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實事求是地說，那種口出狂言、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妄人，自從東周傾頹、禮崩樂壞以來，在中原列國從來都是屢見不鮮，甚至就連嘴上說得比歐皇宗吾更誇張更勁爆計程車人，好像也不是沒有。但是，之前那些狂人說的瘋話，通常只是一個吸引注意力的噱頭，用來引出後面的真實正題罷了。偏偏歐皇宗吾不僅整天大發謬論和暴論，還會對他口中或筆下的各種奇葩決策，可能造成的後續影響和利弊，都逐一進行了冷靜嚴密、極為詳實的推理和闡述，還舉出各種例項加以佐證，古今中外無所不包。比如，放縱瘟疫氾濫，會導致甚麼局面的出現；王室搞兄妹姐弟甚至父女內婚，對於防範權力流失和維持國家穩定的巨大好處；在某些條件下，用戰爭定期消耗人口的必要性，以及長期和平的不良後果；統治者和普通人的道德標準，為何必須迥異；一個廣受讚譽的好人，為甚麼往往當不了好君主……彷彿是鐵了心要剝掉許多上等人的外皮，用各種絕對不能讓人知道的大實話，氣死天下的君子們一般。——你這南蠻知不知道，比起滿口胡柴和語出驚人，像你這樣瞎說大實話，更能讓人恨得牙癢癢啊！啊啊啊，真是見了鬼了，天曉得歐皇家那幫瘋子裡，如何會生出這麼個怪胎？而越人的統治者，還有塗山神宮的巫女們，又怎麼會容得下這麼個禍害在腳底下蹦躂？讓那些頭腦和心靈飽受禮法荼毒、原本只知道循規蹈矩的傢伙，在對這些踐踏常識的異端邪說，看得氣憤填膺之餘，同時也眼界大開——最後竟有一種“節操掉盡人清爽”的混沌感？！哎，對於被灌輸了一輩子禮法規矩的某些人來說，“黑殘深”的魅力，就是這樣的令人慾罷不能啊！不過，仔細想想，眼下這年頭的波斯國教和中東正教，還是鼓勵家族內近親“聖婚”的拜火教（襖教），如今統治埃及的托勒密王朝皇室，更是很好地保持著兄妹結婚乃至於母女雙收的骨科傳統……羅馬共和國的貴族們，甚至還有公開交換彼此妻子，以加強兩個家族之間親密度的“優良風尚”。（就算是日後的著名道德家小加圖，也在言論中說老婆交換一下沒問題，但交換兩次就太過分了。）所以，在眼下的中東地區娶姐妹母女，真的是根本不會敗壞名譽，反倒還能加聲望和封臣好感的。畢竟，基督耶穌還要兩百多年才能蹦出來，鼓搗出一套相對“現代化”的倫理道德呢！未來以嚴謹刻板而著稱的日耳曼人，如今乾脆連婚姻的概念都沒有，還在跟動物一樣亂搞和亂生。哪怕是在標榜周禮的中原華夏，也是要兄妹骨科有兄妹骨科（齊襄公和文姜公主），要君臣群嫖有君臣群嫖（夏姬），外加父親截留兒媳（衛宣公，楚平王），太后和親（羋月傳）等令人暈眩的神奇操作。所以，某些人眼中不可饒恕的大奸大惡，其實在這年頭根本是司空見慣，正常得就像天邊的太陽？但就算是這樣，你歐皇宗吾這個瘋子，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隨隨便便就說出來啊！甚麼潛規則都被你說了個通通透透，那還叫潛規則嗎？你讓那些尊貴之人的臉面往哪裡擺？——別的學者一般都不敢在著作裡直接揭露，上層人的遊戲規則和下層人完全不同。下層人稍微觸碰法律和道德，就要接受各種制裁懲罰。而上層人為了謀取利益，卻會不斷地踐踏道德和法律。但歐皇宗吾卻把這一切都正大光明、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地說了出來，還貼心地附上了許多例項。這簡直就是撕人的臉皮啊！總之，據說在偷偷拜讀了歐皇宗吾的著作之後（基本上全是禁書，至少在某些國家是禁書），齊國都城臨淄稷下學宮的一眾師生們，凡是還沒有被氣死、嚇死和氣瘋的，都對這位來自“南蠻”的宗吾先生歎為觀止，將他“尊稱”為【人間至惡】、【奸奇之主】，以及【天下至惡之人】、【天下第一毒士】！對此，歐皇宗吾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甚至還專門雕刻了一個“大奸大惡”的金字楠木牌匾，鄭重其事地在家中掛起來，惹得人人側目。倒是歐皇家的其他成員見了，多半卻是鼓掌大笑。然後，由於象徵華夏學術最高論壇的稷下學宮，把歐皇宗吾列入黑名單，所以他只能在會稽開館，自封為【造反學派大宗師】，傳授弟子“造反之道”，進可以謀朝篡國自立一方，退可以輔佐君王應對亂世。——就像黑魔法防禦課教授必須精通黑魔法一樣，君王和大臣不懂得如何造反，又怎麼知道如何鎮壓？好吧，一定要這麼說的話，倒也沒有錯，畢竟不管在哪個國家，反賊總是殺不完的。無論道德教化也好，嚴刑苛法也罷，都不能確保萬無一失。前一刻還在匡扶王室的忠臣，到下一刻說不定就會變成竊國篡位的奸雄。所以，不管在哪個國家，最高統治階層都得有一些大局觀和心眼兒，不能從上到下都是些“麵包沒了，為何不吃蛋糕”，“為何不當安安餓殍”，“讓我不高興的人都得弄死”的隨心所欲之輩。最起碼，總不能國家都已經遍地反賊了，你還弄不清他們為啥要造反，又為何有能力造反吧？但問題是……這些關係到君王心術的東西，明明只是名門世家的自我修養，君王權臣的秘密教材啊！怎麼卻被你統統攤開在了低賤的寒門士人，甚至卑微庶民的面前呢？！還講得一清二楚！我們那些收買人心、麻痺臣下的祖傳妙招，日後還怎麼施展？豈不是剛有動作就要被看破？別人都在盡力炮製愚民、順民，你怎麼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彷彿巴不得天下遍地都是叛賊和刁民呢？反正，很多王子公孫們讀了歐皇宗吾的著作，要麼是懵懵懂懂完全看不懂——真正的貴族只看血統不講文化，並非每個貴族都有學識；要麼是一會兒拍案叫好，一會兒氣得抓地板撓牆……宛如發了羊癲瘋。如果是在某個高魔奇幻位面，這些貴人們或許已經因為三觀崩潰，而要挨個兒頭腦爆炸了吧？總之，在之前素未謀面的時候，張良對於這位【造反學派大宗師】的觀感，實在是複雜難言。過去，當張良還是韓國相邦之子的時候，對於歐皇宗吾這樣的叛道離經之人，恐怕是避之如蛇蠍的。但後來，韓國滅亡了，故鄉成了秦國潁川郡，他也成了秦王通緝的要犯，這心思自然為之一變。——過去是“總有刁民想害我”，如今是“時日揭喪!予及汝皆亡！”已經身為反賊了，卻不好好學習如何組織一場成功的造反，豈不是太不敬業了嗎？故而，對於歐皇宗吾的造反學說，張良在近幾年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即使在新鄭的橫陽君叛亂失敗後，身處於流亡狀態，他也盡力蒐集了歐皇宗吾撰寫的很多書籍，抽空加以研讀，並且有所啟發和領悟。——虧得在這個世界上，造紙術和印刷術都已經提前N個世紀發明推廣，否則若是諸子百家依舊只能用竹簡木牘，或者西方的泥版莎草紙和羊皮卷，歐皇宗吾的這些著作就是蓋個宮殿也裝不下……如今居然真的要跟這位【造反學派大宗師】共事，雖然面上不顯，但他其實內心裡多少有些忐忑。原本按照張良的想象，歐皇宗吾這等“天下毒士”，恐怕是一副鳶肩豺目、鷹視虎步的陰險相貌。但真正見了面之後，張良卻發現，除了歐皇一族共有的奇異金色眼睛之外，歐皇宗吾其實完全稱得上儀容端正、相貌堂堂，乍一看去，就彷彿是一個黑髮濃密、天庭飽滿、目光犀利的……中年宦官。——呃，沒辦法，按照如今中原列國的審美觀，在張良能夠接觸到的社交圈子裡，跟歐皇宗吾一樣在臉上完全不留半點兒鬍鬚的男人，除了還沒長出鬍子的少年之外，就是宮廷中的宦官閹人了。當然，只要歐皇宗吾一開口，就能聽出那中氣十足的渾厚嗓音，絕非是太監閹人的公鴨嗓子：“……子房小弟過慮了！王翦手底下這點兒殘兵敗將，士氣早已喪盡，何須勞煩我那侄兒出兵來攻？”歐皇宗吾笑著擺擺手，“……如今這天皇城的秦營之中，病患過半，汙穢不堪，宛如煉獄。之前秦軍挖掘的攻城壕塹，因為既無援兵，也無足夠炮火，眼下早已廢棄，對鳳凰堡不再構成威脅。也就是說，即使放著他們不管，王翦也沒辦法再攻鳳凰堡，給我軍制造任何麻煩了。而此時還守在鳳凰堡裡的兵士，皆是越盟諸君從海外四方蒐羅而來的精兵，絕非等閒民兵可比，補充起來甚是不易。若是戰死沙場倒也罷了，若是在攻破秦營之後，卻染上疫病，有所折損，豈不是太虧了？”“……可是，就算敵營已是踢一腳便塌的破屋，若是無人去踢，也就一直不會塌啊！”張良嘆息道。“……這可未必！子房小弟。有的時候，口舌之利和人心向背，完全能夠勝過炮彈和刀兵！”歐皇宗吾很有自信地挑了挑眉毛，“……只要我們擁有足夠的耐心，再加上一點小小的契機，甚至不需要出動一兵一卒，再過一段時間，就能讓貌似牢固的敵營不攻自破！”“……那還要多久呢？”張良皺眉問道，“……天下之事變幻莫測，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多。”“……啊……不用太久，就在這幾日了，北面剛剛又傳來了新的好訊息。”歐皇宗吾笑道，“……但是，為了穩妥起見，我們不妨讓訊息再飛一會兒……”於是，幾天之後，困守在天皇城大營裡的秦兵們，就聽到了更加讓他們驚恐的新版勸降通告……※※※※※※※※※※※※※※※※※※※※※※※“……王翦將軍以下的諸位秦軍將士們：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項梁將軍已經在六月中旬反攻廣陵得手，堵住了邗溝，淮南的楚人紛紛揭竿而起，造秦國的反！我們的艦隊溯江而上，搗毀了金陵浮橋，你們往北渡江撤退的路已經全都斷了！現在，歐皇夏元帥又佔領了鳩茲（蕪湖），堵住了胥溪運河，你們想要往西退往南郡也沒有希望了！簡單來說，你們的背後原本有三個門，可以給你們送來糧米給養，也可以讓你們轉身回家，你們就是走這三個門，從家鄉來到江東的。但這三個門如今都被我們堵上了，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你們想突圍嗎？你們的北面是滔滔大江，浮橋斷了，江上還有我們的戰船巡邏截殺，你們過得了江嗎？即使僥倖過了江，可是淮南江北的城邑都在造你們的反，你們得不到給養和休整，怎麼突得出去呢？或者不過江，沿著長江南岸直接往西走？但那邊差不多是一片荒山野嶺，水路又被我們堵住了。沒有船來運糧的話，就憑著你們每個人的力氣，扛在自己身上的那點兒乾糧，能夠供著你們一路走到南郡嗎？如果不能的話，沿著長江南岸往西突圍，就不過是餓死病死在路上而已。你們的人再多也沒有用，人越多，糧食越不夠吃，再加上滿營的病兵，這個樣子怎麼能長途跋涉呢？在沒有了給養之後，不用我們打過來，你們就要死光了。這天與地就是你們永遠也戰勝不了的敵人！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雖然你們侵入了我們的家園，但我們還是願意給你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只要你們立即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主動向我們交出營寨和輜重，並且不惡意破壞手中的車船資財，我軍可以保證你們全體官兵的生命安全。即使是那些患病計程車兵，也能得到治療。儘管，近幾天從你們軍營裡逃出來的兄弟都說，你們如今是又病又累，叫苦連天，早已不想打了。如果你們的長官能夠體惜你們的心情，愛惜你們的生命，理解你們的苦衷，就應該早一點替你們找一條生路，別再叫你們作無謂的犧牲。但如今的實際情況，似乎並非如此。根據一位投誠者的告密，你們的將軍不僅隱瞞了北方後路被切斷的敗報，還準備焚燒輜重，炸燬火炮，強行向北突圍，更可怕的是，他還打算在撤退之前，把所有患病計程車兵統統燒死或坑殺！為甚麼？因為只要你們被我們救活了，我們就能多一批勞動力，秦國雖然不想救你們，也不願意你們被別人救。就像是某個人的奴隸受了重傷，他寧可自己殺了這個奴隸，也不肯讓這個奴隸被別人帶走救治！所以，那些患病的秦軍弟兄們請注意了，一定不要放下你們的武器，你們的上司很快就要來殺你們啦！以秦軍將領的鐵石心腸，你們也別指望他們的仁慈，只有儘快倒戈投降，才是你們的唯一生路！好了，請你們自己仔細想一想吧！如果你們願意相信我們的話，就儘快棄暗投明。如果你們還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如果你們還是想要往北逃，那就逃吧！看看你們有沒有本事遊過大江和淮河！總歸你們是要被解決的，不是在這裡投降，就是在別處投降，不是在這裡死去，就是在別處死掉，不是病死餓死，就是被打死，不是被我們打死，就是被你們的統帥背後插黑刀弄死……究竟何去何從，還請你們自己思量！”聽著又一次潛伏到秦營四周的“宣傳隊員”們，用天南海北的各地方言，一遍遍聲嘶力竭地努力勸降，對於其中某些觸目驚心的內容，張良頓時聽得有些咋舌，忍不住找到歐皇宗吾問道：“……宗吾先生，王翦那老匹夫真的如此殘暴不仁，要屠殺己方的傷員病患，再強行往北撤退？”“……啊，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哪裡能竊聽到這等敵軍機密？這不過是嚇唬他們的話術罷了。但就我所知，按照一般人的印象，在絕境之中，這樣的事情，王翦絕對做得出來！”歐皇宗吾聳了聳肩，“……既然連我都知道這事，那些跟著王翦的秦軍官吏自然也應該會知道。反正，我們是真的已經截斷了江東秦軍的全部後路，他們是真的已經陷入了絕境，無論怎樣掙扎都沒用——補給線的斷絕，是肯定沒辦法隱瞞下去的。而天皇城裡似乎也沒囤積多少糧秣。接下來，就是等著這座大營裡的秦軍上下相疑，自己亂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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