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六月初一，姑蘇城一度打斷了戰鬥的暴雨，此時早已結束，熾烈的陽光灑落下來，將地面的萬物炙烤得乾燥無比。而秦楚兩軍無比血腥的殊死戰鬥，也在這初夏時節的炎炎烈日之下，又一次迅速快進到了白熱化。到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人命在這個時候顯得低賤無比，秦人和楚人都在殺人或者被殺。短短數日的巷戰過後，姑蘇城內的街道、房舍和牆垣，都已是滿目瘡痍，到處都是燒焦的殘垣斷壁。——守城的楚軍雖然兵力不足（散落在郊外收不回來），但城內儲存的軍械彈藥卻不算短缺。面對城破覆滅的可怕前景，病急亂投醫的楚王熊啟，拿出了一切能用上的武器。結果在姑蘇城內的巷戰之中，居然出現了大炮對轟的慘烈場面，各種爆炸物的轟鳴爆響聲，更是一陣連著一陣，日夜不絕。除了火藥製造的硝煙和爆炸之外，守城的楚軍還不斷縱火焚燒房屋，企圖用火焰阻攔秦軍的進攻腳步。而攻城的秦軍，同樣也在不斷地縱火焚燒房屋，為的是逼退守軍，清理出更多更寬敞的進攻通道。在雙方的縱火比賽之下，一時之間，姑蘇城內濃煙滾滾、烈焰沖天，爆炸連綿不斷。外加屍骸遍地，慘叫四起，當真是宛如阿鼻地獄，讓置身其中之人，簡直要精神崩潰。——雖然姑蘇城裡沒有【南無加特林菩薩】的超度，但各種炸彈只要裝足了藥，一樣能普度眾生。然而，一心要速戰速決、讓南征軍擺脫江東泥潭的王賁，根本不顧部下的累累傷亡，憑著兵多將廣的優勢，不斷地更換生力軍，反覆強攻，堅決不給面前的荊楚餘孽半點兒喘息之機，鐵了心要把對手拿下！面對如決堤洪水般源源不斷奔湧而來的秦兵，勢單力薄的楚軍，在節節抵抗數日之後，終於撐不住了。到了昨天的時候，楚人在姑蘇城內的抵抗，終於宣告崩潰，最頑強的楚國流亡士人和官吏大多已經戰死，本地民兵則紛紛放棄街壘，倒戈投降。僅剩下楚王熊啟帶著區區二三百人，退守城北的姑蘇臺。而大喜過望的王賁，立刻命令秦軍驅使俘虜清理道路，把笨重的臼炮推到姑蘇臺附近，展開轟擊！——雖然臼炮的射程很近，卻可以打得很高，用來對付那些蓋在高地上的堡壘，正是再恰當不過。“……轟隆——咻——”“……轟隆——咻——”伴隨著一聲又一聲地動山搖、震耳欲聾的炮響，一枚又一枚沉重的石彈，被火藥爆燃的氣體推出炮口。這些石彈翻滾著、呼嘯著，以極快的速度飛向天空，直到拋物線的頂點，然後終於動能耗盡，猛地掉頭向下，如隕石般砸向了楚人據守的最後據點——二百五十年前，吳王夫差揮淚自盡的姑蘇臺！霎時間，石屑飛濺，塵埃滾滾。無論是堅固的石牆，還是粗大的木柱，都被砸得四分五裂。“……清理炮膛！換炙熱彈！”在軍吏的口令聲中，秦軍炮兵一邊往炮膛裡再次填入發射火藥，一邊從臨時搭建的灶臺上，用長柄鐵鉗夾起剛剛燒到通紅滾熱的鐵彈，然後先往炮膛裡塞入一個木製的隔板彈託（防止炙熱彈引爆發射藥），再把燒紅的炙熱鐵彈放在木質彈託上，最後點燃導火索，把燒熱的鐵球“轟隆”一聲發射上天。一聲聲雷鳴般的巨響之中，一顆顆燒紅的鐵球猶如天外隕石一般從天而降！於是，姑蘇臺上殘存的木屋、樑柱、塔樓和柵欄，很快就全都被沐浴在了熊熊的火光之中。雖然由於咸陽工匠的技術落後問題，秦國的軍工系統難以自行生產出合格的開花彈，但僅僅只是靠著數量充足的實心彈和燒熱的鐵彈，秦軍炮兵就已經將姑蘇臺上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殘存的楚人，只能躲進預先挖掘的坑道和地窖中，艱難地忍耐著煙熏火燎和從天而降的反覆打擊。當山下的敵人停止炮擊，全副披掛的秦軍散開隊形，往山頂湧來，攀上一段又一段階梯之時，他們又要從地洞和坑道里鑽出來，用炸彈，用火繩槍，用長槍和戰斧，甚至是短劍和匕首，把秦人打下去。反覆幾次之後，姑蘇臺的山腰上已經堆滿了屍體，但楚人最後的有生力量，也漸漸衰竭了。※※※※※※※※※※※※※※※※※※※※※※※楚王熊啟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骯髒長袍，趴在一片殘垣斷壁之間，俯瞰著姑蘇臺下滿目的黑龍旌旗。此時此刻，曾經栽有四季之花，八節之果，修築有樓閣宮室的姑蘇臺，早已在戰火中變得面目全非。昔日滿山的蒼翠桃紅、亭臺樓閣，如今早已不見蹤跡，只剩下遍地的焦土和彈坑，以及若干殘牆而已。遠遠望去，整座高臺顯得光禿禿的，醜陋而又寂寥，就像楚國日薄西山的國運一般。不知二百五十年前，越王勾踐攻上姑蘇臺的時候，這姑蘇臺，是否也宛如今日一般的滿目瘡痍？熊啟如此想著，同時突然喉頭一甜，吐出了一大口血，這意味著他在剛才的炮擊中傷到了臟腑。但這已經無所謂了，就算他再如何身強體健，都馬上要迎來最後的末路。“……秦軍統帥……難道沒有來向寡人勸降嗎？”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漬，對身邊同樣蓬頭垢面的衛士問道，而對方的答覆則是搖了搖頭。“……沒有，大王，秦人只是一刻不停地反覆猛攻，連喊話的都沒有。”“……呵呵，看來，秦王根本沒打算讓我活著回咸陽去啊！在嬴政的眼裡，我不是甚麼楚王，而只是一個背叛了他的相邦，一個想要逃脫他制裁的囚犯！這座姑蘇臺，大約就是我的魂歸之地了！”末代楚王熊啟苦笑了一聲，喃喃自語道，心中滿是無奈和酸楚，以及某種絕望之後的釋然。當年越王勾踐攻破姑蘇，把末代吳王夫差團團圍困在姑蘇臺上之時，還向夫差開出了“轉封甬東（舟山），予以一百戶人家的臣民，供養終老”的勸降條件，只是夫差表示拒絕接受，最終拔劍自刎。但如今，換成他這個末代楚王熊啟，被秦軍團團圍困在姑蘇臺上之時，對面的王賁，卻是連勸降都懶得勸了，只是蒙著頭一門心思地不斷猛攻，炮兵轟完步兵衝，步兵衝完炮兵轟，週而復始，無窮無盡。從早到晚，如同雨點般落下的炮彈，幾乎要將整個姑蘇臺都削下一層皮來！說起來，熊啟跟王賁也算是熟人了，當他還不是楚王，也不是楚國令尹，而是大秦相邦的時候，曾經無數次跟王賁等一眾秦軍將領，在朝堂上激辯論政，為了國策和軍略百般籌謀、爭執不休。在秦軍滅韓破趙、平燕吞魏的慶功宴上，他也曾經在明亮的燭光下，跟王賁舉杯共飲、言笑晏晏。——在熊啟眼中，相比得寵輕狂的蒙恬與李信等人，性情穩重的王賁與其父，顯然要順眼得多。還有那次震驚天下的荊軻刺秦之時，他和王賁就一起站在那座大殿上，親眼目睹了荊軻的人生絕唱。但到了如今，雙方卻站在了不同的旗幟之下，用爆炸和死亡來互相致意，用烈焰和利刃來彼此問候。沒辦法，自己現在不再是大秦的相邦，而是大秦的死敵了！可這還不是被嬴政給逼的？他當初可曾給自己留下過哪怕一絲一毫的活路？哎，多想無益！外面的炮擊似乎停了，那麼秦人的總攻就又要開始了。而屢屢激戰之後，姑蘇臺上只剩下了一百餘名楚軍士卒還能動彈——這一次，怕是再也抗不過去啦！熊啟搖了搖頭，在自己心中做出了最後的決斷。嘹亮的軍號聲和咚咚的戰鼓聲中，身穿黑衣黑甲的秦軍將士，如同黑色的浪潮一般，又一次湧上了橫屍枕藉的姑蘇臺，踩著同袍的骸骨和陡峭的階梯，翻過一道又一道宮室牆垣，向著山頂進攻。而殘存的楚軍將士，也如土撥鼠一般，鑽出方才藏身的地洞，手持各種兵器，準備迎接新一波的衝擊。他們之中有屈、景、昭三家出身的老牌貴胄，有從淮北一路逃亡而來計程車人小吏，也有江東本地的土著，甚至還有熊啟從中原和關中帶來的死士。彼此口音迥異，貴賤分明，任誰也沒辦法把他們湊到一起。但此刻，在這硝煙瀰漫的山崗上，他們都站在楚國的火鳳旗下，要跟秦國人鬥個魚死網破！——那些性情懦弱和能夠隱忍的人，都早已走了；依舊留在這裡的，都是決心殉國的剛烈血勇之士。尖利的哨子聲中，數不清的炸彈從山上丟了下來，炸得秦軍如滾地葫蘆一般，紛紛翻滾而下。——楚軍雖然兵力捉襟見肘，但靠著戰前的拼命蒐羅和越人的軍火援助，火藥武器卻是多得氾濫。在這最後的時刻，不僅是單兵使用的手榴彈，成桶的火藥都被守軍點燃了滾下山去，還有在丟光了大炮之後，剩餘的開花彈也被姑蘇臺守軍當成了爆炸物，點燃了就往下丟。而姑蘇臺狹窄陡峭的特殊地形，又讓兵多將廣的秦人沒辦法展開，只能一波一波地不斷上來送死。但是，在攀登和挨炸之餘，秦軍也想盡辦法在反擊，用火槍、弓箭、手弩甚至投石索不斷向上射擊。在爆炸和火焰的間隙之中，也不斷有秦軍猛士突破壕塹，跳入坑道，跟楚人展開白刃戰。一時之間，刀光劍影，飛石流矢、硝煙火光接連不斷，廝殺聲和爆炸聲驚天動地。震天的轟轟聲中，姑蘇臺上這些最頑強的楚人，宛如迴光返照一般，又打退了秦軍的數次進攻。但他們畢竟只有一百餘人，而且還在不斷減員，外面的秦軍卻源源不斷，彷彿永遠都殺不光似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依舊活著的楚人越來越少，一道道壕塹和坑道被秦軍相繼奪取，殘存的楚人不得不扛起火鳳旌旗，向著姑蘇臺頂端的制高點慢慢後退。而在姑蘇臺頂，一座已經坍塌的殿宇之下，被石磚加固的地窖裡，楚王熊啟也已經下定了決心。他換上了一身簇新的火紅色綢緞王袍，由一名死士服侍著戴上了十二旒冕冠，然後把玉璽掛到腰間。藉助從洞口射入的陽光，端詳著銅鑑裡儘管頭髮斑白，神色憔悴，但依舊相貌堂堂的自己，熊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跟那個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的秦王政相比，分明是自己更有君王的儀容啊！但為甚麼結果卻是嬴政即將混一海內，成就偉業？而自己卻是舉族覆滅，死後不得血食祭祀？他留在秦國的妻妾兒女，如今都已經在咸陽的刑場被處死，而他的外甥扶蘇，也不知下場會如何。哎，一切都是命吶！不過，雖然已經對無常的命運選擇了低頭，但熊啟還是有著自己的驕傲、倔強和堅持。儘管他當了大半輩子的秦臣，侍奉了三代秦王，但在人生的末路，他卻將以楚王的身份而死！作為身上流淌著火神祝融血脈的帝高陽之苗裔，他再也不想摧眉折腰，侍奉別人了！對著銅鑑，又一次整理了下自己的頭髮，覺得總算是稍微能看了，熊啟這才跪坐到了一個蒲團上，隨即抓起旁邊的油燈，點燃了身旁的導火索，同時緊緊閉上雙目，等著自己命運的終點來臨。在導火索燃燒的滋滋聲中，數不清的人物畫面猶如電光火石一般，在熊啟的腦海中快速浮現：記憶中早已模糊的父親楚考烈王，在華陽太后照拂之下的少年時光，平定嫪毐之亂的瀟灑英武，腰掛秦國相印的洋洋自得，被放逐到陳縣的悲憤惶恐，倒戈歸楚的淋漓快意，還有面對末日將至的無奈和蕭瑟……最終，在導火索即將燃到盡頭的那一刻，熊啟用無人聽清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句話。“……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嬴政，我在地下等著你！等著你的國家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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