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北岸，廣陵（揚州）雖然縱貫華夏南北的大運河，在這個時代還沒有開通，但大運河連線江淮的中段，吳王夫差開鑿的【邗溝】，卻已經靜靜流淌了二百多年。再加上一百多年前魏惠王下令開鑿的，連線淮河與黃河的【鴻溝】，後世的大運河運輸體系，在這個時代其實已經成型了一半以上，沿線常年物流頻繁，商業發達。而作為邗溝的最南端出口，坐落在大江北岸的廣陵，也早已成為了重要的交通樞紐和繁華的貿易商埠，北通中原，南通大海，兼之此地又有魚、鹽、稻、蟹之饒，故而在築城之後很快就人口繁盛，市井興旺。只是，如今的廣陵，剛剛在去年經歷了一場秦楚大戰：為了給楚王熊啟的南遷江東爭取緩衝時間，楚國最後的棟樑，上柱國項燕在此地苦鬥秦軍，英勇戰死，曾經繁華的廣陵城，也在血戰之後淪為一片廢墟。戰火平息了大半年之後，從北方輸送到江東前線的輜重船隊，還有開拔到江東參戰的各路秦軍，在廣陵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其中有向西溯流而上，在棠邑（六合）走浮橋去金陵的，也有直接在廣陵渡江的。——廣陵對岸就是江東郡的丹徒縣，雖然江寬四十里，過江如過海，但水流尚緩，舟船木筏盡皆可渡。如此一來，戰後的廣陵城內外，整日車水馬龍，渡船往返，軍旅開拔過路，乍一看似乎還算熱鬧，但破爛的城垣、淤塞的壕溝和倒塌的堡壘，卻被任憑荒廢，在秦軍佔領的這大半年時光裡，始終沒有被修復。就連秦軍費盡千辛萬苦，從壽春運來的“魯爾”巨炮，在發現無法將其運過江後，也就地閒置了。沒辦法，秦國派遣幾十萬大軍渡江鏖戰江東，每天消耗的彈藥、糧秣和其它物資，都是天文數字。這些東西只有極少一部分可以在江東就地徵發，一小部分可以從巴蜀和南郡順著長江水道運過來，而南征秦軍剩下的絕大部分後勤供應，都依舊來自於中原，仰賴於【鴻溝-邗溝】的這條水運生命線。這樣一來，廣陵城附近能夠徵召到的勞動力，乃至於健婦和老弱，有一個算一個，就都被新來的秦吏派去拉縴、扛大包和裝卸貨物，以及疏浚河道，修復碼頭，保證後勤運輸的源源不斷。至於頹壞的城牆和堡壘，究竟該何時組織壯丁和建材，進行修復施工麼，就只能往後排了……反正如今秦軍已經平定江東，南抵浙水，廣陵成了後方城邑，理應不會再被敵人攻打……了吧？“……轟隆隆——”窸窸窣窣的泥土拔地而起，橘紅的火焰四處飛濺，沉悶的炮聲如同炸雷，在遠方滾動著。一隊隊體型巨大如城堡的風帆戰艦，牢牢堵住了【邗溝】運河通往長江的出口。尖利的哨子聲和聲嘶力竭的喊叫聲中，戰艦船舷的炮門大開，光著膀子的水手們在各層甲板上不停地開炮，給倒退的火炮裝填火藥、炮彈，重新復位進行下一輪轟擊，騰起一片瀰漫的灰白色硝煙。空氣在炮聲中顫抖起來，緊接著便是連串炮彈劃破天際，木屑橫飛，風帆翻卷著燃燒起來。實心彈、炙熱彈、開花彈……各式各樣的炮彈如雨點般落下，間或還夾雜著幾枚呼嘯的火箭。那些散佈在長江上和運河上的運貨渡船，都被打得木屑迸飛，乃至於相繼起火，在水面上熊熊燃燒！而在另一邊的岸上，目睹了這一慘案的秦軍士兵和各國民夫，也都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惶恐之中。隨著炮火開始向碼頭和城市延伸射擊，猶如瘟疫般的恐慌再一次蔓延，不多時，整個城市的秩序已然崩潰。所有人都在瘋狂的尖叫著，四處奔跑著，生怕那炮彈和火箭落在自己的腦袋上。有體力跑的年輕人還算好點，最可憐的是那些老弱和傷員，往往因為反應不及時，而被驚恐的人群撞翻、踐踏。運氣好的，還能爬起來在一旁哭喊。運氣不好的，則被洶湧的人群踩過，再也不動彈，不知是死是活。“……這……這些船是從哪裡來的？不是說王師已破姑蘇，殺熊啟，更南方的越人也是旦夕將降麼？”替換染疫病死的前任，剛剛就職沒幾天的秦國廣陵縣令，頭冠掉了，髮髻歪了，整個人趴著一段坍塌的石牆後方，目瞪口呆地望著前方的江面上，幾乎佔滿視野的一艘艘巍峨鉅艦，向著自己不斷噴吐出火舌。夏日時分的燦爛陽光，映照著三隊下了錨的帆船的片片泊帆。一隊在東，一隊向西，一隊在正南面，加起來肯定有上百條大船，各式各樣的船型應有盡有，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它們都在朝著岸上發炮！由於事前全無預警的緣故，秦國水師的樓船、艨艟和大翼戰艦，統統都被堵在了【邗溝】運河裡，將整段長江水域，都讓給了這些掛著金紅色鳳凰旌旗，還有海豹、狐狸、陶罐等各色紋章旗的越盟戰艦。——此時的長江口呈喇叭狀，遠比後世開闊許多，強勁的海潮每天都會倒灌進江口，拍打在廣陵城的門外。只有內河航行經驗的秦軍水師，很難適應如此劇烈的潮起潮落，生怕造價貴重的船隻在停泊時被浪沉或拍壞，所以就把水寨設在了【邗溝】裡面，而不是長江之畔……結果如今就被人堵著門，出不去了。又因為秦軍在廣陵這邊的岸上，別說是炮臺，就連露天的炮壘也沒修一座，導致這些敵艦可以肆無忌憚地靠近岸邊下錨，對著碼頭、貨棧和運河裡的貨船瘋狂傾瀉火力……眨眼間，整個廣陵就已經籠罩在了黑褐色的滾滾濃煙中，沖天的煙霧中不時升起橘紅色的火球——那大約是打中了秦軍的軍火船和彈藥庫。就連太陽也被煙雲遮蔽了，偶爾煙雲散開一條縫隙，才讓太陽透出一絲小臉，那臉也是暗紅色的。面對著突如其來的敵襲，這位廣陵縣令整個人都懵掉了，彷彿遇到了完全超出想象力的超自然事件。——沒辦法，秦國在戰爭方面，一貫報喜不報憂，秦國的史官和文吏，也是個個精通春秋筆法。若是秦軍打了勝仗，那麼倒是會記錄在書簡上，仔細統計出斬首多少多少，記錄下某某功臣打下了某座城，再向民眾大肆鼓吹，宣揚“大秦銳士無敵”，“大秦乃是天命所歸”。可若是秦軍打了敗仗，秦國的史官和文吏就會閉上眼睛，權當是沒有這回事，既不記載於史書，也不會讓百姓知曉，甚至連絕大多數朝廷官員，都被隱瞞得嚴嚴實實。如果有人膽敢私下談論秦軍戰敗的事情，還會被扣上【譽敵】【恐眾】的罪名，一般來說是格殺勿論。所以，按照秦國的官方口徑，大秦王師是必然戰無不勝的，任何能打敗秦軍的頑敵也都是不存在的。這樣一來，在前線戰場以外的秦國官吏，通常就算到敵人兵臨城下的時候，都還不知道真實戰況。比如上一次關東五國合縱攻秦的時候，河東、河西的很多秦國官吏，一直到合縱聯軍已經渡過大河，殺進了關中，打到了咸陽郊外之際，還依舊懵懵懂懂，想不通敵人啥時候從河內前線“飛”了過來。更何況，這位廣陵縣令在一天之前，才剛剛收到從江對面丹徒縣發來的捷報，說是大秦王師已破姑蘇城，擊斃逆賊熊啟，南方戰事即將以大秦的全勝而告終……怎麼才轉眼之間，敵人就已經打到這兒來了？然而，沒等這位訊息不夠靈通的廣陵縣令，把事情想清楚，就發現江面上的炮聲漸漸稀落了下來。——但這並不是甚麼好事。因為，伴隨著悠長嘹亮的號角，喧鬧嘈雜的人聲，吱吱嘎嘎的索具和絞車響聲，還有船槳擊水的聲音，越盟艦隊放下了數不清的手劃小艇，就像亂紛紛離巢的蜜蜂，駛過波濤起伏的江面，朝著岸邊直撲而來！這是……敵人要登陸？不行，得組織抵抗啊！他的腦海中立即閃電般冒出了這個念頭，同時下意識地站起了身子，似乎是想要發號施令。但是，沒等這位盡職盡責的秦國廣陵縣令，把第一句話喊出口，一枚呼嘯而來的實心彈，就讓他的身體“嘭！！！！”地爆出一團血霧，瞬間只剩了腰部以下的半截，隨即在親隨的驚呼聲中緩緩頹然滑落……※※※※※※※※※※※※※※※※※※※※※※※當日傍晚，歐皇夏和項梁並肩站在殘破不堪的廣陵城頭，俯瞰著熊熊燃燒的秦軍水寨。——由於鎮守廣陵這個後勤樞紐的秦軍，完全沒有進行任何的戰鬥準備，結果在越盟艦隊的炮擊之下幾乎崩潰。等到項梁手持旌旗跳上划槳小艇，穿著火紅色皮甲，提心吊膽地帶著六百楚人敢死隊登陸廣陵的時候，岸上被轟得抱頭鼠竄的秦人，根本沒有組織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就一鬨而散。反倒是被強徵來拉縴運貨的楚地民夫和楚軍戰俘，看到項梁打著的【項】字大旗，紛紛前來投奔。眨眼間，項梁的麾下就彙集了三千多人，除此之外，還在運河沿線的倉庫中，搶到了不少秦軍的兵器、旗鼓、錢財和糧秣。身為將門世家傳人的項梁，頓時大喜過望，把之前那一絲遲疑丟到了九霄雲外。於是，他就以項氏族兵和親戚為骨幹，分發軍械，火線擴軍，然後發動起所有能裹挾的人，席捲過散落在廣陵四周的各處碼頭貨棧、營壘倉場，將惶然不知所措的秦兵逐一擊潰。若是遇到負隅頑抗之輩，就把他們逼進建築物，然後圍起來縱火焚燒，那場面當真是慘不忍睹。眼看著廣陵失守在即，當地的秦軍水師企圖順著【邗溝】向北逃竄。但一隊在別處提前登陸的項氏私兵，已經繞過廣陵，控制了城北的一處運河船閘，牢牢堵住了秦軍水師的逃亡之路。結果，這些秦軍艦艇被困在港灣水寨之內，進退無路，動彈不得，但項梁手下的烏合之眾也打不進去。最終，越盟元帥歐皇夏親自帶兵來到水寨外，也沒有強攻，只是架起火箭，對著水寨連番發射，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燒得秦軍皮焦肉爛，只得倉皇放棄了水寨，各自走陸路分散突圍而去。至此，反攻廣陵宣告結束，邗溝運河被徹底封堵，重新啟動的【捕鼠器計劃】已經完成了一半。按照戰前的約定，歐皇夏爽快地把廣陵城移交給項梁和跟隨他的楚人，沒有留下一兵一卒。“……今日休整一晚，明日我軍便將繼續西行，去奪金陵、斷浮橋了。”歐皇夏說道，“……但秦人稍得喘息之後，必將大舉反撲此地，將軍對守住廣陵可有疑慮？”“……不勞元帥關心，項某已派族親前往我家封地，召集忠臣義士，想必很快就會有喜訊傳來。”環顧著這片父親項燕在去年戰死的地方，項梁的心中不甚唏噓。不久之前，他還以為至少十年之內功業無望了，想不到才短短几天，自己就又站在了這裡。如此劇烈的反差，讓項梁竟然隱約有點兒恍惚和懵懂，或者說夢幻般的不真實感。但儘管如此，對於守住廣陵這個反攻基地，他還是很有信心的。——除了家族大本營下相縣外，項氏在淮南的廣陵、棠邑等地，也有不少零星的封地和莊園。雖然秦軍佔據淮南已有將近一年，但也還來不及把觸手伸到城邑之外的鄉間，奪取楚地豪貴的土地。所以，項氏在淮南的莊園和封地，暫時還被保留。項梁在登陸廣陵之後，立刻就能以族長（項氏棟樑）的身份，召集這些莊園和封地上的家臣領民，前來為自己效力，眨眼間便能湊齊一個軍政班子。再加上在廣陵繳獲的大批秦軍輜重和軍械，尤其是那門舉世聞名的【魯爾】巨炮，項梁如今是要人有人，要物資有物資，自然是信心大增。相反，他的敵人跟去年這時候相比，卻是大大地削弱了。“……既然如此，那就讓你我兩軍就此別過，祝君武運長久，早日凱旋歸鄉。”歐皇夏向他拱手行了一禮，“……且看我軍如何再下金陵，置秦兵於死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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