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早在之前秦越兩軍鏖戰餘杭打出狗腦子，本應被集火的楚人，卻在姑蘇暫得苟安的那幾個月，聚集在姑蘇的楚國流亡者，在彈冠相慶之餘，也已經對接下來會出現的窘境，或多或少有所預料。畢竟，他們是打定了主意要葬身姑蘇，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做決死一搏，根本沒想過持久戰的事。按照這些荊楚餘孽的想法，秦軍一旦殺來，他們只能轟轟烈烈地廝殺到底，頂多堅持三個月而已。既然大家都已經註定吃不上明年的新米了，那又何必再管甚麼耕耘播種，注意甚麼存糧多少呢？總之，那陣子的姑蘇城裡，充滿了各種自暴自棄的氣氛，還有因為絕望而導致的瘋狂，每個選擇死戰到底的楚國貴族和士人，都有些癲狂的跡象，只差沒把妻子兒女丟進火堆裡，以求心無旁騖地進行戰鬥了。誰知秦軍居然在姑蘇門外打了個轉，就調轉兵鋒，跑到餘杭去跟越人死磕，彷彿當他們這些死剩種不存在似的。這讓原本滿腔熱血想要“引刀成一塊”的楚人們，感覺自己彷彿是一拳打到了空氣上。然後問題就來了：姑蘇城裡的稻米最多隻夠吃半年，而城外的田地卻荒了。如果秦軍一直不打過來，他們這幾萬人難道要在姑蘇城裡集體餓死嗎？轟轟烈烈地戰死沙場，還能成為英靈享受世人敬仰，但躲在城裡淪為餓殍，就只能被人笑話了。這顯然是姑蘇城裡諸位滿心悲壯的楚國遺民們，根本無法接受的難看結局。可是，假如讓壯丁和婦孺離開城市和堡壘，到郊野裡去搞春耕種水稻，秦軍突然殺來了又該怎麼辦？面對這個怎麼看都是兩難的選擇，末代楚王熊啟一時間束手無策。當時張良曾經對他提出了第三種建議，認為他在姑蘇一直坐困愁城，終究是等死，這裡北面是大沼澤，東邊是大海，西邊是太湖（震澤），南邊是越人的土地，偏偏楚國又沒了水師，根本無處擴張和發展。所以，與其留在姑蘇這個被荒野和水域包圍的絕地，坐以待斃，還不如索性【讓城別走】，把姑蘇城乃至於整個江東郡，都割讓給越盟，甚至可以直接向塗山大巫女稱臣，換取越人的船隻、軍械和糧米。然後帶上身邊最後的忠勇義士，坐著越人的船渡江北上，重返淮南，打回楚國故地，豎起王旗。至於為甚麼要把江東郡割讓給越人？因為楚人現在連船都沒有，想要戰略轉移都動彈不得啊！不找越人借船，還能怎麼辦？大家一起跳江游泳，泅渡回淮南造秦人的反嗎？但不回去又不行：楚國的大王和士人，終究是要在楚地才有號召力，才能動員起一支復國的大軍。當然，這是一個只有瘋子才能想出來的作死戰術，很可能會變成自投羅網，剛到淮南就全軍覆沒。就算在淮南重新站穩了腳跟，接下來也要面臨秦國的重兵圍剿，而且不會再有天險地利可供據守。可問題是，以姑蘇城現在的這副局面，難道不作死就不會死了嗎？——這個答案明擺著：一樣會死。既然就算不作死也只有死路一條，那麼為何不試著作死看看呢？在張良看來，這時候唯有大家一起發瘋，拼命作死，才有可能負負得正，闖出一條活路啊！但很遺憾的是，經歷了宦海沉浮數十年，謹小慎微了一輩子的昌平君熊啟，顯然不太擅長作死……“……哎，怎麼說呢？昌平君熊啟……雖然還算個好人，但真的不是甚麼亂世梟雄的料子……”歐皇夏對歐皇秋不無感慨地說，“……他做事很有條理，說話也很有邏輯，聽到壞訊息從不動怒，對軍事也很瞭解。如果是在二十年前讓他當上楚王，那麼他或許能夠成為一名存亡絕續的中興明君。但問題是，如今這個只剩餘燼的楚國，已經不是甚麼穩妥策略和正經明君可以搶救得過來的了。唯有讓一位瘋王登基，楚國才有一線希望能夠浴火重生——當然，也僅僅是一線希望而已……”——之前坐船北上長江口，等待琅琊那邊的援軍期間，歐皇夏也曾經親自去了一趟姑蘇城，拜訪了熊啟這位曾經先後身掛秦楚兩國相印，頗有幾分傳奇色彩的末代楚王，並且仔細觀察了他的為人處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個真正的君子！可惜生錯了時代！首先，身為楚考烈王與秦國公主生的長子，熊啟受到的教育肯定是不差的，言談也很有風度。由於他的特殊出身，大半輩子都在咸陽謹小慎微，夾著尾巴做人，所以看起來也沒甚麼惡習的樣子。然後，他能夠在秦王政在位初期動盪頻繁的秦廷青雲直上，搶了呂不韋的相位；又在秦國發動排山倒海的統一戰爭前期，做了差不多十年的大秦相邦。而熊啟在任期上的政績，即使不說優秀，起碼也算合格。可見熊啟的政治能力也是有的，至少是一位合格的高階官僚，絕對不是那種只知道清談的誤國文士。接下來，在叛秦歸楚的這兩三年時光裡，他能夠堅持不懈地戰鬥到底，也顯示出了他的堅強與毅力。最後，儘管出身顯貴，慣於養尊處優，但在流亡姑蘇的這大半年裡，已經只剩孑然一身的熊啟，既沒有廣納美人、充實後宮，也沒有興建宮殿，以求氣派，而是把手頭所有的資源都投入了軍事上。可見他的自制能力也還不錯，在必要的時候能夠忍受簡樸的生活。憑著這樣的素質和本領，如果是在和平年代，熊啟應該能夠成為一名非常老練而穩重的守成之君。即使是在七國爭雄，諸侯對峙的動盪時代，他也能很好地統治一個國家，在風雲變幻中覓得生機。但問題是，當熊啟戴上王冠的時候，就已經面臨著山窮水盡、死中求活的絕境！這個時候的楚國，需要的不是穩重守成之君，而是一位能夠帶著大家一起發瘋作死的瘋王！很遺憾的是，熊啟這位楚王實在是太君子、太慎重了，完全不夠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謙謙君子，不會作死。似乎是當年背刺李信，攪黃秦軍第一次伐楚的那場陳縣叛亂，就已經把他靈魂中的叛逆因子都耗盡了。反正，在屁股底下還有一塊國土和一座大城市的情況下，熊啟實在下不了【讓城別走】的決心。——這已經不是甚麼壯士斷腕，而是實打實的換家戰術，並且換家成功的機率還很低。怎麼說呢？這是一個高風險的決策，但未必有高收益。最後，行事穩妥的熊啟，只是對出了這個瘋狂主意的張良表示說，如果楚國已經收復了淮南淮北，那麼為了繼續與暴秦抗衡，選擇向越盟割讓江東郡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過去七國對峙的年代裡，各國之間互相割地、換地的事情，可謂是多如牛毛，江東本來就是吳越之地，再歸還給越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今他除了姑蘇城，就再也沒有第二塊地盤了，若是以此地賄賂越人，豈不是要當無地之君？為了最起碼的體面，就算要割讓江東來換取越人的更多援助，他這邊也只能搞先款後貨的【期貨割地】。而且，如今秦越依舊鏖戰於餘杭，秦軍先是頓兵堅城之下，又是譁變瘟疫，每日死者成百上千，只要每拖上一日，秦軍就弱上一分——所以，這個【期貨割地】也不能立刻提起，得要等一等再說。秦軍被越人消耗得越悽慘，楚國復興的反攻行動就越輕鬆。在此期間，楚軍只要騷擾秦軍的糧道，以履行盟友的義務即可，順便多少搶點物資來補充用度。後來，因為發現瘟疫從秦軍那邊傳播過來，姑蘇的楚軍就連騷擾劫掠的事情，都做得越來越少了。除了項梁還帶著私兵縱橫震澤，努力刷存在感，姑蘇的其它軍頭們，簡直就是在一心等著摘桃子。就這樣，抱著僥倖心理，熊啟這位末代楚王浪費了寶貴的半年緩衝時間，迎來了十幾萬秦軍的突襲。他頭腦裡遐想的所謂【期貨割地】方案，自然也就成了無稽之談。此刻，楚王熊啟和追隨他的最後一小撮荊楚遺民，已經是真正的坐困愁城，哪怕越人想救也來不及了。更別提，越盟上下，確切地說是歐皇家穿越者們的小團體，其實也不太想拯救這位“時代的眼淚”。※※※※※※※※※※※※※※※※※※※※※※※“……說起來，對於我們這些【髠發南蠻】而言，熊啟這個末代楚王，或許還是死了比較好。”對於即將迎來悲壯末路的楚人，歐皇秋毫無憐憫和敬意地說道，“……掃蕩中原的秦軍雖然彪悍，蠻橫不可一世，但在關東只是無根之木，而秦王在關中的根基也早已被挖空，如今已經是在透支國運了。而六國貴戚雖然闇弱，卻世代紮根於他們的領地，盤根錯節，每一個家族都有著可怕的潛在影響力。假如接下來的若干年內，熊啟還在，我們想要奪取江東就會遇到很多麻煩——不是軍事上的麻煩，而是法理上和政治上的麻煩。至於進一步北上兩淮，乃至於染指中原，更是首先就得跟楚人拼個你死我活……即使採用蛙跳戰術，改為從北面的琅琊入手，也同樣得面對盤根錯節的齊國宗室，以及更讓人頭大的魯地儒生——齊國田氏可是比楚國熊氏更難纏的存在，隔了二百年之後還能搞出王莽篡漢的操作，就像他的老祖宗玩田氏代齊一樣，可見是祖傳的手藝。（王莽是後來改的姓氏，最初是出自於齊國王室田氏。）如果沒有秦軍這把利刃，以我們的單薄力量，一點一點地征服下去，不知道得要折騰多久。相反，這幾年橫掃六國的秦軍，就像一場熊熊野火，燒光了土地上的雜草，也承擔了大自然的憤怒。等到我們經營天下的時候，就能省掉許多‘除草’的力氣，也能免掉許多不必要的仇視。所以，還是讓熊啟死在姑蘇吧！這樣他好歹還能死得壯烈，多少像個英雄……反正我們會替他報仇的！”“……此外，楚國王室的嫡系血脈，也將會隨著熊啟的死亡而斷絕……”歐皇夏點點頭，“……楚考烈王的後代，如今要麼死於內亂，要麼死於秦王的處刑，姑蘇的這位熊啟陛下，已經是這個家族活著的最後一個男丁了。剩下的旁系子弟，都要往上追溯好幾代，才能跟王位攀上關係，對楚國的宣稱權就弱得多了，可以強行壓制，也可以推恩分化，總之絕對不會無從下手。”在歐皇家穿越者的眼中，某些貌似強大卻根基不穩的敵人，其實並不難對付。以秦始皇那種貪慾恣睢，務立威勝，不重民命的作風，一旦正面擊潰了他的大軍，就能讓整個秦國土崩瓦解。——六國被秦國攻滅十多年，依然有無數遺老遺少日夜奔波，圖謀復國。但等到秦國覆滅之後，關中之地卻沒有甚麼贏姓王室企圖復秦的舉動，甚至連打出“恢復秦國”的旗號的人都沒有。由此可見，“天下苦秦久矣”這句評價，並沒有漏過關中的老秦人，他們同樣對嬴姓王室沒啥好感。——秦國的優勢是在耕戰一體的動員體制，但它的劣勢也在於耕戰一體的動員體制。第一是這套體制並沒有跟血緣或文化繫結，誰都可以用；第二是它不能適應軍事技術的快速進步。——當雙方之間存在技術代差的時候，體制優勢也就不怎麼頂用了。尤其是擁有體制優勢的一方，幾乎沒有辦法追上這個技術代差的時候。所以，穿越者們並不害怕貌似龐大的秦軍，因為這支軍隊終究是可以被正面擊敗的。但凡是能夠正面擊敗的敵人，永遠都是比較容易對付的，不管他看起來多麼的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然而，那些血脈可以一直追溯到神話時代，世世代代統治著一方水土一方人的封建貴族，卻是比地主階級還要更加難以剷除的存在。他們壟斷了人口、勞動力、土地、財富、文化，乃至於一切的一切。就連他們的領地上的庶民，也都覺得自己理所應當被他們統治——這可跟地主與佃農的關係不同。即使你打敗了他們，甚至殺光了某一家封建貴族，也不能很快就直接得到其治下民眾的認可。可是，想要打破部族的壁壘，實現民族的融合，乃至於統一市場和勞動力自由流動，就不得不打擊這些地方勢力，剝奪或至少是削弱他們對人口的控制，否則就無法推廣穿越者的新觀念，無法讓時代進步。但想要打倒這些人是很困難的，因為他們跟各自的土地緊緊捆綁，並且牢牢控制著各自的臣民，如同腫瘤般頑固。為了清除他們，釋放出人口和財富，就必定要殺得屍山血海，沾染上無窮的罪業和仇恨。幸好，這一切的殘酷之事，如今都在由秦王政主持下刀，殺得比穿越者們需要的還狠。所以，面對秦軍橫掃中原列國，讓世家貴胄跌落塵埃的狂瀾，歐皇家的穿越者們其實是拍手叫好的。因為這等於是在替穿越者們掃清障礙，並且承擔罵名。——任何打破常規的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接下來就會有無數次。也就是所謂的“破窗效應”。只是那個“敢為天下先”的傢伙，多半下場不會很好罷了。“……雖然我這幾個月一直待在前線戰場，但也能猜得出來，在熊啟這個末代楚王覆滅之後，楚地的反抗運動如果沉寂下來，導致楚人死心塌地給秦國做順民，那麼我們將要承受的壓力也會變得很大。”歐皇秋如此說道，“……對此，您和塗山神宮方面，有沒有考慮過替代方案？熊啟這個楚王完蛋之後，該讓誰來煽動楚地的反抗？不能讓秦國安穩吞下那麼大一塊地啊！”“……這個問題最初有點麻煩。因為我們的長期戰略目標是全取江東，窺視兩淮。這樣一來，如果我們支援那些非常有實力、有名望的楚國貴族，到最後就可能會尾大不掉——比如未來的西楚霸王。但若是讓那些缺乏家世背景的小人物上位，那麼又缺乏影響力和號召力，等於是浪費金錢和物資。不過，最後我們還是找到了一個非常理想的人選，既有足夠的號召力，也不太可能變成西楚霸王。”歐皇夏伸手指了指窗外的小廣場，“……今天我把她也帶來了，你自己看看吧！”歐皇秋低頭一看，便發現了一個身穿紅白巫女服，腰間掛著一串狐尾，頭上戴著毛茸茸的尖耳朵，看著有點眼熟的俏麗身影，正在用望遠鏡眺望遠方的秦軍營寨，並且不時地向旁邊的軍官詢問些甚麼。而在此女的身旁，還跟著一群穿著紅白裙袍或皮甲、紙甲，腰掛寶劍或彎刀，神色嚴肅的武者巫女。歐皇秋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透過數出這位巫女腰間的九條狐尾，辨認出了這位貴女的身份。——在越盟的地盤裡，除了他的岳母塗山大巫女之外，還能腰掛九尾的，就只有一個女子了……“……這位是……淮南禹王宮的宮主？同時也是楚國公主的羋柔？楚考烈王最小的女兒？”歐皇秋不由得愣了愣，“……讓她來號召楚地的反抗運動？呃，血統倒是毋庸置疑的尊貴，禹王宮在兩淮也是信徒眾多，香火旺盛，影響力絕對不算差。可問題是，楚人……能接受一位女王嗎？”“……當然不能，但楚人絕對可以接受另一位塗山大巫女。這位公主看起來也不是甘於平凡之輩。”歐皇夏答道，“……塗山神宮能夠坐鎮會稽一千八百載，那麼同屬塗山一脈的禹王宮，又為何不能成為第二個塗山神宮，凌駕於萬人之上？別忘了，這位公主執掌的禹王宮，就是上古那個塗山國的舊址啊！當然，我們不會明確地告訴她這件事，她現在也以為我軍是全力以赴要去拯救她的兄長（熊啟）……”“……不會弄巧成拙吧？”歐皇秋有些擔憂地說，“……如果你的艦隊已經到了吳淞口，姑蘇城卻還在堅持抵抗，那麼你是去救呢？還是按照原計劃去長江口？前者是自找麻煩，後者就是人設崩塌了……”“……不會，我們根本不需要擔憂這種事，因為吳淞口的歐浦克剛剛發來訊息，姑蘇已經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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