧臺屯堡運輸體系還在正常運轉，秦軍想要在撤退途中不至於斷頓，也只能按照原路返回，每撤光一處，才能裁掉一處糧臺，然後帶走這一段路的運輸隊——就像二戰軍隊野戰電話的佈線和收線一樣。而在整個運輸體系之中，囤積糧秣物資最多，規模最大的糧臺節點，或者說後勤中樞，則非烏程（湖州）莫屬——無論是往東攻打姑蘇，還是往南攻打餘杭，秦軍的後勤物資都要先運到這裡囤積。持續半年的運輸和營造下來，原本只是邊荒小邑的烏程，已經是倉庫連綿，物資堆積如山。假如秦軍是要拋棄輜重，倉皇撤退，朝著本國一路狂奔，那麼倒也簡單，只要一把火燒了烏程便是。但現在秦軍是被堵了後路，接下來是“往後進攻”，誰也不知道打通退路需要多久，淤積在後勤體系裡的糧秣物資都不能放棄，必須蒐集起來備用——就像遇到突然停水，得把水管裡的水放到桶裡儲存一樣。因此，自從逃離餘杭之後，任囂就奉命在烏程這邊組織搬運，想要把囤積的物資重新掉頭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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