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城秦軍大營陷入混亂的速度,甚至比歐皇宗吾最樂觀的預計還要快得多。因為,就在越盟的“戰俘宣傳隊”開始爆料的前一天,王翦剛剛派遣工兵在城北的山間爆破出了十幾個大坑,又宣佈要把天皇城秦軍大營中的患病士兵,轉移到那一帶更加乾燥的山上“休養”……如果沒有敵方的挑破窗戶紙,憑著秦國上百年來的愚民之策,或許一時半會兒還能把士卒糊弄住。但既然已經被揭穿了,在頭腦中把這些事情聯絡起來之後,有誰肯乖乖被活埋?雖然那些重病計程車卒除了罵罵咧咧,已經沒有了反抗屠戮的力氣,甚至未嘗沒有視之為一種解脫。但終究還有一些病情不重計程車兵,掙扎著拿起兵器自衛,然後被亂刀齊上,砍翻戳死。兔死狐悲之下,有人跳出來跟前來“強制搬遷”的軍吏理論,結果同樣被當場處決。其他人則是一片譁然,紛紛各謀出路,要麼披甲拔劍,準備死鬥,要麼翻出營帳,向外逃亡。由於執行軍令時遭到抵抗,不耐煩的王氏私屬衛隊,還有一些頭腦簡單的軍官吏士,索性針對若干個看著不太可靠的營頭,下令收繳全部士兵的武器——這年頭秦國的為將之人,上任通常都得帶些宗族私兵,否則若是隻身赴任進入軍中,還得從頭建立人脈與信任,除非本事驚人,否則鐵定會被下屬架空。作為幾十年的沙場宿將,王翦當然也不例外,身邊有著一隊來自頻陽老家的親兵。但問題是,這些宗族私兵,忠誠可靠歸忠誠可靠,辦起復雜的事情來,卻真的未必靠譜。尤其是當王翦再次病情惡化而昏迷,身邊又沒有足夠精明的親信幕僚和本家子侄來辦事的時候。——最靠譜的幾個心腹,被他打發去背後的東苕溪一帶,負責佈置撤退路線了。結果,這道本來就已經很過分的命令,被以訛傳訛地理解成即將對這幾個營地展開全員大屠殺。再加上各種謠言的推波助瀾,最終讓不少憤怒的軍官鋌而走險,裹挾著士兵們扯旗作亂。其中更有若干聰明人,為了防止統帥開炮鎮壓,索性第一時間偷襲並引爆了火藥庫!以震天的爆炸和耀眼的火光為訊號,更加激烈的廝殺在營內爆發,並且迅速蔓延到了各處營帳。就這樣,一場席捲全軍的大亂,就如同烈火烹油一般,眨眼間一發不可收拾。等到病情再度惡化的王翦,被爆炸聲驚醒,又一次強撐著虛弱的病體,顫巍巍走出帥帳,從夯土高臺上俯瞰下去的時候,整座天皇城秦軍大營,已經是在一片烈火濃煙之中熊熊燃燒,到處都是慘叫和哀嚎。這甚至已經不是尋常的叛變作亂,而是徹底的秩序崩潰。成千上萬計程車兵,此時都像是中邪了一般,根本不聽任何人的命令,只知道像野獸一樣殺人,手提兵刃見人就殺,沒有兵器就用手指抓,用牙齒咬……還有放火的,丟炸彈的……直殺得屍橫遍野、肝腦塗地。或是像無頭蒼蠅一般的亂跑亂竄,嘴裡叫喊著不明意義的話語,直到被別人砍翻放倒。與此同時,那些頭腦還稍微清醒一點,理智還勉強線上的軍官和士兵,則亂哄哄地往外逃跑,有的直接尋找越人投降,有的不肯投降,則沿著東苕溪往北走,想要去震澤(太湖)沿岸跟主力部隊匯合。一時之間,天皇城的秦軍大營,就彷彿成了一隻起了火的漏水籃子,一邊是裡面廝殺得天昏地暗,一邊是各式各樣的人都在往外跑:軍官、士兵、刑徒、工匠、軍奴……同時謠言亂飛,秩序蕩然無存。即使是王翦,也只能勒令私屬衛隊守住夯土高臺上的帥帳,根本沒辦法平息這場瘋狂的內訌。至於散落在周邊各處的營寨、倉庫、工場等等,就只能棄之不顧,任憑它們被戰火吞噬了……如此混戰了兩天兩夜之後,一隊從太湖上趕來的樓船艨艟,終於載著三千從姑蘇戰場撤下來的精銳秦軍,在都尉任囂的率領下,趕到了混亂的餘杭邑,暫時鎮壓了天皇城的兵變,救出了被困的老將王翦。但同時也把金陵、廣陵、鳩茲等地的一連串敗報,送到了王翦的面前。至此,就算是久經風霜、心智堅毅的王翦,也幾乎要精神崩潰了。“……那些越人奸細喊的話……竟然都是真的?我軍真的是已經無路可逃,陷入絕境?!”帶著最後一絲期盼被掐斷的絕望,王翦如此喃喃自語著,急切地想要思考出一個對策。然而,早已老邁的年紀,近日來愈發沉重的病情,還有這場噩夢般的全營譁變,已經極大地削弱了他的思維能力,不僅身子骨虛弱得風吹就倒,頭腦也是混沌得宛如漿糊。饒是他再怎麼冥思苦想,幾乎要把頭皮撓破,卻依舊是一無所得,只覺得陣陣頭疼。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將,只能頹然地轉身望向滿目瘡痍、煙火未熄的營寨,不甘而又悲憤地握緊了拳頭。但很快,他就感覺自己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膛不斷地劇烈起伏,然後眼前的視野也在漸漸的模糊,看不真切……隨後便是天旋地轉,頭腦一陣暈眩發黑,再也站不穩,整個人軟軟地委頓下去。“……將軍!”身邊的衛士發出了驚呼,趕忙一擁而上,抱住了王翦,沒有讓他摔倒在地上。但是,這依然無濟於事。——在現場的所有人,包括剛帶著援軍趕到的任囂注視之下,王翦的頭顱一歪,永遠地停止了呼吸!至此,餘杭邑前線這幾萬秦軍不攻自破、土崩瓦解的命運,終於再也無法挽回了。——次日,在任囂的拍板做主之下,最後一股還能保持秩序的秦軍,護送著王翦的靈柩逃離了餘杭。而失去彈壓的天皇城周邊各處秦營,很快再次陷入了自相殘殺的血腥騷亂之中。又過了一天,鳳凰堡內的歐皇秋,才不緊不慢地帶兵鑽出了烏龜殼,前來收拾殘局。當然,在出兵之前,他不僅帶上了大批醫家門徒,還預先做足了各種防疫消毒的準備……※※※※※※※※※※※※※※※※※※※※※※※“……暴君的金銀堆滿寶庫,餓殍的屍骨鋪滿大地!權貴的子弟尋歡作樂,庶民的兒孫戰死疆場!快奪下酷吏的皮鞭,快拿回官倉的糧米!快砸開貴族的莊園,快推翻暴君的奴役!讓正義的火種,點燃那邪惡的餘燼!為了姐妹的笑容,為了兄弟的生命!為了孩子的期盼,為了老人的眼淚!為了苦難的親人,誓將造反的旗幟高舉!”伴隨著歐皇宗吾那些造反學派弟子們,還有他速成培訓出的宣傳隊員們的高亢歌聲,在成千上萬名失魂落魄的投降秦兵的麻木眼神中,被俘秦軍裡所有“不更”以上爵位的戴冠之人,均被逐一挑出,被長槍頂著脊背,由戴著口罩,身上散發酸醋或燒酒味兒的越人劊子手,押到了之前王翦命人爆破出的大坑旁。越人已經在這裡架起了先進的斷頭機,在宣讀了他們的罪狀之後,毫不客氣地把他們統統判處死刑。凡是想要報名參加越盟軍隊,繼續拿軍餉吃軍糧為生的秦人士卒,都必須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輪流排隊上前,對這些軍官和貴人捅上一刀,以斷絕過去。由於肯立刻倒戈的秦兵不多,所以剩下的軍官吏士,還得用斷頭機逐一砍頭,然後丟進坑裡掩埋。雖然在這場略嫌倉促的大規模集體殺人活動中,頗有不少秦軍之中的高爵之人痛哭流涕,打滾求饒,許諾可以聯絡家人,獻上若干金錢買命;又或是自誇高貴的血統和身世,要求越人對他們以禮相待。其中頗有幾個關中“孟、白、西”三家的子弟,乃是百里奚的後代,一等一的秦國高門豪族出身。但無論是許諾出錢贖身的,還是標榜身世的,越人對他們全都置之不理,只是抓著一個殺一個。——除了少數知道很多情報的求饒者,或者手藝非凡的工匠頭領,暫時得以赦免之外。其餘俘虜統統嚴格按照官職和爵位處置,凡是第四等爵位“不更”以上,有資格戴冠的秦軍俘虜,基本格殺勿論。最後,那些不肯殺戮軍官和高爵之人計程車兵,無論是關中老秦人出身,還是中原乃至於兩淮各地出身,都被統一轉運到海邊臨時設立的巨型淨化營,並且對其中的過半病號進行用藥診治。待到隔離檢疫完畢,病號恢復健康、打上代表體格健康的戳印之後,再裝船運往各個殖民地。——關於這一批人力資源的具體分配方案,留守會稽那邊的越盟諸侯代表們之間,幾乎已經吵翻了天。虧得北邊的江東郡境內,還有更多陷入包圍的秦兵等著抓捕;兩淮一帶的逃難楚人,也在不斷透過廣陵這個視窗流出,越盟的各方諸侯都對未來發展有著更大的期待,所以暫時還能維持明面上的團結協作。至於已經差不多變成瘟疫之源的天皇城殘骸,暫時只能繼續廢棄,還要劃為禁區,防止有人誤入染疫。另一邊,看著這般血腥屠戮、以下犯上的場面,張良忍不住有點兒心有慼慼。雖然這場大規模處決,滿打滿算也就殺了一千多人,跟這年頭動輒屠城坑俘相比,實在算不得甚麼。但是,越人刻意屠戮俘虜中的貴人,甚至逼迫無爵、低爵之人殺戮高貴者,卻讓張良很是看不過眼。——所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按照中原的傳統禮法,即使在戰場上抓住了敵方貴人,那也得以禮相待……當然接下來是要找對方家人收贖金的,若是收不到贖金,這待遇自然會下降。可是像越軍如今這樣大規模地組織“以賤犯貴”,“專殺貴人”,是不是就有點兒太過分了呢?這簡直就是土匪賊寇拉人入夥,逼著人交投名狀的做法吧?所以,當行刑還在持續之時,張良就找上了歐皇秋和歐皇宗吾,詰問此事。“……若不如此施為,吾等如何能信這些投誠之人的忠心?之後我軍若要驅使彼輩與王賁作戰,怎可不防彼輩臨陣倒戈?即便不再以彼輩為兵,也得防著他們聚眾滋事,其首領於我無用,自當盡殺之。”面對張良的問題,歐皇宗吾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蛇無頭不行,欲煮蛇羹,豈可不去頭呢?”“……此乃吾家縱橫四海之故技——強迫賤種之人,施暴於貴胄之家,焚其居所,奪其財貨,戮其男子,凌其眷屬,破萬古流傳之等級法度,絕其後路,非託庇於我軍而不得其活,方可為我安心驅使。如今我軍乃是打防禦戰,不是侵入敵境,抄掠不得敵軍貴胄之家,就只能令其殺官以自贖了……”歐皇秋也文縐縐地進一步解釋說,“……反正以秦國當前之制,還有當代秦王之心性,我軍決計是換不到贖金的,而曾經高高在上之人,也不會甘願跌落塵埃,為我等勞作,不如以其性命斷他人後路為好。”這個時代的各國之人,文化水平都極低。像中原列國這樣打總體戰的軍隊,尤其是講究愚民的秦國,軍中士卒基本上都是民兵和文盲,既不懂戰術,也不懂組織管理,哪怕是低階軍官,也往往都目不識丁。只有中高階的軍吏,才稍微懂一點文字,能讀寫軍令,掌握旗號的用法,具備獨立帶隊的能力。然後,軍隊之所以構成威脅,不完全是因為士兵的手裡有武器,更是因為它的組織度和紀律性。反過來說,只要處決全部軍官,把軍隊的組織度歸零,那麼剩下的就僅僅只是壯勞力了。就像某位古希臘哲學家的名言:“一群暴民不等於軍隊,正如一堆木頭石料不等於房屋。”以及站在食物鏈頂端的貝爺經常說的那句話:“去掉頭就可以吃了”。假如越盟方面根本沒想要讓這些俘虜去打仗,也沒打算將他們統一管理,而是拆分開來,送往各個殖民城邦充當基本勞動力,那麼任何組織度都是不必要的,越是一盤散沙越好。就算真要招降納叛,用這些人去掉頭打剩餘的秦軍,也不能繼續讓原來的軍士當頭目。否則的話,那些之前就已投軍,在鳳凰堡協防作戰,幹了許多苦活累活的那幫中原難民該怎麼辦?他們都還等著升官,帶更多的兵呢!肯定是把“反正倒戈”的秦軍交給他們編管,才更靠譜吧?這樣一來,就得把秦軍之中摻雜的“刺頭兒”都拔掉,才能給招降納叛減少障礙……“……此次橫斷長江之戰,雖然出其不意,打在了秦軍的死穴上,但我軍兵力實在是捉襟見肘。經過之前那幾次作戰的消耗,家父(歐皇夏)如今在鳩茲(蕪湖)只有一萬兵,卻要擋住王賁麾下二三十萬秦軍的求生之路,背後還有南郡、洞庭郡的秦軍可能會來捅刀子,處境其實相當危險。”歐皇秋對張良如此說道,“……為了讓此次大戰,不至於功虧一簣,我軍儘管缺兵少將,也只得就地徵兵,以北人攻北人,以秦兵鬥秦兵,從南方襲擊王賁之後路,使之難以全力猛攻鳩茲(蕪湖)。而今,我軍即將北上,與王賁會獵於震澤,不知子房兄可敢隨行?”呃,居然驅使著一群剛剛交了投名狀的降兵,就敢去捅王賁的屁股?原以為這歐皇秋一直死守要塞不動,應當是歐皇家一群瘋子裡少有的穩重之輩,誰知瘋起來也一樣瘋!張良在心中暗自腹誹,面上卻是絲毫不顯,反倒拱手一揖:“……固所願耳,有何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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