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眼看著浙水（錢塘江）如此難渡，王翦也想要試一試走海路偷襲越人的後背。於是就命令一支從趙地過來的運糧船隊（內河船）裝上一千士兵，從廣陵出長江口入海，走海路繞過姑蘇，南下襲擾會稽。但是，這支艦隊自從出發之後，便不知所蹤，再也沒有傳回半點訊息，王翦也只能當它是全滅了。就這樣，在兩軍對峙的這三個月裡，後方的秦吏們一邊鎮壓佔領區刁民造反，從刁民的地窖裡搜刮出最後一捧穀物，一邊又拿出了吃奶的勁兒，繼續為餘杭前線的王翦大將軍，運輸了九萬多名士卒和民夫。可餘杭前線的秦軍總兵力，卻僅僅從六萬增加到了十萬左右，又有五萬多人被零敲碎打地消耗掉了——其中只有極少數人，是真正死於敵手，剩餘絕大部分的死者，都是被王翦獻祭給了瘟神和老天爺。雪上加霜的是，自從震澤（太湖）水戰失敗之後，退守姑蘇沉寂了半年的荊楚餘孽，看著貌似所向披靡的秦軍，居然在越人門前被打得頭破血流，損兵十萬以上依舊無法叩門而入，於是也再度活躍起來。從三月份開始，小股楚軍多次划著竹筏，衝出姑蘇，利用姑蘇周邊縱橫交錯的水道，不斷襲擊破壞秦軍的東苕溪後勤補給線，或者潛入江東郡甚至淮南的秦軍佔領區，刺殺秦吏，焚燒物資，煽動叛亂。而秦軍立刻還以顏色，以屠殺政策展開報復，於是雙方敵對狀況進一步升級，江東郡的農業生產瀕臨崩潰，最新一批來江東上任的秦吏，甚至發現自己的轄區遍地荒蕪，田畝無莊禾，城邑如鬼蜮。——以上便是王翦之子王賁，從河北邯鄲千里迢迢趕到江南戰場之時，前線秦軍所面臨的困頓現狀。※※※※※※※※※※※※※※※※※※※※※※※之前在邯鄲接到秦王的詔令，被迫放棄自己苦心謀劃了很久的燕代攻略，南下江東給老父親王翦救場的時候，王賁的心中還頗為不滿，覺得自己的一番苦心盡數付諸流水，無法在燕趙戰場上克竟全功。——秦王的詔令，並不是讓王賁匹馬南下、單車上任，而是把之前好不容易從北方各郡縣搜刮籌集起來，準備用於遠征燕代的軍隊、民夫、輜重、糧秣、器械，統統轉運南下，投入到江南戰場上。可是，河東、河北的糧秣物資，原本都預定要往薊都（北京）匯聚，作為北伐燕代的後勤基地。如今卻是背道而馳，掉頭南運千里，期間的損耗比例，簡直高到了讓人無法承受的地步。幸好，此時河北燕趙之地，尚還是天寒地凍、河道冰封，糧秣輜重只是淤積在大河沿線各個港口，並未繼續往北轉運。預備出征的秦軍和民夫，也都還滯留在趙地南部，所以掉頭南下的難度還稍微小些。——否則的話，光是把輜重和民夫從北京弄到杭州，還沒有大運河……天曉得會有多少人過勞死？但如此這樣一番折騰之後，至少兩年之內，秦軍也已經是絕無餘力再北上遠征燕代了。相反，倒是還得提防代國的趙嘉，會不會趁機勾結匈奴、東胡南下襲擾，反撲守備空虛的河北之地。對此，一輩子都在北方征戰的王賁，顯然是很不情願，也很不滿意的。在他的眼中，父親早就已經是垂垂老朽，滅楚之戰就耗盡了父親的最後一點兒心力。如今還要被逼著再長驅千里，深入南方溼熱瘴癘之地，實在是強人所難，受挫和病倒也是正常之事。但正常來說，應該是讓父親暫時退兵回江北，休養生息一番之後，補充了輜重和生力軍，再捲土重來，重新南征。而不是頭鐵地硬撐到底……為此就要自己放棄籌謀已久的燕代遠征，怎麼看都是得不償失，這明顯是大王要打壓他們王家父子，讓其他將領來分享剩餘的滅國之功！只是，不管王賁再怎麼牢騷滿腹，終究沒辦法悖逆大王的旨意。更何況，身為兒子，他也沒辦法坐看老父親王翦待在溼熱蒸鬱，致人疾病的南方瘴氣裡慢慢煎熬。所以，王賁最終還是陰著臉下令拔營南下，帶著少量精銳部隊，以強行軍的速度一路奔波，終於在五月初的時候，抵達了餘杭邑的前線戰地……然後，他就被滿營的病號給嚇住了。——作為一名北方人，在王賁的想象之中，南方自古就是瘴氣流行、毒蟲遍地。所謂“南方卑熱，丈夫早夭”是也。但頭腦中的想象歸想象，實際看到這樣的場景，還是讓他看得目瞪口呆。——在餘杭邑的戰場附近，但凡是低平之處，幾乎盡是泥濘的水沼和澤地。所以，秦軍的營帳，基本上都散落在稍微乾燥些的山坡與丘陵之間。可儘管如此，帳篷上依舊是黴跡斑斑，走到哪裡都是滿腳爛泥。更可怕的是，距離軍營還有老遠一段路，就已經能聞到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發毛的腐臭。那種可怕的氣味，在恍惚之中，幾乎能讓人產生出懵懂迷離的錯覺。作為一名身經百戰的軍人，王賁非常清楚，那是死亡的氣味！硬著頭皮進去一看，那悽慘的景象，更是堪比最悲慘最驚悚的噩夢。——簡陋的帳篷和草棚裡，躺滿了橫七豎八的患病士兵，有的躺在草蓆上，有的直接躺在泥濘裡，個個皮包骨頭，半死不活地喘著粗氣，身旁盡是大灘的嘔吐物和糞便尿水，還有蚊子和蒼蠅在嗡嗡飛舞，氣味難聞至極。還有一些人明明面黃肌瘦，面板髮黑，但同時卻腹大如鼓，動搖有聲，還不停地喊著口渴。更有人渾身高熱，燒得臉孔通紅，雙目猶如火炭，又有人裹著好幾條被單依舊渾身打顫，不住喊冷。最後一些人則是渾身黑斑，面板潰爛流膿，高燒得神志昏迷，滿嘴胡話，腐臭穢氣瀰漫，令人掩鼻。——鼠疫、流感、霍亂、痢疾、瘧疾和血吸蟲病……這麼多疫病一起爆發的後果，當真是天崩地裂！再加上傷口感染之類的外傷後遺症，整個軍營宛如人間煉獄，亦或是瘟疫博物館，讓人看著就心悸！甚至有些看上去還算正常的人，也會在營寨間走著走著就突然吐血倒下，從此再也爬不起來。營寨旁邊的壕溝裡，丟著層層疊疊的屍體，草草掩埋之後，沒多久就被不知哪兒竄來的野狗挖了出來，大塊朵頤，吃得眼睛都紅了。一些餓慌了的民夫，顧不得忌諱，捉了這些野狗，下肚充飢，然後也染上疫病，奄奄一息。面對這些轟然爆發，四處蔓延的疫病，秦軍的將領們也毫無辦法，只能帶著健壯計程車兵離開，到別處安營紮寨，別立新營，然後將傷員病號丟在老營裡自生自滅——別說醫治和用藥了，連吃喝都很短缺。聽著似乎很冷血，但事實上，這些傳染病在戰國時代的東方和西方，都差不多可以算是不治之症。別說秦軍中這幾個由伙伕和拷問官兼職，只知道給人鋸胳膊砍腿的“業餘軍醫”了。就算把咸陽宮裡的御醫弄來，對著這等疫情也一樣沒甚麼好對策，只能讓病人靜臥休養，多進流食，靠個人的體質和運氣硬抗。若是某人運氣好，捱過去了，那就還能活；要是運氣不佳，沒捱過去，那麼就只有死路一條了。為甚麼呢？先看看這些疾病究竟該如何治療吧？首先是霍亂和痢疾，病因通常是飲食不衛生，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或喝了不清潔的水，從而引發劇烈的嘔吐、腹瀉等等，每隔十幾分鍾就上吐下瀉一次，只能整天蹲在糞坑上，繼而讓病人急速脫水暈迷。如果是在現代醫院裡，想要給瀕臨脫水的重症患者補充水分，最好的辦法自然是打吊針輸液。但在古代，有誰打造得出像樣的醫用空心針頭？而且成本還不能太貴，要讓每個病人都能用得上？既然辦不到，那麼在沒有針頭的情況下，自然也就沒辦法輸液補充水分。所以，相當一部分體質虛弱的霍亂和痢疾病人，在染病之後，往往撐不過幾天時間，就迴圈衰竭，蹬腿斷氣了。就算用了價廉物美的止瀉藥蒙脫石散，如果不能補水，患者的死亡率也依舊很高。然後是瘧疾，傳播源是防不勝防的蚊子，治療方案麼……你讓秦軍去哪兒弄奎寧和金雞納樹皮？嗯，當然，還有傳統的中醫配方，新鮮擠出來的青蒿汁也能對付瘧疾。但這裡不是醫家子弟的藥園，而是戰場前線。臭烘烘的青蒿汁沒辦法長途運輸，難道你還能指望在戰場上就地種草藥？再說，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打到江東的秦軍，恐怕也未必知道“青蒿治瘧”這個偏方啊！再接下來是流感，這個呼吸道疾病直到現代也沒甚麼特效藥，只能靠人的免疫系統自己抗。鼠疫的根子是老鼠，但給整個戰場滅鼠顯然很不現實。至於治療鼠疫則需要抗生素，傷口感染也一樣，或許可以用磺胺湊合一下，但就算有穿越者開掛，這兩者都不是秦軍士卒能夠享受到的。最後是血吸蟲病，這玩意兒乃是南方水田沼澤裡的特產，就連本地的越人和楚人都毫無治療的辦法，每年震澤（太湖）一帶都有人腹脹染疾，稱之為“水蠱”——蠱者，腹中蟲也。嗯，雖然不知道如何給中了蠱的患者治病，但如何給健康人下蠱的毒辣招數，倒是據說已經有了。縱然是拼命開掛的歐皇家穿越者們，同樣只有預防血吸蟲病的辦法，沒有廣泛治療的手段。而秦軍這邊莫說是治病，就連預防都很困難——大軍深入敵境，補給線漫長，輜重輸送困難，再加上敵人襲擾，前方的糧秣總是非常緊張，民夫和士兵都經常吃不飽肚子，更別提用燒酒和醋來消毒殺菌了。除此之外，撒石灰也是防備毒蟲和疫病的一條途徑，而且江南不缺石灰岩，理論上可以就地燒石灰。偏偏最近連日陰雨，乾柴供應困難，蝟集前沿的十萬秦軍，就連每天喝開水吃熱飯都做不到，哪裡能燒出這許多的石灰，可以往地上隨便撒？至於從後方運輸石灰過來，就更辦不到了。所以，算來算去，還是隻能繼續硬扛著不斷死人了——反正如今前線秦軍別的要啥沒啥，就是人多。只是這樣一來的話，軍隊的組織度或許還能勉強維持，但士氣和鬥志就最好別指望了……※※※※※※※※※※※※※※※※※※※※※※※仔細巡視了一遍愁雲慘霧的各處軍營，說了些自己都不信的鼓勵之語後，王賁才到帥帳去見父親。撤出靈隱寺後，大將軍王翦的帥帳，就搬到了歐皇家的祖居，天皇城（良渚古城）的夯土高臺上。雖然天皇城裡原有的亭臺樓閣，都早已被歐皇秋在戰前拆卸燒燬，但至少這兒的地勢高聳乾燥，又位於餘杭邑一帶內河航道的中心，交通便利，水井潔淨，已是秦軍在餘杭邑境內能找到的最好宿營地。秦軍的工兵推平了殘餘的建築殘骸，就地撿出還能使用的石料，在夯土高臺上搭建起帷幕營帳，從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是一種征服者的象徵……只是遙望著遠方屹立的鳳凰堡，總有種笑話般的感覺。然後，王賁又被父親王翦的現狀給嚇了一跳。——記得上次分別的時候，他的父親王翦雖然已經白髮蒼蒼，精力不如壯年時那麼旺盛，但好歹體格還算結實，勉強還能披甲騎馬，揮戈射箭，對小輩常以趙國的廉頗自比。可此時此刻，帳中的王翦已是面如金紙，骨瘦如柴，咳嗽不斷，肌膚上滿是紅疹瘀斑，氣息奄奄地躺在臥榻之上，坐都坐不起來。偏偏他的腹部卻頗為腫脹，別處也有浮腫，看起來顯得格外怪異。“……父親！！您這是……”王賁看得瞠目結舌之下，連話都說不囫圇了。“……吾兒何須大驚小怪，為父不過是中了蠱蟲，一時還死不了。汝既然到了江東，也須注意此事。”王翦卻輕描淡寫地說道，“……先給為父說說，大王讓你帶來了哪些援軍？又有甚麼新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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