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看到屁股後面的追兵被甩掉，險情暫時過去，越盟艦隊上下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如今是逆風航行，而划槳手的體力是有限的，所以任何划槳船的全速衝刺，都不可能非常持久。如果秦軍水師繼續窮追不捨的話，他們這支小艦隊也會因為水手體力不支，而漸漸慢下來了。但不管怎麼說，這場太湖水面的追逐戰，終究還是以己方的逃出生天，而勝利告終。之前曾經在烏程水戰中大敗虧輸，葬送了楚國最後一支水師的項梁，更是抹著滿頭大汗從船艙裡鑽出來，對率領這支越盟艦隊的崖州君歐浦克連聲誇讚，說他的船隻“迅如雷電”、“疾馳如風”云云。但在“聯網圍觀”的諸位穿越者眼中，這場秦越艦隊的水上追擊戰，卻是另一種畫風。【洛杉磯的金山蘇】：雖然說是水上追擊戰，但這個速度……怎麼感覺跟老牛拉破車似的？【大傻瓜江戶元】：或者說，是烏龜和蝸牛在賽跑？感覺連一點兒劈波斬浪的氣勢都沒有！【崖州君歐浦克】：已經不錯了，我親自測量的，剛才這條水輪樓船曾經到過六節的最高速呢！現在大多數人都從跑輪裡出來休息了，只剩兩組人還在踩踏板，但船速依舊有兩節……【常夏之地的扶南君】：才只有時速兩節？這不是跟一般人步行差不多嘛？【富士山下的八雲白】：時速兩節就是兩海里，換算成公里就是……每小時三點五公里？【常夏之地的扶南君】：我散步都比這速度要快！【洛杉磯的金山蘇】：時速十幾節的散貨船，跟這相比都已經是飛船了。【大傻瓜江戶元】：我再也不會嫌棄帆船太慢啦！【執劍人歐皇秋】：別跟現代的機動船去比啊！如今這年頭的人肉發動機，真的就只有這點馬力……——古代的木頭船隻，不僅沒辦法跟現代的鋼鐵船隻比噸位，同樣也沒辦法跟鋼鐵輪船比速度。且不論變幻無常的風力，僅僅就相對穩定的人力來說，大多數古代划槳船按現代標準都是慢如蝸牛。舉例來說，日朝壬辰戰爭之中，古代朝鮮頭號名將李舜臣，他賴以成名的龜船，巡航速度是四節，衝刺速度只有七節……在現代人眼裡，怎麼看都是果然慢如烏龜。但這些龜船在戰場上居然已經還算快的了。因為李舜臣的對手，日本水軍常用的大型安宅船，常規航速只有兩三節，最大戰速不過五六節。而織田信長打造的“鐵甲艦”，因為外殼蒙了一層鐵皮，航速更是隻有一節到兩節——所以這種“人力鐵甲艦”在近海跑跑還湊合，一旦到了遠洋，只要不小心遇上一場小風暴，就天曉得被吹到哪兒去了。為甚麼古代木質划槳船的速度這麼慢？原因無他：動力不足，馬力太少而已。——充當“人力發動機”的划槳手，實在沒法跟蒸汽機和柴油機比力氣啊！按照從春秋戰國到秦漢隋唐的通行標準，在長江水域，一艘純划槳動力的木質中型軍用四層樓船，通常長度約為三十多米，寬五六米，吃水深度一米多，排水量約合二百噸左右。但樓船與古希臘的三列槳戰艦不同，上面的幾層都是戰鬥堡壘，只有最底層是槳位，這樣一來的話，為了防止划槳手互相妨礙動作，這艘樓船最多隻能安置三十根船槳，每邊各十五根，兩個人劃一根槳。也就是說，這艘樓船的全部常備動力，就是六十個划槳手——即使想要再增加人力，艙位也塞不下。甲板下面的“動力艙”不可能無休止地塞人，因為空間就這麼大，再擠一點，划槳手就要窒息了……可是，六十個划槳手的馬力是多少？很可憐，才十五馬力。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呢？根據科學測算，一個健康的成年男子如果持續不斷地做體力活，那麼他的輸出功率大概有二百瓦上下，即馬力左右——簡而言之，四個成年男子的力氣約等於一匹馬力。嗯，這並不是說四個男人在拔河時就能拼得過一匹馬——因為跟馬兒相比，人類的身體結構實際上並不適於拔河，力量上使不出勁。得要使用划船機之類的裝置測功率，才能測出二百瓦左右的單人功率。不過，這是壯漢的力氣，如果換成宅男或妹子，即古代的婦孺老弱，估計得要打個五折，即一百瓦。當然，古人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一般也不會讓老弱婦孺划著軍艦上戰場。所以，按照每四個划槳手等於一匹馬力來計算，一艘樓船的“人肉發動機”總功率是十五馬力……相較於二百噸樓船的實際體積，這個輸出功率實在是很可憐：比較一下，近代滿清北洋水師的致遠艦，排水量是上述樓船的十一倍，可是蒸汽機的額定功率高達五千五百匹馬力，強壓通風可以達到七千五百匹馬力，如此方能飆出十八節半的“高速”。就算是現代的家用小轎車，馬力也基本沒有低於一百的；更小號的單缸手扶拖拉機，通常有二十馬力；哪怕是那種被稱為“小綿羊”的踏板小摩托車，都有八到十個馬力呢！想象一下，讓兩輛“小綿羊”拖一艘二百噸的大遊艇……這就是古代樓船高大船體背後的虛弱動力。相比之下，美國海軍在二戰時最常用的PT魚雷艇，區區五十多噸的排水量，卻裝備了一千二百匹馬力的強勁引擎，相當於一個旅的壯漢給它划船，如此才能在太平洋上飆出三四十節的航速，瘋狂賽艇……哎，也難怪古代的水戰之中，居然還有派遣水鬼拿著錘子游泳過去鑿船的傳統戰術——不是派遣潛水員偷襲港口中停泊的敵艦，而是在水戰期間鑿船，蓋因很多木質樓船的航速，有時比水性好的人游泳還慢。換成是現代的魚雷艇，你倒是去鑿鑿看吶？就連海豚和鯊魚都追不上啊！人肉發動機除了輸出功率不足之外，功率的轉換或者說推進方式也是個問題，畢竟船槳的推進效率並不算高，而搖櫓的話，船櫓的佈置又比劃槳位更加麻煩得多，小船尚可，大船實在很難靠搖櫓驅動。再說，搖櫓只是提高了划槳手的力量使用效率，避免浪費力氣，卻沒辦法直接大幅度提高船速。不過，作為被歐皇家穿越者們開了外掛的越盟艦隊，即使是僅僅用於內河航行的樓船，也進行了技術升級——在船舷取消了古典的排槳，換上了更有科技感的明輪，也就是改造成了【車船】。船上的越人水手們不必再靠臂力“蕩起雙槳”，而是隻要輪流換班，在大號倉鼠轉輪裡用腳踩踏板就行了。可想而知，人的腿部力量一般總是要勝過手的，踩輪子的簡單連續運動，效率也要高過划槳這種比較複雜的間歇式運動，哪怕用同樣的人力，轉明輪的【車船】，依然比劃槳船更快，更持久。即使是用在不怎麼強調航速的樓船上，也能讓笨重的樓船開出六七節的“高速”。所以，儘管秦軍派遣了理論上應該更快速的【艨艟】戰艦追擊，但在長時間的追逐之中，還是慢慢被貌似笨拙的越盟樓船甩掉了——可見胳膊拗不過大腿，明輪則能夠勝過木槳。只是在穿越者們的眼中，這場剛剛結束的水上追逐戰，還是慢得好似烏龜和蝸牛在“賽爬”……哎，用“小綿羊”摩托的引擎開船打仗，就是這種慢到讓人急死的畫風。※※※※※※※※※※※※※※※※※※※※※※※總之，在以六節的“高速衝刺”甩掉了秦軍水師，又以兩節的“常速巡航”繼續走了一段路，抵達震澤（太湖）中央的苞山島（西洞庭山島）之後，越盟艦隊和搭載的楚國“水上游擊隊”就登陸紮營，補充淡水，並且點起篝火休息了一夜——通常來說，不到萬不得已，這個時代的內河船隊都不會進行夜航。因為內河地形複雜，即使是最熟練的老水手，在夜間駕船的話，也很容易就會迷航、擱淺和觸礁。然後，由於項氏私兵久戰疲憊，還有一些人傷重不治，需要安葬，他們又在島上逗留休整了一天。第三天上午用過朝食後，艦隊才繼續拔錨起航，逆風東行，橫渡大湖，終於在中午抵達了姑蘇城外。一聲聲表示歡迎的禮炮中，這座楚國僅剩的城市，還是跟去年一樣，被層層疊疊的壕溝和炮臺包圍，就連流過城郊的河道上，也插了許多尖銳的木樁，還有一根根鐵鏈封鎖河面，堪稱是固若金湯。不過，由於秦軍整整半年都一門心思在南邊幾百裡外跟越人打生打死，始終都沒有衝殺到這兒來，所以姑蘇城的戰爭氣氛，還是比六個月之前下降了許多。很多臨時建造的夯土稜堡裡面，都是空空蕩蕩，城內也是人煙稀少，相當一部分壯丁，都被打發到了郊外水稻田邊的草棚裡，揮汗如雨地日夜伺弄莊稼。畢竟，因為去年歲末的集結備戰，他們已經耽擱了一季瓜薯雜糧的種植，還因為操練而吃空了糧庫。若是再荒廢了今年的水稻，那麼姑蘇城裡的這些楚國餘孽，只怕還沒有死於秦兵，就已經先倒斃於饑饉了。（這個時代的楚國江東郡，還沒有普及雙季稻，農夫都是種一季稻子，再用剩餘時間種些雜糧果蔬。）——雖然楚王熊啟可以向越人求援，但會稽那邊終究是在鏖戰不休，不可能擠出太多餘糧接濟楚人。在等待楚軍解開攔截河道的鐵鏈，把艦隊放進姑蘇港口的那段時間裡，看著姑蘇城頭四處飄揚的硃紅色楚國鳳鳥旌旗，又看了看戰艦桅杆上的越盟鳳凰旗，漢尼拔忍不住對艦隊司令歐浦克開口問道：“……雖然外觀和色彩上稍微有些差異，但我覺得，你們兩個國家的旗幟似乎差不多，都是一樣的火鳥圖案，也都一樣被稱為鳳凰（菲尼克斯）——這是否意味著，你們越人與楚人有著某種歷史上的淵源？”“……其實也很普通啦，就像草原上的遊牧民，普遍都崇拜狼神，而綠洲裡的城邦居民，則普遍崇拜神牛一樣。鳳凰在我們這邊，也是許多部族共同崇拜的圖騰。楚人如此，越人也一樣，並不能說明甚麼。”歐浦克擺了擺手，但隨即卻皺起了眉頭，“……不過，確實也有一種【楚越同源】的說法……”“……楚越同源？同一位祖先？”漢尼拔眨了眨眼睛。“……呃，根據一則不是很可靠的傳說，我們越國在幾百年前還很弱小的時候，曾經有過一次王室絕嗣，面對王位繼承權危機，國內的各家貴族誰也不服誰，推舉不出一位能服眾的新王，眼看就要爆發內戰，最後是從楚國迎回了一位王子，藉助楚國的影響力，繼承了空懸的王位，才把國家穩定下來。之所以讓這位楚國王子來繼承我國王位，是因為他母親乃是遠嫁的越國公主……”歐浦克如此說道，“……而隨著這一次的王室更替，楚國的鳳凰圖騰和其它很多文化風俗，也傳入了我們越國……不過，這都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國的史書又早已在戰亂中散失，找不到明確的依據，只是楚國那邊單方面如此認為。但我們同樣也沒有可供否認此事的證據，只能將信將疑。但就算這是真的，也改變不了甚麼，過去中原一大堆諸侯國都是周天子的後代，還不是照樣打得你死我活？”“……聽起來有點像是我們迦太基與推羅的關係。”漢尼拔如此評論道，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一名楚國的宦官走到了艦隊靠岸的碼頭上，說是楚王熊啟得知他們又一次擊破秦兵，凱旋歸來，感到十分高興。但由於此時剛過飯點，不好擺酒宴，所以就請他們一起上姑蘇臺參加茶會，共飲香茗……跟楚王一起飲茶？聽起來似乎是一樁蠻有面子的事兒。但是，聽說楚王熊啟要請他們上姑蘇臺飲茶，艦隊司令歐浦克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表情很不好看，“……怎麼又是茶會？老是跟一群大男人喝茶有啥意思？哎，不過好歹還沒有讓一群人輪流喝同一只茶碗……”——雖然在歐皇家穿越者的干預插手之下，提前上千年搞出了炒茶技術，讓東方世界的飲茶文化跳過了茶餅階段和更早的“茶粥”階段，在戰國時代就直接開始飲用鐵鍋炒制、沸水沖泡的【散茶】。但由於吃飽了沒事幹的楚國貴族們，對儀式感，或者說裝逼的不懈追求，還是弄出了一套“茶道”來。首先，對於飲茶的環境、茶具、點心等等，都有嚴格要求，條件允許的話，還要有音樂伴奏。然後，飲茶之前先要洗茶，洗茶要用加熱過的上品泉水，但不能把水燒開——因為如果用沸水直接泡茶，然後將第一壺或第一杯茶水倒掉的話，固然可以洗乾淨茶葉，但同時也會大大損耗茶葉的香味。接著，把洗過的茶放在一邊備用，再另煮起一壺上品泉水，或者從某某花瓣上搜集儲存的露水，須得要把水燒到純熟，即恰好燒到水翻滾個不停，卻少有水汽冒出，如此方才能用來泡茶。再接下來，泡茶的時候也有講究，一年四季各有各的規矩——冬天需要先放茶葉（洗好的茶葉）後倒水，夏天則是先倒水後放茶葉，春秋兩季先倒一半的水，放上茶葉後再倒另一半……泡茶時不能用銅鍋鐵釜，而且要用一種只有巴掌大的精美小茶壺沖泡，再注入更加小巧的茶碗裡。這些小茶壺有的用玉石雕琢，有的用彩陶燒製，全都價格不菲，一套名茶器往往價逾千金……好吧，雖然已經弄得跟功夫茶差不多了，但好歹還是泡茶，而非煮茶。若是像另一段歷史上的宋朝士大夫那樣，用窮工極巧的茶餅和泡出的茶沫，玩出“鬥茶”等花樣（類似星巴克在咖啡泡沫上畫圖）……呃，那就已經不是甚麼儀式感和裝逼的問題，而是完全在用繁文縟節來浪費生命！按照那一套完整的茶道流程走下來，某人若是上午想喝茶，等到茶水入喉的時候，估計天都黑了。嗯，上午開茶會，晚上喝到茶，深夜失眠，一氣呵成，真是完美！正當歐浦克猶豫著要不要找個藉口婉拒的時候，卻突然聽見背後一聲號炮“轟隆”響起，隨即便是各處烽火燃起，有人鼓起腮幫子把號角吹響，有人將戰鼓敲得震天響，讓整座城市都嘈雜忙碌起來。這難道是……秦軍來襲？在跟鳳凰堡的少帥歐皇秋死磕了那麼久之後，秦軍總算想起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剿滅荊楚餘孽？而與此同時，坐在姑蘇臺上的楚王熊啟，也聞聲放下了茶壺，扭頭望向西方水平線上掛著熟悉的黑龍旗的龐大船隊，先是沉默片刻，然後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感慨，“……終於……還是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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