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滾滾，烈焰翻騰。偌大的山谷之中，到處都是一派煙熏火燎、昏天黑地的場面，響徹著人馬嘶鳴、吶喊聲、呵斥聲和鍛打金屬零件的鐺鐺聲。漫天煙霧把四周的樹叢都給燻黑了一層。一隊隊蓬頭垢面，滿身灰塵和汗垢的苦力，挑著沉重的擔子，籮筐裡裝滿了木炭和銅錠、錫錠，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兒蒐集來的銅碗、銅劍、銅戒指、銅矛頭等物，在瀰漫的煙塵和炙人的熱浪之中艱難行走。另外還有頭上包著黑布的工匠，帶著各自的學徒，在磚砌的爐子旁邊喊著號子，使足了勁兒拉風箱。直到尖利的號角響起，身披黑袍的甲士列隊進來清道，才讓這繁忙嘈雜的景象稍稍平靜下來。然後，一頂四面敞開的轎子，就在眾多衛兵的前呼後擁之下，被緩緩地抬了進來……——這裡就是秦軍在餘杭前線修建的戰地鑄炮廠。自從上一次強攻鳳凰堡大敗虧輸之後，痛定思痛的王翦大將軍，在精神上徹底淪為了火力不足恐懼症的重症患者，哪怕自己衰老多病，命不久矣，也要想辦法搞些大殺器過來，殺一殺越人的威風。說到底，千般戰術，萬般計謀，在真正的戰場上，都很難頂得過一句簡單粗暴的“給老子炸”！用人命換炮彈，終究是邪道中的邪道——人命居然比炮彈便宜，就已經證明這個國家很有問題了。可是，就算是秦王政親自督促，也沒辦法把在壽春繳獲的楚國“魯爾”巨炮，給運輸到餘杭前線。——在這個沒有鐵路，沒有公路，運河也不夠四通八達，運力瓶頸十分嚴重的落後時代，即使以國家的組織力量，也很難千里迢迢地運輸幾十噸重的巨型貨物：就算做出拉貨的巨型板車，也沒有能走的路。現代世界可以用【陸行船】運輸五千噸的船體分段，但古代世界想要運塊五十噸的大石頭都很吃力。舉例來說，為了運輸修建宮殿和祭壇所需的巨石，古代帝王要麼用成千上萬的優質樹木（必須筆直，不能歪歪扭扭）塗上油脂，製成滾木鋪路；要麼在冬天往路面上潑水結冰，形成一條光滑的冰道來拉石頭。前者的運輸成本高昂到令人麻木，後者雖然稍微廉價一點，卻要受季節、氣候和地域的嚴重限制。如果在戰爭之中，想要長途運輸更加沉重的一體化青銅巨炮，就更是一件令人發瘋的事。舉例來說，在1453年最終滅亡拜占庭帝國的君士坦丁堡之戰前夕，攻城的土耳其蘇丹，為了把破城用的烏爾班巨炮，從阿德里安堡的炮廠運到區區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君士坦丁堡郊外，不得不調集了六十頭公牛拉車，又讓兩百個人負責在兩側拉繩子穩住炮管，不讓它滾下來。此外還派了一隊工兵，專門在運炮的大車前面鋪路和加固橋樑，以免被沉重的炮車壓垮。但儘管如此，烏爾班巨炮每天最多隻能移動三公里，時不時還要拋錨，前後花了三個月才運抵戰場，而在這個世界，如果秦軍想要把更重的“魯爾”巨炮運過長江，再從北往南拖過幾乎沒有硬化道路的整個長江三角洲……且不說能否辦得到，即使勉強能成，耗費的運輸時間，也要用“年”為單位來計算！——首先要專門建造一艘運炮渡江的巨型平底船，其次還得專門為運炮而修築一條高階道路。這麼漫長的等待時間，顯然是南征秦軍和咸陽朝廷都無法承受的。然而，王翦大將軍在病榻上召集部下集思廣益，終於還是給他們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那便是不再運輸完整的炮筒，而是將銅、錫等原材料運來，在戰場上辦廠，就地鑄造巨炮！就像軍隊出征時，笨重的攻城器械一般只帶關鍵零件，大部分主體結構都要就地伐木打造一樣。接下來，在慘淡經營了幾個月之後，隨著王翦一天天病弱下去，秦軍的巨炮卻在慢慢成型……此時此刻，王翦就坐在轎子上，領著初來乍到的王賁，參觀他新造出來的【最終決戰兵器】。“……咳咳，為父這幾月在餘杭強撐著病體，跟對面那個歐皇家的南蠻小子見招拆招，博弈數次，終究還是未得天時地利，落於下風，讓那髡賊小兒輩猖狂一時……咳咳……”由於病弱難行，騎不得馬也走不得路，王翦只得坐著轎子，讓人抬著前來炮廠，體弱病態盡顯。但儘管王翦歪歪扭扭地靠在轎子的座椅上，連坐都坐不直，可是表情卻依舊頗為興奮，在他對兒子王賁介紹這些大殺器時，臉上還帶著幾分炫耀，“……殊不知老夫頂著累累死傷，也要留在餘杭這窮鄉僻壤不肯走，就是為了拖延時日，鑄造出這大殺器啊！而今巨炮已成，吾兒又至，老夫也能安心了……”※※※※※※※※※※※※※※※※※※※※※※※說起來，巨型火炮這玩意兒，在東方還是一件新事物。因為在過去的戰場上，配成火藥的硫黃、硝石和木炭都是分別裝在木桶裡，要用的時候才現場開啟混合起來。所以火藥容易受潮，燃燒慢，威力也小。這樣一來，火炮也無法做得很大，或者說，即使鑄造出了巨炮，也很難發射出非常沉重的大號炮彈。後來，似乎是某位塗山神宮的巫女偶然發現，如果把火藥的所有原料按比例混合成糊狀，再烘乾成餅狀，最後製成顆粒狀的火藥，其威力就能大大增加，不僅炸人炸得更猛，還讓發射重型炮彈變得有可能。此後，天下的火炮鑄造師紛紛競相設計更大口徑的火炮，以便於用更重的炮彈轟擊城牆。但鑄造巨炮並不是簡單擴大尺寸就行，有很多設計上的變數要考慮，各國工匠又花了很久才摸索出一些竅門。到了如今這年頭，各國軍隊的隨軍工匠，對於鑄青銅炮這事兒已經很熟練了。在餘杭戰場的鑄炮廠裡，秦軍的工匠先把陶土和剁得很細的亞麻布混合起來，造出了一個巨大的炮管模具。這個模具分為兩個部分，前端容納炮彈的口徑達到了三尺半，後端放置火藥的則要尺寸稍小一些。模具燒製完成之後，就驅使民夫和刑徒，選擇一塊相對乾燥的土地，挖出一個巨大的土坑，然後把模具炮口朝下放進去。之後，在外層再覆蓋一層陶土——中間留有空隙，用來注入熔化的銅合金。為了讓澆鑄的時候，模具能夠穩固不搖晃，外層的結構必須要結實，所以工匠們還堆砌了大量的鐵錠、木料、泥土和石塊，從外面壓緊。最後再用潮溼的沙子覆蓋起來，只留出注入熔化金屬的空洞。再下面，就是最關鍵的熔鍊金屬了。由於是在戰場之上，缺乏很多專業裝置，又不求長久耐用，所以就索性因陋就簡，在模具旁邊就地建造兩個大型的磚砌熔爐，外面用燒製好的陶土覆蓋，再用大石頭壓住，最後用小山一樣的木炭把熔爐埋起來，只有爐口可以看見，最終點火開煉。在此期間，鑄炮的工匠是十分危險的，他們不僅要置身於高溫中，還要時刻擔心熔爐會不會出現意外，而且必須堅持的時間還很長，一般情況下，熔爐要預熱上一整天，才能開始往坩堝內投入銅和錫。由於鑄造巨炮所需的銅錫數量過於龐大，在餘杭戰場上，雖然小塊的金屬錠相對容易運輸，但蒐羅那麼多也很為難。為了湊齊熔鑄巨炮所需的青銅，王翦還不得不熔了好些多餘的兵器和繳獲的銅器戰利品。熔鑄期間，鑄炮工匠要用特製的金屬長柄勺，從沸騰冒泡的冶金大鍋裡，不斷撈出浮在表面的廢渣。高溫的熱浪在這期間時刻灼燒著他們的身體，一般人根本無法長時間忍受，只能靠著不斷換班輪替來勉強維持。長柄勺的杆子也很快就會被熔化，為此需要不斷換上一根又一根新的杆子。苦力和學徒連續日夜不停地拉風箱，讓木炭堆持續燃燒，最有經驗的鑄造師則親自用很長的杆子伸進鍋裡攪拌混合，不時檢視金屬溶液，憑著豐富的經驗和敏銳的目光，判斷甚麼時候溶液能達到要求。最終，在三天三夜的熔鍊之後，終於到了開爐的時機，幾個堪比敢死隊的學徒，手持鐵鉤，把熔爐口拉開。讓宛如岩漿一樣的合金溶液傾瀉而出，順著早就鋪好的陶土管道，慢慢流入巨炮模具的孔洞。期間，工匠們還要不斷地用長杆子戳著金屬溶液，把氣泡戳破，以免炮管出現嚴重的空洞和缺陷。之前在模具最外圍鋪好的溼沙子，會起到保溫作用，略微減緩金屬溶液冷卻的速度，防止青銅破裂。再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直到完全冷卻，巨炮才被挖出來，由幾百人用繩索和絞盤拉到地面上。至於剩下的麼，就是拆除模具，打磨炮身，安裝炮架……說不定還得跟戰艦下水一樣搞個入役儀式。畢竟，這年頭的冶金技術，只能鑄造中小型的鐵炮，巨炮必須得用青銅——而銅就是錢啊！所以，鑄造一尊巨炮的工本費，真的是不比建造一艘戰艦便宜多少，完全值得辦個典禮慶祝竣工。此外，既然鑄造出了巨炮，那麼相應的炮彈也得準備起來。為此，秦軍還要讓石匠打磨符合口徑的石球——這等巨炮，一發炮彈重達半噸，實在沒那麼多鉛了。雖然戰場前沿的各方面條件都非常簡陋，但秦軍工匠的效率還是很高，王賁抵達的時候，恰好趕上第一批的兩門巨炮完工，其炮管的口徑足以讓一個成年人鑽進去，雖然毫無花紋裝飾，依舊威武不凡。王翦見狀大悅，命令士兵將巨炮沿著預先鋪設的道路，運到東灣（西湖）岸邊的臨時炮位試射。此時恰逢幾艘越盟槳帆船隊藉著潮水湧入海灣，前來執行騷擾任務，向遠方的秦軍營寨發射火箭——雖然因為距離遙遠，竹子和紙張做出來的火箭也沒啥準頭，殺傷力其實很小，但至少能讓秦軍不得安寧。於是，王翦趁勢下令用巨炮反擊，在萬眾期待之下，手腳哆嗦的秦軍炮手點燃了浸泡過硝水的火繩，片刻後就是一聲雷霆般的巨響傳來，瞬間濃煙滾滾，沉重的石彈如隕石般落下，在水面上掀起七八層樓高的粗大水柱，差一點將一艘體型輕巧的槳帆船給當場掀翻，嚇得划槳手哇哇亂叫，船長也是手足無措。緊接著，另一門巨炮也跟著開火，這回雖然還是沒有直接命中，但卻真的“浪翻”了一艘槳帆船——炮彈掀起的巨浪，猶如巨人的巴掌一般，猛地拍了一把猝不及防的槳帆船，使之擱淺在了泥灘上。可惜，巨炮威力雖大，射程雖遠，但裝填卻甚是緩慢，所以那艘擱淺的戰船經過一番掙扎，終究還是逃出了生天。不過，僅僅是能夠把這些惱人的敵艦驅走，就已經讓快要被打到麻木的秦軍歡聲雷動了。“……恭賀父親！有此國之重器，我軍不久定能一雪前恥！”王賁興奮地說。“……咳咳，雪恥？不，為父只望憑此巨炮，能詐唬住對面的越人，讓他們不要亂動罷了。”王翦卻搖了搖頭，對王賁說，“……你儘快帶兵去打姑蘇吧，為父會替你看住這邊的越人……”“……讓我去姑蘇？父親，你這是何意？”王賁愣住了。“……哎，吾兒還不明白嗎？大王高居廟堂，或許以為王師一至，必定所向披靡。為父身處戰場，豈能不知如今這場伐越之戰，已是事不可為？咳咳，縱然破了鳳凰堡，我軍又如何渡得了浙水？”王翦咳嗽兩聲，嘆息著答道，“……況且如今已是五月，盛夏將至，瘟疫亦將大作，我軍竟有不戰自潰之虞……奈何戰端已開，勢成騎虎，縱然我軍不欲再戰，越人亦不容我等全身而退，對大王亦無法交差……幸好，大王先前設壇拜將之時，予老夫之令，乃是平荊楚為郡縣，並未強求要將越人如何。吾兒若能揮師攻破姑蘇，取逆賊昌平君熊啟之首級，那麼勉強也算是替老夫完成了使命。至於會稽這邊的越人，老夫和汝皆已是無能為力，只能讓大王日後再換他人前來討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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