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著大象翻越阿爾卑斯山，縱橫義大利十多年無敵手的迦太基“戰略之父”漢尼拔。豪氣沖天、破釜沉舟、以一己之力扳回戰局，給大秦帝國敲響喪鐘的西楚霸王項羽。這兩個原本應該生活在世界島的一東一西，從生到死都不會有任何交集的著名戰場魔術師，此時卻坐在同一張桌子的旁邊，低頭研究著長江三角洲的軍事地圖……不得不說，這實在是一件很魔幻的事情。——越盟太湖戰區分艦隊司令，崖州君歐浦克捧著一杯熱茶，看著桌旁的三人，饒有興致地想著。當然，此時的項羽（項籍）還是一個湊數的小屁孩，真正帶領項氏私兵打游擊的，是他的叔父項梁。“……自從今年正月，王翦強攻鳳凰堡大敗以來，餘杭境內的秦軍幾乎分崩離析，前後喪師十餘萬。但在震澤以西，仍有十萬秦軍駐紮，彈壓江東土著。還有北方的援兵，也在源源不斷地渡江而來。”項梁指著地圖上畫出的金陵長江浮橋，面帶憂色地說，“……我等在震澤（太湖）周邊輾轉游擊，日夜廝殺，雖然屢屢得勝，但依舊是應接不暇。如今秦軍易帥，王賁自邯鄲南來，更有大批精兵隨後將至。今天我等偷襲秦軍糧船，不僅衛兵遠多於以往，甚至居然還遇到一隊關中口音的秦軍銳士，而且各個士氣高漲、武藝高超，裝備精良，很是難纏。若非他們不習水戰，人數又少，這一仗或許還不一定能贏。以我看來，一旦秦國援軍大舉南下，又一次鳳凰堡大戰就要打響了。貴軍還得早做防備才是。”“……請放心，秦軍就算來得再多，也會被鳳凰堡牢牢堵住。牧草長得越密，割起來就越容易。”同樣有著【通曉語言】外掛的歐皇家旁系成員，越盟分艦隊司令崖州君歐浦克，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如果戰爭的勝負，只是算人數比多少的話，我們這邊早就該投降了，又怎麼可能堅持到現在呢？”“……說起來，如果算上之前幾次大戰役的損失，你們的敵人【秦國】在不到五年之內，就已經至少有六十萬士兵戰死沙場，為甚麼敵軍依然沒有任何收縮戰線的跡象，反而還能不斷增兵呢？”依靠金眼“萬能翻譯”歐浦克的轉述，漢尼拔突然插嘴問道，“……這個國家究竟還有多少戰爭潛力？或者說，你們必須要取得怎樣輝煌的勝利，才能迫使敵人退兵，獲得至少四五年的和平？”聽了漢尼拔的提問，項梁的表情很是複雜，似乎一時間也想不出答案來——或者根本沒思考過這問題？倒是開著外掛的穿越者歐浦克，早已在諸多歐皇家穿越者們的心靈網路中“鍵政”過很多次這個問題，此刻又開著網路，隨時可以找外援來諮詢，所以立刻就侃侃而談起來。“……很難啊！秦國全民皆兵，人人皆以耕戰為業，可以把整個國家的人力資源，都投入到戰爭上。而且，在兵役方面，秦人服兵役的時間長短和服役次數的多少，完全以戰爭需要為轉移，並無具體的年限規定。即使以每戶出一丁來算，秦國也能湊出一支百萬大軍，然後讓這一百萬人連年累月地征戰四方。只要秦廷上下一心，後方糧秣籌集順暢，我們就得幹掉這一百萬秦人，才有可能讓秦軍失去攻擊力。”歐浦克答道，“……更何況，之前的戰鬥中，我們消滅的所謂‘秦軍’，很多其實都是中原各國的降兵，還有秦吏在中原各處城邑強行徵發的商賈之流。秦王是故意想要借我等之手，消滅掉這些累贅！至於正牌的關中老秦人，如今估計才死了區區二十萬而已，還能再死八十萬呢！”“……再殺八十萬？！這可真是一個瘋狂的數字！我很懷疑亞歷山大大帝一輩子有沒有殺掉那麼多人。”漢尼拔嘆息著搖了搖頭，“……還有，你們的敵人，秦國的君王，為何要專門從城市裡徵發商人當兵？就我所知，城市裡的商人和奴僕，始終都是最不合適的兵員，心思多又狡猾，必要的時候還缺乏勇氣，應該讓他們專心賺錢和納稅才對。如果硬是強迫他們當兵，感覺簡直就像是用貓拉車一樣的詭異……”“……哎，問題是，秦國根本不需要這些職業商人繳稅，只需要他們從城市裡消失啊！你大概不知道吧，秦國這些年一直在佔領區搞【去城市化】，盡力消滅關東民間的商賈市民。”歐浦克說，“……讓這些城市人口消失，才是秦國朝廷的主要目標，而把市民塞進軍隊，只不過是廢物利用罷了，因為，如果不讓他們倒斃在戰場，那麼就只能把他們坑殺，既費力又毫無收益……”“……秦國為何如此歧視商人和市民？”漢尼拔困惑地說，“……這不合理！”“……按照秦國強調耕戰的政治觀念，這很合理！不耕不戰之人，在秦國是沒有任何地位的！在那個國家，按照君王和大臣的觀點，庶民活在世上就是為了給君主種地和打仗，然後，因為種地需要工具，打仗需要武器，所以一定數量的工匠也必須保留，再接下來，為了管理、治安和收稅，國家還得維持一個小吏團體。除此之外，這世上的一切職業，在秦國都是不必要的多餘之物，應當儘量消滅。尤其是那些滿世界遊蕩的職業商人，不但很難讓他們服兵役，他們的存在還會增加國家的管理難度。所以，為了讓君王和官吏們省事，秦國一直竭力把國家打造成一個人口完全不流動的大莊園。當然，秦人並不是不能從事商業，否則國家就沒必要鑄造錢幣了。但秦國官府在原則上不允許任何人私自離開家鄉，以此來逃避繁重的徭役和兵役——秦國的農民可以帶著自己家裡種的蔬果、養的雞鴨、織造的布匹，到縣城的集市上出售，也可以收購村裡鄉親的農產品，運到縣城裡提價出售，賺一點差價。但唯獨就是不準離開自己出生的那個縣，免得官府在想要徵發他們服徭役和兵役的時候，找不到人。（可以允許農民在農閒時進城打工擺攤，但不能把農村戶口轉換成城市戶口，更不準走出所在的縣。）而那些完全脫離了農業和耕作的城市人口，按照秦國的政策，是要儘量限制，越少越好的。因為按照秦國的理論，土地裡的糧食產量，在短期內是恆定的，由於戰亂的破壞，糧食總產量很可能還會減少。而在此期間，城市裡多一個不耕地的【遊食之民】，就會浪費掉一份原本可以供給士兵的口糧。既然如此，脫離農業生產的城市人口，自然是越少越好。但是，在秦國剛剛佔領的中原東部，因為工商業比較發達，城市人口似乎太多了，在秦國朝廷看來需要削減。只不過削減的手段比較簡單粗暴……”歐浦克說，“……打個比方，假如秦軍攻破了雅典，那麼第一時間就要抓走所有的學者、藝術家、祭司、商人……等等，除了少數工匠以外一切不種地的男人，讓他們去填其它城市的壕溝，以最快速度死光。或者把他們丟到荒野裡去開闢殖民地，強迫這些不會種地的人墾荒，同時跟野人和猛獸搏鬥……”“……這是何等的殘暴啊？！”漢尼拔聽得目瞪口呆，“……這樣搞殖民，一個不小心就是團滅！”“……團滅就團滅唄！秦軍本來就沒打算讓他們活下來啊！”歐浦克理所當然地答道。“……秦廷欲驅使商賈市籍之人，盡數充軍填壕溝，並不止是為了軍需，也是因為秦王的窮奢極欲！”項梁插嘴說，“……秦王兼併中原之後，廣修宮苑以自娛，圈地二百餘里為園圃，所得諸侯美人鐘鼓盡數充入關中各宮，據說還要遷徙天下豪富十餘萬戶至咸陽。若是此策得逞，關中人口必將暴增百萬之巨！秦川之地雖然肥沃富庶，號稱陸海，但也四塞環繞（盆地），方圓不過八百里。如今一邊是大片耕地被秦王還林拋荒，圈為禁苑，一邊是百萬人口將要入關就食，關中哪裡還有餘糧可以發往關東，以資軍用？如此一來，秦國想要避免饑荒兵亂，就只能減少不耕之人的數目，讓其早死，以節省糧秣……”“……哎，怪不得明明秦軍在戰場上贏了那麼多次，卻依然還有許多人願意投奔你們。”沉默了半響之後，漢尼拔搖了搖頭，“……原來他們都是秦國人眼中的過剩人口，早已沒有了活路，服從命令多半必死無疑——如果按照秦軍的標準，在打下迦太基城之後，估計就可以直接屠城了。可即便如此，如果秦國擁有如此可怕的動員能力，你們一直在海邊死守下去，究竟要多久才能熬到勝利？你們的財力能夠維持多久？內部萬一出現叛徒怎麼辦？只靠單純的防守，是沒辦法真正贏得戰爭的！”他伸手指著地圖的邊緣，長江乃至於淮河以北的地方，“……除非把戰火燒到敵人的土地，派遣遠征軍深入敵境，把戰馬栓到敵人的籬笆上，並且給敵人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才有快速結束戰爭的希望。當然，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打仗豈有不冒半點風險的呢？無論如何，打消耗戰都是一件痛苦的事……”看著漢尼拔這樣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在座和“聯網圍觀”（共享視野）的穿越者們都甚是感慨。雖然身在異域他鄉，但這位迦太基共和國曆史上的頭號名將，似乎有一種天生的親和力，生來就能跟任何不同民族的人打成一片——面對那些驚惶不安的秦軍潰兵（多為三晉之人），儘管語言不通，需要翻譯來中轉，可僅僅是憑著爽朗的笑容和肢體語言，漢尼拔就獲得了不少人的信任和擁護。而他親自指揮的幾次小規模戰鬥，無論是水戰還是陸戰，在穿越者們“全網圍觀”中，也是可圈可點。似乎只要越盟給他提供足夠的金錢和物資，他就能在這片土地上拉出一支隊伍，打下一片領地似的。——當然，以上都是不可能的，倒不是說他沒這個本事，而是在遙遠的大西洋畔，他爹給他打下了足足半個美洲大陸的基業，等著漢尼拔有朝一日去繼承，哪裡看得上東亞大陸上的這點兒小打小鬧？如今在長江三角洲的觀戰甚至參戰，都不過是出於這位【戰略之父】的好奇心和嘗試練手罷了。“……深入敵境，把戰馬栓到敵人的籬笆上？哎，家父項燕在戰死殉國之前，也曾經有過這樣的計劃，並且在前次擊破李信、蒙恬之後，一度驅兵攻入中原，最遠打到過新鄭郊外。可惜……”項梁搖了搖頭，“……只要攻不破函谷關，打不進關中之地，就動搖不了暴秦的根基啊！”“……僅僅只是打進關中，也依然是不夠的。如果秦人還有足夠的兵力發起反擊，那麼就算有誰帶兵走函谷關、蒲阪渡或者散關，成功打進了關中，接下來也肯定站不住腳，沒多久就會被秦人重新趕出去。相反，若是關中已經兵力耗盡，那麼即使秦國依舊坐擁函谷險關，也不過是一戳就破的紙老虎。”歐浦克如此反駁，“……記得在三百年前，韓趙魏三家還沒有瓜分晉國的時候，函谷關一直都是晉國的疆土，大河兩岸也都是晉地，一邊是河東，另一邊是河西。涇水之畔便已是秦國的東界。但即便如此，也沒有誰認為秦國當時的處境，是在亡國邊緣打轉——相反，當時的中原除了晉楚爭霸，就是齊秦虎踞。沒有函谷關的秦國，在中原列國之中，依舊能夠排到第四位，位居鄭宋之上。為何？因為秦人眾多，秦兵善戰，又有戎狄之良馬，縱然是中原霸主晉國，也是敗秦易，亡秦難。由此可見，秦之強盛，豈止是源於地利？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啊！”“……可惜，我泱泱大楚，眼下既沒存住人，也沒存住地，只剩一座孤城，垂死掙扎而已……”項梁自嘲地一笑，“……罷了，如今我等連江東之地都丟了一半，哪裡還敢奢望重回兩淮，甚至北上中原？更莫說是關中秦川了！還是回歸正題，商量一下這震澤周邊的仗，究竟該如何打下去吧！”——這話雖然說得很在理，但仔細想想，卻又沒多少意義。因為就算這段時間一直在收編秦軍潰兵，項梁的手底下也只有不到一千戰兵。越盟從會稽派來的這支分艦隊也不過六百多人，其中大半還是不能輕易離船的划槳手，再加上就地招募的二百多“臨時工”，雙方合計也不過兩千兵力。憑著這點兒實力，想要拿下一座小邑固然不難，但要在秦軍的反擊下守住卻不易。所以他們最合理的戰術，還是隻能在水上打游擊，能消滅多少秦兵算多少，遇到硬茬子就一擊而退。只是，在過去的幾個月裡，項梁已經把附近守備薄弱的秦軍據點，統統都揍了個遍，逼得秦軍放棄了大多數外圍據點，對剩餘要害加強了守備。再要避實就虛的話，恐怕就得渡江北上，去偷襲廣陵了……這雖然不是做不到，但未免有些太冒險，儘管漢尼拔非常贊成，竭力鼓吹，項梁卻是猶豫不定。不過，他很快就不用猶豫了。因為，前來追剿這支“水上游擊隊”的秦軍大艦隊，已經出現在了這處臨時錨地的水平線上！“……嗚嗚嗚——敵襲！敵襲！秦人來了！”“……敵艦太多了！風緊扯呼！快把船錨拉起來！”※※※※※※※※※※※※※※※※※※※※※※※廣袤的太湖水面上，一大一小兩支艦隊，正如貓捉老鼠一般，憋住了勁兒一追一逃。前者掛著玄色黑龍旗，威風凜凜；後者掛著紅色金鳳旗，鬥志熊熊。由於如今已是初夏時分，東南風乍起，偏偏雙方艦隊都在往東疾馳，逆風而行。所以，無論是逃亡的越盟艦隊，還是追擊的秦國艦隊，都沒有掛起風帆，而是全靠人力划槳航行。一陣又一陣急促的咚咚鼓聲中，雙方的水手們或是喊著號子，推動長槳，或是漲紅了臉龐，踩動水輪——為了讓船能夠跑得更快一點，項梁不僅忍痛把戰利品和鎧甲丟進湖水，還帶著他的部下也一起去划槳。雖然秦軍的船隻，遠遠多於越人，但是跟專門進行輕量化設計，以追求快速為首要目標的越盟艦艇相比，實在顯得過於笨拙了——儘管秦國的軍官氣得暴跳如雷，但兩支艦隊的距離還是越拉越遠。一個多小時之後，雙方都消失在了彼此的視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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