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搖晃的烏篷船中，張良一邊喝著微甜的涼茶，一邊看著眼前的造反學派大宗師：歐皇宗吾。如今，一生充滿“神奇”色彩的秦國末代相邦（之後秦國撤銷了相邦這個職位），楚國末代令尹，兼末代楚王熊啟，已經自盡殉國於姑蘇臺，殘楚王室的最後一點餘燼，就此宣告灰飛煙滅。至於如今還在淮南舉著鳳凰旗跟秦軍打仗的項梁，估計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啥了。身為韓國貴胄子弟，一度被熊啟招攬的張良，此時自然也不再是楚國的客卿，而是又恢復了自由之身。或者說，他又一次失業了。當然，憑著張良這些年來的聲望，還有“散盡千金、結交豪俠”的豪爽，肯定是不愁沒有去處的。不過，當熊啟在姑蘇殉國的時候，張良正好奉命坐船出海，再次到會稽求援。結果他還沒到會稽，姑蘇就已經陷落了。而越人這邊非但沒有感到沮喪和警惕，反倒趾高氣揚地大舉出兵，越盟大元帥歐皇夏親自率領聯合艦隊北上，說是要打進長江，抄秦軍後路！如此奇異的形勢演變，讓張良很是目瞪口呆，尤其是當歐皇秋向他坦言了，越盟本次派遣一萬五千兵馬深入長江，居然是為了全殲王翦、王賁的四十萬秦軍之時，更是讓張良有種神經錯亂的幻覺。區區一萬五千兵力，再加上項梁的幾千殘兵敗將，歐皇夏元帥手底下能用的，頂多也不過兩萬人而已。僅僅只拿得出這點兒籌碼，卻想要全殲王翦、王賁父子手底下，秦國最大的一支野戰軍？！就算說成是以蛇吞象，都不足以形容歐皇家的瘋狂！總之，似乎是震驚於歐皇家的神奇戰術，張良反倒是一時不急著離開會稽，而是在這裡暫居了下來。在此期間，為了保持自己“反秦熱心人士”的招牌人設，張良自告奮勇跟著補給船隊來到鳳凰堡，找到司令塔裡的歐皇秋，說是要幫忙出謀劃策，為這場江南之地前所未有的曠世大戰出一份力。只是，此時的鳳凰堡除了每天挨炮轟之外，基本上也沒有甚麼戰事。而以鳳凰堡缺兵少將的現狀——最精銳的部隊，被歐皇秋的老爹抽走了不少——手中本錢不夠的歐皇秋，也不敢大規模地主動出擊。所以，歐皇秋這個要塞司令，就把張良打發到了歐皇宗吾帶領的宣傳隊，跟著這位造反學派大宗師，一起去對天皇城的王翦所部秦兵，展開宣傳攻心戰，勸降這些惶恐之眾，同時從逃兵口中搜集情報等等。——好歹張良也是中原人，又是史上鼎鼎大名的謀聖，就算如今還是年輕時的未成熟版，多少也該有點腦子，再憑著他家的聲望，在審問勸解秦軍之中的韓魏逃兵方面，應該多少能發揮點作用。於是，張良就一臉懵逼地坐上小船，跟著歐皇宗吾這位造反學派大宗師，帶上各種兵器和道具，先是從鳳凰堡出航，隨即橫穿整個西湖（東灣），然後沿著四通八達的河汊，摸到了天皇城的郊外。說實話，對於自己居然要跟歐皇宗吾這位造反學派大宗師同舟共濟，張良也是有些意想不到的。根據中原文化圈的看法，就算是在歐皇家的一群瘋子之中，這位宗吾大師也是屬於最瘋的那一個。自從東周王室衰微，諸侯爭霸以來，東方世界變革劇烈，學者們奔走列國，或遊說諸侯，或著書立說，或彼此爭辯，既討論如何統一天下、治理國家、教化民眾之類的宏觀敘事，也思考修身養性之類的個人哲理，乃至於自然規律，人類起源等問題，最終出現了諸子開宗立派，天下百家爭鳴的學術盛世。然而，無論中原華夏的諸子百家之間，理論內涵再怎麼天差地別，彼此觀點如何激烈衝突，就整體而言，百家思想的初衷和主旨，基本也還是守序善良，守序中立，或者至少是絕對中立陣營的。無論各派學說內容裡面有多少虛偽之處，多少自相矛盾的地方，至少在字面上，各家學派的主張，都是為了勸人向善，或是治國安邦，讓國家繁榮和穩定，讓庶民遵紀守法，營造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只不過各家都有側重，比如法家注重富國強兵，儒家注重禮儀道德，墨家要求和平與“兼愛”等等。但是，不管是哪一家的鉅子和門徒，其對外宣揚的內容，呃，至少標題都是很“偉光正”的。哪怕是號稱“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也”的楊朱學派，充其量最差也就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罷了，明面上還是要透過“貴生”、“全生”，讓人人自我完善，從而達到社會的整體和諧。兵家雖然不論善惡，卻也沒有刻意勸人作惡。就算是被後世百般鄙夷的小說家，其實也沒那麼庸俗，而是類似古希臘《伊索寓言》或者《阿凡提故事》那樣，企圖“以文載道”，並非單純的娛樂消遣。總之，諸子百家不管爭吵得再怎麼激烈，終歸還都是體面人，多少要講究一點風度和文雅。當然，體面人不等於好人，更不等於誠實的人，但越是十惡不赦的騙子，就越是要自誇為大善人啊！在這種人人標榜自己是“大善”，吹噓君王只要按照自己的學說治國，就能締造出一個美好世界的情況下，從遙遠南方擠進來發言，而且一開口就是各種大實話的歐皇家穿越者們，頓時便顯得很是另類。歐皇秋的爺爺歐皇春，僅僅是寫了一本《盜墓筆記》，想要探討一下考古學對於歷史研究的重大意義，結果就在稷下學宮被群起而攻之，好一陣狂噴——戰國士人們都是習慣於託古諷今，瞎編歷史來糊弄人的，你居然要講究甚麼實物考據，斷了他們的立身之本，怎麼可能讓他們不狂怒呢？本來只要隨手瞎編就行了，現在還得去挖遺址考古，這有誰肯做？而且，驚擾地下死去的先人，那是多大的罪過！怎麼能為了區區歷史真相，就做到這等地步？或者說，歷史的真相，當真有如此重要麼？明明只要看著古書，瞎想一會兒就能提筆如有神了！只有推崇“節葬”的墨家，鑑於逆向思維，對於歐皇春的《盜墓筆記》很感興趣。兩邊勾搭交流一番之後，不知怎麼地硬是把考古發掘弄成了給死人“均貧富”，或者說強制節葬，搞得天下富人聞風喪膽。——你這個一輩子都在浪費民脂民膏的蛀蟲，居然還好意思把那麼多財貨搞到地下，視死如生玩厚葬？那好，我把你從墳裡重新挖出來，陪葬品都拿走，棺材板都撬了，看你還敢不敢厚葬？由於這種針對大墓的“保護性考古”很容易發財，而墨家又給出了“均貧富”和“節葬”的正義口號，以強調“厚葬有罪”、“盜墓有理”……在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之後，中原列國之中最講究功利的秦國，率先組建“發丘軍”，讓軍隊打到哪兒就挖墳到哪兒，真正的刮地三丈，以補充軍費和犒賞勇士。其它列國看到秦國如此作為，心想著這些“沉睡在地下的財富”，與其便宜了不講究的秦軍，還不如自己先拿了為好，於是也紛紛效仿……只不過有的遮遮掩掩，有的明火執仗罷了。只有主持喪事的儒生們為之嚎啕……不過他們後來也不嚎啕了，因為就算是儒生，也從中得到了好處：在戰火紛飛和鐵鍬深挖之中，那些達官貴人的屍體不停地被敵軍挖出來，而事後若是所屬家族還有財力並講究體面的話，又得修復墳墓，把死人重新埋回去，或者立個衣冠冢……導致一個死人可以舉辦好幾次喪事。而要主持喪事的話，就少不得請懂得禮儀的儒生來負責操辦：這也是如今儒生的主要工作。——往地下埋的陪葬品再多，也到不了儒生的手上。但每一次主持喪事的辛苦錢，卻真能落袋為安。多辦一次喪事，儒生就多賺一份錢，這好處不拿白不拿。更何況，就算他們繼續嚎啕下去，又能有甚麼用呢？難道還能阻止得了那些連鬼神都不怕的盜墓狂徒？舉個最近的例子來說，由於連年大戰和廣修宮苑的消耗，咸陽的府庫如今實在空乏，急於斂財的秦軍從去年攻佔曲阜以來，一直在魯地大肆挖墳斂財，歷代魯國君主的墳墓都快被挖乾淨了，古代魯國貴族公卿的墳墓很快也跟著遭殃，不知那位孔子老先生的骨頭有沒有同樣被刨出來？可是，魯地的儒生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除了罵罵咧咧，也就只是罵罵咧咧了，沒幾個捨生取義的。當然，這並不影響他們給歐皇家的老祖宗扣黑鍋，大罵“天下武德敗壞，自此人而始”！只是歐皇家的穿越者們自視甚高，對這些“群蠅”的嗡嗡叫囂，完全渾不在意罷了。——看過修仙小說的人都知道，古人的墳墓就是留給後人的寶藏，本來就是用來挖的啊！而到了歐皇宗吾這一代，在狂言暴論方面，又是進一步地推陳出新——作為一個非常“勤勉”的文人，歐皇宗吾出道以來就筆耕不輟，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實現了“著作等身”，光是比較出名的著作，就有《厚黑學》、《君主論》、《黑化論》、《血酬》、《潛規則》、《全性》、《時代變了》、《人類馴化術》、《總體戰》、《造反有理》、《社會學研究》、《精神閹割》、《鋼鐵、大炮與瘟疫》、《羅織經》等等。相比之下，一輩子只寫了幾卷書，終生著作不到百萬字的老子、莊子、荀子等人，就顯得太懶惰了。而且，其它士人寫書還講究甚麼“立言、立德”，內容至少要冠冕堂皇，或是憂國憂民，或是悲天憫人，或是辭藻綺麗，或是探究天地之至理等等。但歐皇宗吾發表的這麼多鴻篇鉅著……怎麼說呢？按照官方的評價，已經不是“少兒不宜”，而是“任何人都不應該看”的褻瀆之物了！呃，其內容包括如何殺官造反，如何誣陷忠臣，如何佈置刺殺，如何政變篡位，如何謀國弒君，如何清洗朝堂，如何屠戮功臣，如何開歷史倒車，如何搞復辟，如何毀滅社會秩序，如何讓君王威嚴掃地，怎樣製造藉口打“預防性戰爭”，如何用瘟疫消滅敵人和“多餘”的自己人，怎樣挑動黎民百姓自相殘殺……各種不可傳諸於外人之口的帝王心術和屠龍技，硬是被他洋洋灑灑地和盤托出，還大大地強化、深化、極端化……讓讀者們的心情，總是在“毛骨悚然”和“茅塞頓開”之間反覆輪迴轉換。更厲害的是，這些充滿黑殘深色彩的知識，如果只寫理論，未免顯得深奧晦澀，不易融會貫通。為了幫助學生加強理解，歐皇宗吾又參考了某個位面的術士學院教授們發明昆特牌的初衷，歷時數年之久，硬是集思廣益，鼓搗出了一套名為《王國風雲》的戰棋遊戲，依靠骰子和事件卡，來觸發各種事件，內容包羅永珍，從天災到戰爭，從聯姻到改革，從分封到廢藩，應有盡有。乍一看之下，似乎非常適合百家學子們用來進行沙盤推演，進行模擬治國，甚至還能打個聯賽之類。但問題是，《王國風雲》剛一傳到齊魯之地，不僅魯儒暴跳如雷，稷下學宮也將它打成了禁物。因為，這款名為《王國風雲》的戰棋遊戲，就跟歐皇宗吾的著作一樣，充滿了各式各樣殘忍奇葩到不弔死就不足以平民憤的政治策略，以及各種突破人倫、氣死道德家的騷斷腿言論。——譬如“我女兒的女兒還是我女兒”，“男人喜歡上自己的姐妹又有甚麼錯”，“把親媽送出去嫁人”，“殺盡兄弟保平安”，“對看不順眼的傢伙發起淨化”，“只准閹人做官”、“人太多了，就該打上一仗消耗掉多餘人口了”，“一個人的死是一個悲劇，而一百萬人的死是一個成就”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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