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廢棄的吳淞口要塞腳下，一片用砂石堆砌而成的平坦校場上，數千楚人各個披麻戴孝，嚎哭垂淚不絕。——倉促間沒有白布，就拆了戰艦上的備用帆布，拿刀一條條裁開；荒郊野外找不到多餘的黑布，就撕了秦軍屍體上的玄色戎裝；一時之間湊不齊豬牛羊三牲祭品，就砍了幾十顆秦兵腦袋堆起來湊數……最後再向越人借來兩門青銅臼炮，把炮口垂直向上，對著天空，不裝彈丸放了兩發空炮，權做是大鼎。如此勉強湊齊了一場簡陋祭典所需的器物，他們就背對著東方的大海，面朝著姑蘇城所在的西方，臨時設了一個小小的祭壇，豎起一面紅色的鳳凰旌旗，把秦軍的人頭堆在祭壇上，然後連連伏地對天叩拜。作為這場祭典的主持人，剛剛從會稽趕過來的原楚國公主，淮南禹王宮的宮主，熊啟的最後一個妹妹，楚考烈王最小的女兒羋柔，摘掉了身上的狐耳和狐尾，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白衣，踏上了簡陋的祭壇。然後，她拆開發髻，披頭散髮，雙手朝天，擺出一個玄妙的姿勢，且歌且頌，召喚起了新逝去的亡魂：“……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牽於俗而蕪穢。上無所考此盛德兮，長離殃而愁苦。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魂魄離散，汝筮予之……”“……巫陽焉乃下招曰：魂兮歸來！勿東勿南，勿西勿北，勿要上天，勿下幽都！”“……歸來兮！歸於郢！”……伴隨著羋柔公主清麗的歌聲，一眾同樣身穿葬禮白衣的淮南禹王宮流亡巫女，吹響了手中的長笛和洞簫，在場的楚人聞聲，紛紛由公主領唱著，應和著音樂的節拍，淚流滿面、腔調悲愴地唱起了《招魂》：——此乃屈原所作的著名楚辭之一，接下來的近百年裡，都是楚地非常流行的葬歌。“……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看著這些楚人痛哭流涕、如喪考妣……不，是當真喪了考妣的模樣，在場圍觀的越人將士們，也是看得心有慼慼，忍不住想要上前去安慰幾句，或者跟著祭拜幾下作為隨禮。但問題是，當接下來的唱詞響起之時，這些留著短髮的越人水手和士兵，表情全都變得非常詭異。“……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兮！不可久淫些……”喵的，我們辛辛苦苦來救援你們，你們卻把咱們越人當成是食人魔啊？——在屈原創作楚辭的年代裡，對於當時的中原人來說，楚國已是終年溼熱的南蠻之地，可在楚國這些南方人的心裡，越人居住的嶺南，也是極其可怖的異域，充滿了各種可怕的事物和恐怖的傳說。所以，按照屈原在楚辭中的描繪，在楚國的南方，都是一群額上刻花紋、牙齒上塗黑漿的越人，他們喜歡砍人頭，用人肉作為祭祀，供奉給邪神，還把吃剩的人骨敲出骨髓磨成糊糊，餵養自己的孩子……除了野蠻的越人之外，楚國南方的深山密林裡，還出沒著無數匪夷所思的怪物，那裡的毒蛇好像草叢一樣多，狡猾的大狐狸到處都是，雄虺蛇長著九個腦袋，卻來去迅捷，最喜歡吃人的心肝。如此可怕的百越之地，北方的“文明人”就算是死了，魂魄也不能往之，活人去那邊更是九死一生……所以屈原要為楚人創作《招魂》之歌，讓逝者“魂兮歸來”，不要迷失在異鄉。好吧，按照屈原進行文學創作時所處的位置，他筆下的編排物件，應該是嶺南的廣東人和廣西人。而在上古時代的浙江人眼中，遙遠的廣東人、廣西人乃至於越南人，跟自己恐怕談不上甚麼同胞。怎奈傲慢又缺乏考據精神的中原人，硬是把楚國和吳國以南的所有人，不分部族、都統稱為“百越”，結果就導致浙江、福建、廣東、廣西，越南北部，乃至於一部分湖南人和江西人，全都成了“越人”。結果到了此時此刻，在會稽越人的耳中，這首《招魂》之中一字一句，分明就是在罵自己啊！呃，會稽山上確實狐狸挺多，草蛇也不少，但長著九個腦袋的九頭蛇在哪裡？為甚麼我沒見過？還有，你們在葬歌裡編排我們殺人、吃人、拿人肉祭神，用骨頭逗小孩，把我們誣陷成是野蠻人，不，應該是地獄惡鬼才對。可別忘了，你們自己現在就拿著秦兵的腦袋，在祭祀戰死的親人啊！這究竟應該誰鄙視誰才對？如此一來，原本還有些身同感受的越人們，頓時大為敗興，不由得重新轉為冷眼旁觀。另一邊，對此渾不在意的楚人們，則跟著巫女們演奏的音樂，將葬歌一段又一段地唱了下去。就算有人記不住全篇，也模仿著旁人且哼且唱，召喚著死去親人的魂魄，讓死者勿要迷途。“……魂兮歸來！反故居些……”“……歸來兮！歸於郢！”——楚國的八百年曆史上，曾經有過許多座都城。最初的楚國都城在丹陽，名為郢。後來因為各種緣故，或是版圖擴張，或是躲避強敵，或是天災侵襲，楚國就像過去的商朝一樣，先後遷都了許多回。但不論怎麼遷都，新的都城還是會被楚人命名為“郢”。只不過，通常會在前面加一個字首，以示幾個“郢”之間的區別。僅僅是歷史上有記載的楚都，就有鄀郢，鄢郢，陳郢（陳縣），巨郢（巨陽），壽郢（壽春）等等。那座剛剛陷落的姑蘇城，如果在熊啟手裡堅持的時間長一些的話，估計也會被改名為“蘇郢”。——字首是甚麼不重要，是郢就行。郢，就是所有楚人亡魂當歸的故土。這是楚人八百年延續的傳統。所以，楚人才要在葬禮的歌聲之中，用誇張的言辭來外陳四方之惡，內崇楚國之美。讓那些遊散許久的忠士亡魂，歸於名為“郢”的家鄉。可是，時至今日，就連最後的郢都也陷落了，楚國王室最後的血裔也斷絕了。從此之後，帝高陽之苗裔的英魂，又將歸於何處？跪在祭壇的腳下，同樣披麻戴孝的項梁一邊如此想著，一邊忍不住愈加絕望。他彷彿看到了心懷故國，懷沙沉江的屈原之魂，在指著自己這個不肖後輩叱罵。他彷彿看到了被欺騙和劫盟，孤身囚禁在秦國，歸鄉不得，恥辱死去的楚懷王之魂，在默默流淚。他彷彿看到了這幾年來無數苦戰喪命的楚將楚卒之魂，在悲哀地注視著自己，圍著自己打轉。八百年荊楚，五千裡疆域，北到黃河，東達東海，西至巴蜀，南抵嶺南，如此泱泱大國，就這樣沒了？哎，也罷，國家終有毀滅之日，逝者已矣，但剩餘的生者還得努力掙扎著活下去。可是，新的郢都又在哪裡？能讓楚人安居樂業，再次升起鳳凰旌旗的新家園，又在哪裡？項梁嘆了口氣，悄悄回頭望向東方那片陽光燦爛的大海，還有海灣中如林的船桅和遮天蔽日的船帆。一面面鮮豔的鳳凰旌旗，在桅杆上烈烈招展，看著跟楚國旌旗上的鳳凰頗為相似，但又略有不同。不知為甚麼，在這一刻，項梁突然回憶起了數年前，楚越雙方在壽春楚王宮中續簽盟約的典禮上，楚國君臣出於好奇，向越盟使者詢問大洋彼岸風景物產之時，那位金色眼睛的歐皇家使者當場所作的詩句。“……問君欲何往，海外有金山，採珠珍珠港，伐檀檀香山。盤中鱈魚美，身上貂裘暖，沃野連天遠，嘉木計億萬……”而在江淮之地烽火連天的這幾年裡，楚國早已成了一個不斷往外漏水的籃子，從公子王孫到群臣諸吏，以及更多的黔首百姓，都在成千上萬地逃亡海外，被越人的大帆船送到天南海北，乃至於萬里之外的異域。——猶如狂風中的蒲公英，雖然枝殘葉落，根斷莖折，但終究是把希望的種子播撒到了遠方。如此看來，在暴秦的逼迫之下，楚人未來的“新郢”，已經不能在中原之土，只可在遙遠的海外？聽說三晉皆亡，大楚國破之後，北邊的齊王憂慮秦軍將至、社稷難保，故而花費重金向越人購買島嶼，讓田氏宗室攜帶妻妾、子女、僕從、財貨、珍寶，渡海遷居其上，興建城邑，以延續田齊的宗廟香火。齊國田氏可以如此播遷遠方，苟且求存，楚國王室也一樣可以如此。可惜，如今的楚國一無所有，不僅沒有金錢和財寶，甚至連一個能夠服眾，有資格稱王的首領都沒有。——隨著末代楚王熊啟點火自爆於姑蘇臺，楚考烈王的後代，至少是男嗣已經徹底團滅，再往上追溯，楚頃襄王的後代也都要麼早已絕嗣，要麼被秦人俘虜，要麼在戰亂中消失，生死難料。如今跟楚國王室嫡系血脈最近的兩人，一是秦王的長子扶蘇，第二就是眼前主持祭祀的羋柔公主。前者自然不用考慮，後者的話……楚國八百年，中原自堯舜禹之後二千年，華夏何曾有過女王？雖然楚國貴族大多出自於王室旁支，哪怕項梁也一樣，但都分家幾百年了，實在跟王位沾不上邊。——假如項梁妄圖稱楚王的話，只會淪為天下笑柄，甚至讓部下也為之離心。可蛇無頭不行，國家也是一樣。若是楚人連一個公認的君主都推不出來，那麼，楚國還有希望嗎？正當項梁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一曲長長的葬歌已經唱到了尾聲。“……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然而，當人群安靜下來的時候，站在祭壇上的禹王宮之主，楚國的羋柔公主，卻並未收聲，而是繼續高呼道：“……東皇太一已應！雲中君已應！少司命、大司命、祝融亦已應：萬千將士英魂，將在今日歸來，為吾等前驅！王室可絕，荊楚不滅！荊楚如鳳，雖亡不滅，必浴火重生！而今日就是浴火之時！凡是想要為親友妻兒復仇之人，凡是想要重返故土之人，請拿出你們的勇氣，隨我一起登船出征！”她從腰間拔出劍來，指著北方的天際線，嘶聲力竭地朗聲喝道：“……渡江！渡江！渡江！”呃？現在就要北伐復國？是不是太快了一點？然後，在項梁的目瞪口呆之中，率領大艦隊前來的越盟元帥歐皇夏，也登上祭壇發表演說，聲稱雖然沒能救下姑蘇，但他的艦隊不會回返，而是將要繼續北上，斷秦人後路，讓這些兇徒給荊楚百姓陪葬！聽了這番說辭，剛剛滿腔悲憤的楚人，立刻就亢奮起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賭咒發誓，要打回老家去！“……渡江！渡江！渡江！”“……復仇！復仇！復仇！”“……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打回老家去！哪怕能喝上一杯故鄉的水也好啊！”各式各樣的呼喊，一時間震徹著吳淞江，其中既有慷慨激昂的吶喊，也有懵懂從眾的呼喝。但哪怕是最膽怯的人，此時也都拼命表示自己要參加北上反攻，跟著越盟艦隊打到淮南去！——吳淞口這邊一無所有，越盟艦隊一走，此處就成了絕境，身旁還有十萬秦軍虎視眈眈，若是不能上船離開的話，那麼就只能在這裡等死了：與其死於這片荒涼泥灘，還不如戰死在故鄉的水土上！而在一片群情激奮之下，身為此地楚人首領的項梁，也只好服從了羋柔公主的號召，命令部下清點人數，收拾武器輜重，登上越盟的船隻，準備參加接下來的【長江口攻略】。回到自己的旗艦上，透過舷窗看著吳淞口要塞內的最後一面楚國火鳳旌旗被徐徐降下，再回頭望著自家艦隊桅杆上一面面隨風招展的金紅色越盟鳳凰旗，歐皇夏元帥的嘴角忍不住綻開了一絲微笑。“……荊楚如鳳，雖大而散，卻頑而韌，縱亡而不滅，必浴火重生。嗯，這話確實說的沒錯。”“……但是，浴火重生之後的鳳凰，還是原來的鳳凰嗎？”“……俗話說，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楚國這隻老鳳凰，自從六十年前丟了江漢，就已經是無根之木，到了現在，也該退出歷史舞臺，讓位給新的百鳥之王了！”“……舊風將落，新鳳已起！黑龍遮天，火鳳燎原！”“……從現在開始，就是我們的時代啦！”（穿越者全網高呼刷屏。）——舊的鳳凰確實隕落了，但北方來的黑龍也還沒有勝利，因為一隻新的鳳凰已經迎面撲來！從現在開始，八百年楚國已經退出了歷史舞臺，而他們這些越人，則會成為華夏南方賽區最後的決賽選手，與北方賽區的決賽選手，高舉著黑龍旗的秦人，以天下為棋盤，以千萬黎庶為棋子，展開新的較量。這是北方與南方，龍圖騰與鳳圖騰，黃土高原與江南水鄉之間的又一場亙古對決！即將要決定整個東方文明，乃至於整個東亞黃種人群前途命運的大博弈，此刻才真正被拉開帷幕！“……起錨，升帆！然後乘著東風攻入長江，先破廣陵，再下金陵！把捕鼠籠子牢牢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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