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震澤（太湖）西岸，震天的驚雷乍然響起，迴盪在陰霾的蒼穹之下。一群戴著頭盔、披著蓑衣或甲冑的身影，在綿延天際的蘆葦蕩中悄然出現。他們划著輕便的小舟和竹筏，從曲曲折折、植被茂密的溪流水道，成群結隊地行駛出來，匯聚到了水面開闊的湖岸邊。很多人的身上都沾著血汙，一些人的腰間還掛著人頭，不過人人精神亢奮，臉上甚至帶著笑容，看起來應該是得勝而歸。幾艘小船的船艙裡，堆著繳獲的旌旗、兵器、糧秣和財物。雖然沒有甚麼像樣的大船，但一面色彩鮮豔的火鳳紅旗，還是被掛在一艘烏篷小船的旗杆上，隨著湖畔的勁風烈烈招展。項梁站在船頭，眺望著四周的景緻，不時向其它船隻上的部下招手示意，心中盡是躊躇滿志。這會兒，項梁身上原本的鮮紅皮甲，已經被重新染成了黃褐色，蓋因紅色的甲冑在戰場上實在過於醒目，不利於偷襲和伏擊，還很容易被敵人集火狙擊。故而在吃了幾次虧之後，項梁就把鎧甲重新染了色。除此之外，他身上一些原本很耀眼的金玉裝飾之物，也都被拆了下來，如今看起來有點灰頭土臉。不過，儘管衣著打扮的檔次下降了許多，但項梁臉上的精神氣，卻比半年前要高漲了好些。之前的那些晦暗和頹喪，似乎已經從他的身上被一掃而空。因為，對於一名真正合格的職業軍人來說，沒有甚麼比勝利更能夠讓他感到精神振奮，榮光煥發的了！——利用秦越兩軍大戰餘杭邑，秦軍大敗虧輸，組織度崩盤的良機，先前在烏程之戰受挫，葬送了楚國最後一支水師的項梁，再次自告奮勇，向楚王熊啟請求帶兵主動出擊，襲擊秦軍的後方，以戰養戰。可是，對於項梁的請戰，已經在戰場邊緣作了好幾個月壁上觀的楚王熊啟，其實答應得並不是很爽快。——倒不是熊啟懷疑項梁的忠誠，就憑楚國如今這副山窮水盡的慘狀，凡是稍微不夠忠誠的楚國貴族士人，要麼已經投靠了秦國，屈身事敵；要麼就是蟄伏民間或逃散他鄉。這會兒還能跟著熊啟待在姑蘇，準備做決死一搏的楚國權貴，頂個頂都是一等一的忠臣。只是，鑑於項梁之前一敗再敗的戰績，熊啟對於這位現任項氏家主的指揮能力，實在是不怎麼放心。可是，在如今的熊啟手下，也實在是沒啥拿得出手的將才，而繼續躲在姑蘇城裡，也不是個辦法。作為一名老練的政客，熊啟很清楚，眼下荊楚只剩姑蘇一座孤城，國運已經是懸在了頭髮絲上，如果再要瞻前顧後，不敢奮起一搏，那麼無論是秦軍伐越得勝，還是越人拒秦得手，楚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就算跟越人締結了盟約，熊啟也得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的力量，才能有資本爭取相應的權益。所以，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後，熊啟終究是同意項梁出兵了。當然，熊啟只是同意了項梁帶走他身邊的一百多名項氏族兵，其他人還得繼續守在姑蘇城內外的防禦工事裡，日夜備戰，防著秦軍攻來。或是在姑蘇四周耕種水稻和瓜薯，好歹補充一點口糧。——由於去年連續幾個月的緊張備戰，耽誤了農事，如今秦軍雖然沒來，姑蘇的糧倉卻快空了。然後，項梁和他那些一路南逃、屢敗屢戰的部下們，就很快品嚐到了久違的勝利滋味……——在老將王翦用人海戰術強攻鳳凰堡的嘗試，以慘敗崩盤而告終之後，不僅前線士卒戰死十萬，橫屍遍野、血流成河，此外還有差不多十萬人在亂中潰逃，散落從震澤（太湖）到浙水的方圓數百里土地上。如果是在人煙稠密的中原之地，這些潰兵估計早已化為盜匪，依靠打家劫舍來過日子了。但在如今還是地廣人稀的太湖南岸，除了連綿不斷的溼地沼澤、水泊池塘，就是遍地的鱷魚，卻看不到甚麼村落，連個搶劫物件都不好找——項梁帶著一百多人出去一轉，馬上就拉到了上千名餓得眼睛發綠的秦軍逃兵，其中不少人還帶著兵器，只是人生地不熟又組織崩潰，才淪落到差點兒變成餓殍的境地。於是，貴胄子弟出身的項梁，趁機搖身一變，化身為水匪或者說水上游擊隊，帶著這票潰兵縱橫敵後，以戰養戰，依靠劫掠秦軍的輜重船隊來維持生計——由於這些人本來就是秦軍出身，熟悉秦軍的規章制度，又有項梁這個正規軍將領組織管理，以及江東郡本地人當嚮導，打劫起秦軍輜重來，那叫一個得心應手。所以，自從隊伍開張以來，項梁的部下數目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各種繳獲也越來越多，還因為騷擾敵後的戰功，得到了越盟的嘉獎和資助，一支越盟小艦隊被特意派來，協助他進行遊擊作戰。到了今年五月，項梁身邊已經聚攏起了九百多名部下，讓原本已經油枯燈盡的項氏一族，重新恢復了一些實力，再次坐上了楚庭軍事貴族的頭把交椅——對於只剩一座城的楚國來說，九百兵馬也不算少了。看到秦軍居然變得如此頹廢，並且眼紅於項梁的豐厚繳獲，姑蘇城內的其它各路楚軍，也紛紛離開城市，從背後對秦國的數十萬南征軍屢屢捅刀，肆意搶劫，把整個震澤沿岸打成了一鍋粥，甚至有人穿過整個江東郡，一度摸到了金陵郊外，試圖從南端切斷搗毀秦軍的長江浮橋，可惜未能成功。另一邊，儘管在得知後勤補給線屢屢被劫掠之後，病榻上的王翦大將軍也佈置安排了幾次清剿反擊。但問題是，在戰敗和瘟疫的折磨之下，前線的南征秦軍已經基本沒有了“士氣”這種玩意兒，——說起來，一支士氣歸零甚至降到負值的軍隊，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被用來打仗，但通常只能被督戰隊用槍口和刺刀逼迫著去堵搶眼、填壕溝，卻基本沒辦法做出任何稍微複雜一點的戰術動作。結果，在跟楚軍小部隊的交戰之中，去年還掃蕩兩淮，把楚國逼到絕境的南征秦軍，幾乎變成了魚腩，一觸即潰都已經是不錯的表現，甚至還出現了“剿匪部隊”臨陣譁變，殺了長官“投匪”的奇聞怪事。幸好，由於秦軍之中瘟疫氾濫，讓楚人在交戰接觸中也不慎受害感染，甚至進一步傳播到了姑蘇城內……雖然姑蘇好歹沒有如餘杭秦營那樣，徹底淪為病魔煉獄，但也大大削弱了楚人的主動出戰積極性。於是，在短暫的活躍期之後，姑蘇城的楚國餘孽，又再一次縮回了他們苦心營造的烏龜殼裡。只有已經打上了癮的項梁，還在不斷地帶隊出擊。但他也不敢往南再去騷擾餘杭秦軍的“瘟疫營地”，給自己人招瘟，而是帶隊穿過整個震澤（太湖），到西岸去騷擾秦軍的大後方，順便避開主要疫區。通常來說，靠著避實擊虛和一擊而走，項梁的“水上游擊隊”在震澤水域很少遇到甚麼苦戰和血戰。——由於暴秦的糟糕名聲，在秦國還沒有建立起統治秩序的江東郡，可謂遍地都是楚人的耳目。怎奈今天卻是一個例外，在偷襲秦軍糧船的時候，遇上了一隊齊裝滿員，血氣方剛的秦軍銳士……幸好，這些秦軍銳士不太適應水戰，在船上總是站不穩，又被楚軍以多打少，最終還是慘遭殲滅。“……籍兒，初陣的感覺如何？今天很不巧，遇上了一夥難得的硬茬子。”看著前方的開闊湖面已經遙遙在望，項梁終於徹底放下了心，轉身對旁邊蹲在船舷處，穿著小號皮甲，披著灰色斗篷，手持砥石仔細磨刀的項籍（項羽），笑著開口說道，“……本以為又像前些天那些中原三晉的水手一樣，詐唬幾聲就會投降，誰知卻從船艙裡冒出一隊秦軍銳士，讓吾等多費了一番周折……”——如今的楚國項氏一族，人口凋零，精華盡喪，損失極為慘重，偏偏秦軍的刀鋒近在身側，根本沒有閒暇可供項氏休養生息，項梁作為家主，只能把所有丁壯甚至健婦都投入戰爭，試著死中求活。於是，就連項籍這樣年齡的小男孩，今天也被項梁拖上了戰場，想要讓小兒輩多少感受一下氣氛。原本以為只是手到擒來的小陣仗，誰知因為敵情變化，卻演變成了一場苦戰，不過好歹還是贏了。而更讓項梁感到高興的是，項籍在面臨血戰之時，不僅毫無懼色，還用他的長槍和短劍完成了人生中的首殺——先是用長槍捅穿了某個來不及披甲的秦軍銳士的胸膛，隨後更是用短劍割下了對方的首級！“……父親說過，寶劍要靠頑石來磨出鋒刃，而萬人敵的名將，亦要靠各路強敵來磨礪。”項籍一邊把磨好的短劍收回劍鞘，一邊表情嚴肅地答道，“……吾欲繼承亡父之志，光復國家，豈可貪生怕死，欺軟怕硬，指望遇上的敵人皆是懦夫？唯有跟四方英豪廝殺於疆場，方才是真英雄！”“……說得不錯，做得更好，當得重賞！”項梁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不知籍兒有甚麼想要的？”“……這個……恕項籍厚顏，不知叔父可否賜吾一匹坐騎？”項籍想了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與跳幫水戰相比，吾更想縱馬殺敵，揮戈破陣……”“……縱馬殺敵？揮戈破陣？那可得要等到我軍光復淮南，乃至於北上中原的時候了！”看了看四周的溼地沼澤蘆葦蕩，項梁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且不說這姑蘇城裡根本就沒幾匹好馬，連大王都是坐牛車出行，吾縱然能為汝弄來良馬騎乘，這江東之地，又有何處可供縱馬賓士呢？”“……那就請叔父暫且記下，待到吾等北還故鄉，鏖戰中原的時候再說吧。”項籍爽朗地一笑，同時卻響起了又一聲驚雷，天色也愈發暗淡。低沉的天象讓群鳥躲避，隨即便是瓢潑大雨嘩嘩而下，洗刷戰士們的染血皮甲，擦拭破損的旌旗，再落入微冷的湖水，敲起一圈圈淡紅的漣漪。然而，早已適應了這片水澤戰場的項氏“游擊隊”，在暴雨中夷然不懼，繼續全力划槳前進。很快，一支掛著越盟鳳凰旌旗的內河艦隊，便在雨幕之後悄然出現。——它們是會稽方面派到姑蘇助戰的援軍，也是項梁每次離開姑蘇城長途出擊之時的水上後勤基地。當項梁帶著項籍等一行人，渾身溼漉漉地跳上最大那一艘樓船的甲板時，船上已經為這些凱旋而歸的楚人勇士們準備好了一頓熱飯，還有隨船前來的塗山巫女，為楚軍傷員進行清創、敷藥等戰地急救。雖然戰場前沿的條件有限，但是依靠越盟提供的給養，每一名戰士還是都能得到兩塊硬邦邦的航海餅乾，一塊小小的飴糖，外加一小撮茶葉和一份裝在油紙包裡的【口袋湯】——這黏糊糊又很結實的玩意兒是用蔬菜、肉和動物內臟熬成的，將它徹底曬乾了之後，就可以長久儲存，作為旅行時的湯料使用。在脫掉了潮溼的衣服之後，這些疲憊的戰士們就拿出各自的飯碗，從熱氣騰騰的大鍋中舀出自己的那一份已經煮好的【口袋湯】，將餅乾丟進去泡軟了食用。吃完後再用同一只碗到另一口鍋裡舀茶湯喝。這麼做必定會多少有些串味，但尋常士卒在戰場上能有熱湯熱飯便已是不易，實在不能講究太多。與此同時，在樓船頂層的【爵室】或者說“船長室”內，身為主將的項梁和被他帶在身邊的項籍，自然會享受到更加精緻的飲食——固定在桌上的小巧爐灶底部，燃燒著固體酒精的藍色火焰，剛剛從湖中撈起的鮮魚，在銅絲網架上被烤得滋滋流油，等到撒上香料之後，更是立刻散發出撲鼻的香味。而架在另一個酒精爐上的小鍋裡，則先是煮好了一鍋香噴噴的大米飯，隨即又燉起了一鍋包括了鹹肉、豆子和乾菜的熱湯，還有裝在罐子裡的醬料，可以用小勺子挖出來調味。最後更有蜜餞作為甜點。面對這樣一頓可口的熱飯，無論是項梁還是項籍都吃得十分愉快，眨眼間就風捲殘雲般幹了個精光。當然，作陪的越盟艦隊指揮官，崖州君歐浦克和“友邦觀察員”漢尼拔，吃得也沒比他們慢多少。待到用飯完畢，他們才每人捧著一杯熱茶或淡酒，圍著桌子討論起了當前的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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