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感謝“洛錦衫”讀者的提醒，之前把“青蒿”誤打成“青嵩”了，現已訂正，謝謝您的校閱！“……吾出邯鄲前曾精選士卒，得勁卒三萬，輔兵二萬，現已陸續南下，前隊兵馬已至金陵。三月，王師破青陽後，大王又令巴蜀、南郡之卒一分為二，十萬人順流而下江東，餘眾繼而南下攻蒼梧……”王賁坐在父親王翦的病榻前，說著最新的軍情動態，“……旬月之內，將有十五萬援軍進抵江東！”“……唉，洞庭郡那邊總算是打完了……咳咳！究竟是屈原的後人太頑強，還是巴蜀之兵太弱了呢？”患了血吸蟲病又染了風寒，如今發燒不退的王翦大將軍，咳嗽著道，“……憑著這等弱旅，想要擊破越人，只怕是有些難辦吶！不過蜀兵再弱，總比列國降兵強些，自從渡江以來，吾營中都逃亡幾萬了……”——在攻破楚國都城壽春之後，秦軍便在整條長江戰線上展開總攻擊，發動了轟轟烈烈的渡江戰役。三路秦軍合計六七十萬人，高歌猛進，大舉南下，彷彿要一口氣吞併偌大的整個南中國！然而，不管是在東路的江東、在西路的湖南，還是在中路的江西，三路秦軍都很快遇到了挫折。主帥王翦率領的東路軍這邊就不多說了。渡江最晚，人數最少的中路軍，雖然攻破了楚國在贛江流域最大的番陽邑，但隨即就被拖進了跟越人土著之間無休止的叢林游擊戰，又爆發了瘟疫，迄今還在僵持中。西線的巴蜀秦軍，倒是行動得最早，在去年夏秋就已經衝出長江三峽，攻入湘江流域。然而，這些巴蜀之人，本以為壽春的楚王都已投降了，楚國殘餘的江南之地也該是望風而降，傳檄而定，結果卻是在三閭大夫屈原投水的汨羅江畔，被垂死掙扎的楚人給拍得滿頭包。——作為華夏南方的傳統霸主，楚國經營湖南已有數百年，早在春秋末期，盛產粟稻的長沙便是楚國重要的糧倉，到了戰國中期，楚國已經初步征服湖南全省，設定了洞庭、蒼梧兩郡。當詩人屈原被流放到這兒來的時候，雖然深山老林裡依舊遍地都是猴子、犀牛和大象，但水畔的平地已經遍佈著稻田和城邑。六十年前，白起破楚的鄢郢之戰後，許多郢都的楚人就近南逃到了洞庭和蒼梧，在那裡重新建立城邑，他們都跟秦人有著破家亡族之恨，天天看著北方淪陷的故都流淚，乃是楚人之中最為仇視秦國的一群人。東遷之後的楚國朝廷，為了穩固住西線，就把青陽、長沙這些地方統統封給了屈氏貴族子弟做縣公——屈氏乃屈原之後，是楚國公室最大的三個分支之一，因為屈原之事，屈氏一貫極為反秦，歷代屈氏封君，在湘江之畔幾十年經營備戰下來，讓湖南成了最堅固的反秦堡壘。結果，輕敵冒進的巴蜀秦軍，在扞關一頭撞上了全民皆兵的屈氏私兵，在《國殤》、《哀郢》的歌聲中，被打得一敗塗地。之後，秦王又調了一批南郡之兵側擊來援，卻在汨羅江畔再次被屈氏率領的楚軍擊敗。最後，咸陽秦廷下令巴蜀全面動員，再次集結援軍東出三峽，三攻洞庭。而當時還未揮師大舉渡江的王翦大將軍，也從兩淮前線抽出一批來自南郡和南陽的秦軍老兵，向西翻過大別山，加入洞庭郡戰場。再加上一部分從中路軍抽走，用於加強西線的兵力，秦軍合計在這片戰場上堆了差不多二十萬人，而對面的楚人即使全民皆兵，也僅有四五萬而已，軍械裝備也遠不如秦人。儘管因為秦王沒有任命一位統攬全域性的主帥，在多頭指揮之下，洞庭郡戰場上的秦軍戰術指揮還是一團糟，但終究是以泰山壓頂之勢，突破了楚人的防線，攻克了青陽以西的臨沅、高蔡、零陽三邑。然而，頑強的屈氏一族毫不動搖，收攏了敗兵之後，繼續退守易守難攻的青陽城，展開籠城戰。楚國洞庭郡的郡治所在地青陽，是一座四面環水的島嶼之城，位於現代湖南省岳陽市湘陰縣的青山島上，屈氏一族在這座城裡經營了幾代人，將其營造得極為堅固，以秦軍的軍事技術水平，很難強攻破城。只是，秦王政可不管前線有多困難，一再發來詔令呵斥催逼，而洞庭戰場上的各路秦軍，尤其是充當主力的蜀軍，本來就是戴罪立功，實在也沒有頂著不幹的底氣，只能硬著頭皮強攻堅城。於是，圍繞著這座要塞化的青陽城，雙方前後打了將近半年的攻防戰，從水上打到岸上，用盡了各式各樣的計謀，攻城的秦軍損失極為慘重，又因為水土不服爆發了瘟疫，全靠人多勢眾在勉強硬撐。最後，利用隆冬時節的枯水期，秦軍終於架設成功了兩道浮橋，把笨重的攻城器械運到了島上，又縱火偷襲燒燬了楚人的戰船，終於徹底孤立了青陽城內的守軍，隨即依靠人海戰術攻破了青陽城。城破之時，屈氏一族充分展示了火神祝融後裔的勇烈，硬是奮戰到最後一刻，隨即或蹈火，或投水，不肯淪為秦虜。少數楚國殘軍則繼續後撤到南方的蒼梧郡（湖南省南部，衡陽一帶），繼續堅持戰鬥。——根據某些不知真假的傳言，蒼梧郡的楚國餘孽，跟江東郡的熊啟一樣，也得到了番禺越人的支援。但不管怎麼說，在湘江流域，楚人確實是大勢已去，只能憑著地利苟延殘喘，再無反撲之力了。而原本陷在這處戰場的秦軍，則可以被抽調出來，轉用於其它更加急需增兵的地方。於是，這些在洞庭郡戰場表現不佳的巴蜀之兵，就被裝船順流東下，陸續開赴餘杭戰場前來報到。※※※※※※※※※※※※※※※※※※※※※※※“……如此甚好，老夫這邊的兵馬，膽氣已喪，疫情氾濫，正需生力軍來掃蕩江東，實現大王的囑託。”雖然對巴蜀秦軍的戰鬥力感到不太滿意，但能得到十五萬生力軍，總比收到一紙勒令退兵的詔書要好，所以，王翦大將軍在嘮叨了幾句之後，還是很高興能有援軍前來，讓自己不至於徹底淪為敗軍之將。而秦廷緊急調撥，即將渡江運抵的大量火藥、火器和攻城器械，更是解了此地秦軍的燃眉之急。正當王翦、王賁父子兩人私下交談之際，一名楚地醫者在親衛的押送下掀開帳幕，走了進來，給王翦端來了一碗散發著濃烈氣味的墨綠色藥湯，那股怪異的味兒真是難聞到極致，讓王賁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只是聞一聞尚且如此，更別說喝了。這等惡臭之物，居然要給他病弱的老父親喝？“……此乃何藥？為何如此腥臭。莫不成是汝要坑害吾父？”看著木案上臭烘烘的墨綠色藥汁，王賁臉上頓時露出了懷疑的神色，同時自有一股號令萬軍，不怒自威的氣勢洋溢位來，讓那名被強行徵發過來的楚地醫者，當即一陣腿軟，跌坐在地，連說話都不連貫了：“……將軍，我，這……絕無……惡意……良藥苦口……”——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又是鳥叫一樣難懂的荊楚口音，讓聽不懂的王賁愈發惱火。而看著這位秦國將軍面帶怒色，癱倒在地的醫者不由得更加恐懼，身下隱約竟然有水跡滲出。幸好，就在此時，躺在臥榻上的王翦大將軍本人，一邊起身端起湯藥，一邊對兒子解釋轉圜：“……哎，吾兒何必如此暴躁？這是拿青蒿絞汁做出來的湯藥，咳咳，這青蒿也叫臭蒿，臭歸臭，可是想要治療為父這水蠱，還非得喝這臭東西不可！一般計程車卒軍吏，還喝不上呢！”老將王翦雖然嘴上說得平淡，但真把這一碗又臭又苦的湯藥喝下去，還是讓他齜牙咧嘴了好一會兒。虧得侍衛又取來一小碗糖水，服侍老將軍灌下去，才讓王翦嘴裡的苦澀感稍微消退了一些。即便如此，他還是喪失了好一會兒的語言能力。與此同時，因為聽不懂那個被強行抓來的楚地醫者嘴裡的方言，王賁就盤問起了服侍父親的親衛，隨即愕然得知，這湯藥雖然用了馬鞭草等幾味藥材，但主藥還真是臭蒿絞出來的臭汁！——作為一種常見的野草，蒿有許多種類，最常見的蘿蒿，不僅可以餵養牛馬，還能充當野菜食用。而有獨特香味的艾蒿，又稱艾草，是一味廣受歡迎的藥材，既可用於祭祀，也被醫者用於艾灸。而臭蒿則是各種蒿之中最被厭惡的，因為它的氣味實在是太難聞了，連牛馬都不願意吃。並且，臭蒿多長於墳冢、廢墟等荒涼不祥之地，在戰國時代，人們認為，長滿臭蒿的地方，就是死人的魂歸之處，即地府，齊人將稱之為“蒿里”。（戰國時代的東方地府裡沒有彼岸花，只有遍地的臭蒿。）可是，在已經變成瘟神祭壇的餘杭秦軍大營裡，這玩意兒卻是救命的神物。——當然，肯定救不了所有人的命。“……此物有清溼熱，消腫毒之效，若每日服用，一日兩次，不止能緩解水蠱之症，還可治瘧疾！”終於鎮定下來的楚地醫者，用一口非常不標準的中原雅言，艱難地跟王賁這個病人家屬溝通。“……只可緩解？莫非是汝不肯用心為吾父診治？”王賁不悅地皺起眉頭。“……將軍，水蠱自古乃是絕症！就連這青蒿方也是近年才有，雖不能根治水蠱，但好歹能將蠱蟲稍加抑制，不至於讓病人發急症而亡。”醫者苦笑道，“……若將軍必求根治，請恕我無能為力。”“……咳咳，吾兒不必再為難他了，為父從關中帶來的庸醫，就連這治標不治本的方子都拿不出！”勉強緩過氣來，嘴巴不再苦到麻木的王翦，如此寬慰兒子王賁說，“……雖然治標不治本，好歹能消除些蠱蟲，讓為父不至於發疾立死。如今藥草短缺，外面那些士卒想要喝這湯藥，還喝不上呢！也是虧得有此物給為父吊命，為父才能再苟延數月，撐到吾兒前來接手……咳咳！”——雖然臭蒿不是甚麼稀罕之物，在野外陰溼之地常有。但偏偏不能曬乾炮製，以利於儲存攜帶，而是必須鮮榨出汁才有藥效，並且治病的用量很大，每個患者都要每日服用兩次，還得連續服用，萬萬不可停藥：堅持服藥時，症狀幾乎消失，但一旦停止用藥，過不久後，病症又來了，甚至還會更加劇烈。以秦軍如今病員滿營的慘狀，在餘杭哪裡找得到這許多臭蒿，給成千上萬的病人連續絞汁服用？所以，絕大多數罹患血吸蟲病和瘧疾的秦軍病號，都喝不上這臭烘烘的藥湯，還是隻能被隔離起來，自生自滅。唯有少數軍官，才能喝得上這臭烘烘的【青蒿方】藥湯，好歹多苟延殘喘上一段時日。作為秦軍的主帥，王翦大將軍享受著前線最好的生活和醫療條件，當然不愁缺乏藥草和醫生。奈何王翦大將軍如今已是年老體衰，比不得年輕人的身體恢復力，又兼之水土不服，再加上前番強攻鳳凰堡慘敗的刺激，使得他不管怎樣用藥調養，都依舊病骨支離，纏綿病榻爬不起來，全靠一口氣在硬撐。如今看到兒子王賁過來接替自己頂班，王翦雖然輕鬆了下來，但胸中一直憋著的那股氣也洩了下來。雖然不至於立時暴斃，但怎麼看也是一副活不久了的模樣，天曉得還有沒有良醫能把他妙手回春？“……父親！”看著王翦如釋重負之後漸漸衰敗下來的面容，王賁隱約覺得不妙，當即虎目含淚。“……聒噪！哭甚麼！瓦罐總在井口破，將軍終須陣上亡，為父自束髮從軍以來，就沒想過長命百歲！”王翦雖然臉色甚差，但依舊如此訓斥說，“……咳咳，吾兒雖然帶來了精兵，但若無利器破城，只怕還是會被那些驕狂的越人視若無睹。來來來，且讓為父帶你去看看，這幾月為你辛苦攢下的大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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